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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收,雁行高送石城秋。

江山不管兴亡事,一任斜阳伴客愁。

还有一类诗词,由一般的叩问沧桑、吊古伤怀,演进为总结沉痛的经验教训,寄寓警戒之思、兴亡之感。杜牧《泊秦淮》,是这类诗章中的杰作,诗句貌似悠然,实则感情强烈,语语沉痛: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还有唐代诗人刘禹锡的《台城》: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

名列“唐宋八大家”的著名诗人王安石,有《桂枝香》词,同样借助金陵怀古,揭露南朝统治者醉心情色,葬送江山的往事。最后借杜牧诗句,感叹至今仍然有人不记前朝教训,重蹈覆亡故辙。词的下阕是: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

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

遗曲。

在咏叹陈朝史迹的诗词中,借着“辱井”的话题,对于陈后主进行鞭挞、讥刺者,占了相当数量。最为尖锐、直截,一针见血的,是王安石的七绝:

结绮临春草一丘,尚残宫井戒千秋。

奢淫自是前王耻,不到龙沉亦可羞。

宋代诗人陈孚和明末遗民余淡心,他们异代同怀,都以《胭脂井》为题,发抒了个人的感慨:

泪痕滴透绿苔香,回首宫中已夕阳。

万里河山天不管,只留一井属君王。

可怜后主最风流,张孔承恩在下头。

玉树后庭俱寂寞,胭脂井上草三秋。

“初唐四杰”之一杨炯的诗,含讥带诮,令人忍俊不禁:

擒虎(隋将)戈矛满六宫,春花无树不秋风;

仓皇益见多情处,同穴甘心赴井中。

类似的还有清代著名诗人袁枚的《景阳井》:

华林秋老草茫茫,谁指遗宫认景阳!

当日君王纵消渴,井中何处泛鸳鸯?

清人宗元鼎的《吴音曲》:

璧月庭花夜夜重,隋兵已断曲阿冲。

丽华膝上能多记,偏忘床前告急封。

唐代诗人许浑的《陈宫怨》:

地雄山险水悠悠,不信隋兵到石头。

玉树后庭花一曲,与君同上景阳楼。

或讥评,或嘲弄,或揭露,各有侧重,异曲而同工,极尽讽刺之能事。

还有一些诗人,进一步荡开主题,拓展视野,把陈后主作为衬托、作为引线、作为叙事的背景,用以批判本朝或者前代的荒淫、腐朽的君王。唐代诗人郑畋有一首七绝,矛头指向了唐玄宗:

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

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

诗中说,玄宗当机立断,为国割爱,终属“圣明”之举;若不如此,难保不像陈后主和张丽华那样,求死不得,反受侮辱。看似褒扬,实则隐含讥刺——“圣明”到仅仅强过饱遭千秋唾骂的陈后主,“圣明”到宗庙没有灰堕,没有沦为亡国贱俘,标准实在是太低了。“皮里阳秋”,意味深长。

再就是晚唐著名诗人李商隐的《隋宫》七律,是针对炀帝杨广的。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陈朝的两口井(6)

这是诗的首尾两联。大意是说,隋炀帝闭锁长安的宫殿不用,却想以扬州(芜城)为帝都,在那里另建豪华的宫阙,威福自恣,空耗民力,简直比陈后主还荒淫奢侈。如果他在地下遇见陈后主的话,恐怕也不好意思再请张丽华舞一曲《后庭花》了。诗人在这里暗用了一个典故:《隋遗录》载,隋太子杨广率军灭陈,俘获了后主陈叔宝,二人后来常相过从。即位后,炀帝驾幸江都,梦中与已经死去的陈叔宝及其宠妃张丽华等相遇,并请张丽华舞了一曲《玉树后庭花》。诗中援引这一故实,巧妙地揭示出对于荒淫亡国进行鞭挞的深刻主题。

其实,说到陈叔宝与杨广,两个人也确有其可比之处。陈后主死后,谥为炀帝。谥法:好内怠政,远礼、远众,逆天虐民为炀。孰料,不到十年,杨广死后,同样获得这一谥号。这又是一个巧合。

“往事越千年”,旧梦如烟。除了两口井,连同一些或香艳或麻辣的诗文,短命的陈王朝还为我们留下了什么遗产呢?想了想,还有两样美食,同陈朝的开国皇帝和末代君主有着直接联系。

