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蔷的脸腾一下红了,嘴皮子再难利索,还是杨小宁应老二,找大玲,紧跟一句,邀请老二一同去。老二不由自主就答应了,这一答应,在某种意义上,老二也就成了挨打的落水狗,比那还惨,或许旁的落水狗挨打还要跑,而老二连跑的意识都没有。老二在前头走,吴蔷紧跟着老二,杨小宁在最后。到大玲家没几步路,可吴蔷却觉得是在进行一场二万五千里长征,每前进一步都无比艰难,等走到大玲家门口的大槐树下,吴蔷已经浑身无力,浑身都让汗水湿透了。
大玲的表妹李小月正在院子里踢毽子,看见吴蔷忙问吴萍干吗呢,能不能找她玩。吴蔷让她尽管去,吴萍正没事找事呢。李小月一听拿了毽子飞跑出院子。大玲从自己屋里走出来,招呼吴蔷他们进屋,北屋姥姥的门开了,大玲姥姥站在廊檐底下。老太太穿了一身青布棉袄棉裤,腿脚用裹脚带子扎结实了,脚上一双黑灯芯绒骆驼鞍棉鞋,雪白的边儿,一看就知道是新的,头一回上脚。阳光足,姥姥眯了眼,又用手搭了棚,看清来人,笑了,然后冲老二他们招手,愣把人截她屋里。姥姥住的北屋进深大,屋顶高,前脸儿又出了廊,这种四梁八柱的房子东暖夏凉,加上姥姥的炉子烧得旺,老二他们一进屋迎面一股热气,舒服。杨小宁问姥姥,还没到春节您就穿新衣服啊。姥姥说:新年嘛,图个吉利。杨小宁不拉倒,追问,那到了春节呢,您是穿这旧的,还是另做新的。姥姥被问得一句话没有,光笑,说这孩子叫真儿。又踮着脚翻腾柜子,摸出两把花生,一把瓜子,放在一只青花瓷盘里,让老二他们吃。又是杨小宁问,说这盘子缺了这么大一个口,您怎么还用啊。姥姥说:这是祖上留下的,不舍得扔。老二说:跟我奶奶一样,破盘子破碗的,还有衣橱什么的,恨不得都是古代人用的,在学校的时候,我一念古文,就想起我们家那些旧东西,最后觉得自己都变成古代人了。这话,逗得大玲和吴蔷笑个不停。杨小宁说:我爸一个朋友是考古的。姥姥问那是什么营生,很难做吧。杨小宁点头说:难,就是在那些挖出来的旧东西上研究历史,能不难吗。姥姥想了想,说:咱这东西虽不是挖出来的,可也有年头了,要是你爸那朋友愿意拿去研究就拿吧,除了这还有别的东西。说着就要去找,被杨小宁拦住了,说:您别拿了,这都是家底儿,您都倒腾出来了,祖宗不干了。姥姥笑道:祖宗在哪呢,烟儿都散尽了。大玲的小姨齐玉萍门口站半天了,这会儿才张口道:我就纳闷儿了,那会抄家的时候,怎么就没把这些旧东西抄干净呢,让你们这过新年还倒腾这些旧东西,再抄一次家合适。话没完,大玲姥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呸,尽说不吉利的话,抄家,把你妈抄去你就老实了。看见妈真有点动气,齐玉萍道:您看您,这说笑话,您还当真了。说完,一扭身走了。姥姥哼一声道:德行!屋里几个人的目光让齐玉萍带到了院子里,李常青正穿著件和尚领军绿色绒衣,蹲在院子里擦车,三辆车,得算大工程,已经擦好了一辆,正擦大玲那辆“二六飞鸽”,自己的那辆“二八永久”还灰头土脸地立在当院。脚边是一只盛水的白瓷盆,掉了好几块瓷,三花脸似的,冒着热气,显见是热水,从盆里拎出的擦车布也热气腾腾。引人注目的是那把白铁皮的精致小油壶,玩意儿似的,说得上是件艺术品,那是李常青自己做的,心灵手巧不用说了。此刻,他那只鼻子正像一朵腊梅花一样盛开,天够冷的。李常青的鼻子首先引起吴蔷的同情,心说:多难看啊,换了自己,早自杀了。十多年后,电视里给一种治螨虫鼻子的药做广告,随着“灵灵灵”三声高喊,吴蔷首先想起的就是李常青艳若桃李的鼻子。
琉璃 第一部(42)
下午,四个人去了地坛。原本没想去,从大玲家出来,顺手就拐出了胡同,上了大街,奔左,没一会儿到了北新桥,所有的店铺,包括那个委托行,全关门了,都回家过年了。没的逛,只得朝北走,到了雍和宫,破破烂烂的大门贴了无数张封条,最上边这张新贴的,杨小宁注意到封条的日期是昨天,1977年12月31号。左手国子监,里边更没法