现在,南方湘、粤等省,特别是岭南一带,流行一种夏令美味食品,叫做“荷叶包饭”。荷叶清香,饭团松软,中医说有生发元气、调理脾胃、清热解暑的功效。清代《羊城竹枝词》有诗云:

泮塘十里尽荷塘,姊妹朝来采摘忙。

不摘荷花摘荷叶,饭包荷叶比花香。

陈霸先曾任梁始兴郡(在今广东韶关一带)太守,后以讨伐侯景之功,升任司空,镇守京口。在抵御北齐进犯之敌中,由于口粮接续不上,当地百姓便用新嫩的荷叶,包裹着米饭,中间还夹上鸭肉,送到前线劳军,大大鼓舞了士气,保证了最后的胜利。从此,霸先所到之处,就将“荷叶包饭”这种美食传播开来。

无独有偶。在现今的南京,也有一种美味食品,叫“一条龙”包子。

相传,陈后主少年时节,十分贪玩,经常溜出宫门,跑到秦淮河畔转游。走着玩着,来到一家包子铺前,恰好包子出笼,香味儿扑鼻,他伸手拿起就咬,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完,也不懂得付帐,嘴一抹就走。店主人要他付钱,他说“没有”。那就留个名字记帐吧,于是,随手签下“一条龙”三个字。后来,主人知道,这个自称 “一条龙”的小孩,原是当朝太子陈叔宝。经过他有意地招遥、作势,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像潮水一般涌来,生意顿时兴旺起来。这条街被称为“龙门街”,“一条龙”三个字也被装裱上了中堂。从此,“一条龙”的包子就名闻遐迩,一直流传到今天。

老皇帝的难题(1)

“立嫡立长不以贤”,公开放弃德才考究,致使高度集中的皇权与实际的治国理政能力相互脱节,也与专制政体所要求的全智全能型的“伟人政治”,南辕北辙。而由于君王拥有绝对的权威、无限的权力,世间一切荣华富贵集于一身,并且能够传宗接代,因此,一切觊觎王位的人,都不惜断头流血,拼命争夺。其结果,必然是兵连祸结,骨肉相残,直至政权丧失,国破家亡。

这是一个无法跳出的怪圈,一个不能破解的悖论:要么干脆放弃“家天下”的皇位世袭制,“天下为公”,选贤任能;要么就得每时每刻面对着致命的危机。放弃前者不可能,因为“家天下”、世袭制是封建王朝的命根子;这样,就只能永无穷尽地吞咽混乱、败亡的苦果。

那位以撰写大观楼一百八十字长联闻名于世的清代诗人孙髯翁,在一次登临滇南武定县狮子山时,听说在明初“靖难之役”中流亡出走的建文帝曾长期遁迹于此,一时感慨重重,为雄才大略、虑远谋深的朱元璋创业有方却交班无术而深致惋惜,当即赋诗咏史,寄感抒怀。其中有这样两句寄慨遥深的诗:

滁阳一旅兴王易,

建业千宫继统难。

其实,当日朱元璋接替郭子兴成为“滁阳一旅”的领军人物,渡江建立应天据点,孤军独守,兴王创业,又何尝容易!无非是,比起后来在帝都金陵(古称建业)反反复复地选择继统对象,相对来说,较为顺利罢了。

道理很明显,那些胜利地削除群雄、横扫六合、统御全局的创业者,经过历史长期的层层汰洗、苛刻选择,终于被推上了政治历史舞台,登上了龙廷宝座。当时,他们风华正茂,因缘际会,风虎云龙,主动权在握,有尽多的驰骋天地,具备了大展其才的条件;而到了筹谋立嗣继统事宜时,则往往处于“英雄迟暮”之秋,濒临行将谢幕的窘迫处境,时不我与,被动应付,选择余地很小,而变数却很大,受到诸多客观因素的制约,还会有种种棘手问题横置其间,因而,必然会大伤脑筋,难于措置。

在“家天下”、世袭制的国家体制下,一切封建帝王,尤其是开国皇帝,对于继统问题无不极端重视,都把它看做是立国之基、社稷之本。当取得皇位之后,他们所昼夜焦虑、刻刻在念的,便是自身的统治权如何巩固,这一家一姓的帝统又如何得以顺利地传承下去。 而随着统治权力的日趋巩固和高度集中,王位继承问题便愈发成为封建专制制度下“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核心问题。

应该说,对于继统问题,朱元璋还是绸缪甚早的。还在做吴王时,他就确立了嫡长子朱标为世子;位登九五之后,随即册封为皇太子。鉴于太子朱标生性仁和,温文雅驯,老皇帝朱元璋认为,立国之初,国事繁剧,边防多事,朝廷中掌控要津者都是开国元勋,很怕他驾驭不了,因而多次想要更换太子,但朝臣们都以“违反古制,恐致祸乱”为由,极力加以反对。

所谓“古制”,肇源于封建王位的世袭制,内容主要是指“皇位嫡长子继承制”,其出发点是为了保持朝廷与社稷的稳定。具体内容,《春秋·公羊传》概括为十四个字:“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按照汉代学者何休的解释:“嫡”谓嫡正夫人(皇后)所生之子,尊贵无匹,故按年齿长幼来安排;“子”谓一般妃子所生之子,位有贵贱,又考虑到会有同日而生的情况,因此,以地位(贵)为权衡标准。就是说,在皇后与妃嫔所生的诸子中,皇后所生之嫡子具有优先的继承地位;而在皇后所生的诸嫡子中,长子又具有优先继承权。

朱元璋尽管是刚愎自用、率意孤行的一代枭雄,但在这一事实上而不是学理上的难以逾越的“礼制”的障碍面前,为了避免众多皇子为争夺帝位而兄弟阋墙,互相仇杀,也只好打消更立太子的主意。为此,他及时地采取了补救的措施:为了便于朱标驾驭全局,他用尽权谋,剪除群雄,诛戮功高震主、权倾朝野的开国功臣,即所谓“削光带剌的手杖”。可是,天意不遂人愿。一切收拾停当,偏偏朱标又病死了。这样,便再次面临着由谁来继统的问题。

老皇帝的难题(2)

老皇帝的本意,是想借此机会更立皇后所生的四子燕王朱棣为太子,因为他的个性与风格与自己相似,勇武有谋,坚忍、果断,又战功卓著。但是,由于朱棣不得人心,大臣们便以“虽嫡非长”为由,极力加以抵制。他们说,如果立燕王为太子,那将置同为皇后所生的次子、三子于何地?怎能令国人心服?而立皇太孙,名正言顺,前朝多有先例,可以确保江山永固,上下心悦诚服。老皇帝尽管并不完全称心如愿,但碍于“古制”,也只好曲意认同。结果呢?十分不妙,最终酿成了兵权在握的叔叔朱棣夺取侄子朱允炆皇位的“靖难之役”。

实际上,纵览两千余年封建王朝的历史,存在类似烦恼、遇到这种难题的,又何止朱元璋一个人,可以说,那些开基创业的帝王,在交班与继统的问题上,没有谁不是大伤脑筋,颇感棘手的。

说的远一点,像战国时期的赵武灵王。这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君主,锐意改革,胡服骑射,一直得到后人称赞。他在位二十七年,初立长子章为太子,后来娶了宠姬吴娃,生下了少子何,便把太子章废掉,进而又把王位让给了少子何,是为赵惠文王,自己做了太上皇,住在沙丘的行宫。少子何即位之后,心怀怨怼的长子章不甘心北面称臣,便起兵发动叛乱,兵败之后,逃到沙丘宫他的父亲这里来避难。太上皇很同情他的处境,不忍心看着他惨遭屠戮,便开门加以接纳,把他保护了起来。岂料,追兵闯进沙丘宫,穷搜不舍,到底还是把他抓住、杀掉了。他们害怕日后受到追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太上皇也就地囚禁起来,不供给任何食物。太上皇饿到极处,只好在园林中探寻鸟巢,取卵、捉雏充饥,终致饿死宫中。

再比如,隋王朝的建立者杨坚。隋文帝平定江南,统一中国,结束了自东汉末年军阀混战以来长达四百年的南北对峙、分裂割据的局面,使中国再度成为一个整体,促成了隋唐两代的繁荣、昌盛,大大地推进了古代中国历史发展的进程。而他本人也躬行节俭,励精图治,堪称是一位英主。但是,由于他是借助宫廷政变而夺得帝位的,因而对于擅权、窃位问题防范意识极强,以致猜忌多疑,草木皆兵,最后导致建储失当,所传非人,不出十四年,就使繁荣富强的隋王朝归于覆灭。

杨坚有子五人,在接受北周禅让、登上帝位之后,及时地确立了嫡长子杨勇为皇太子。而杨勇赋性宽仁厚道,待人接物率直任性,不懂得伪装掩饰,曲意逢迎;加上有两件事没有处置好,使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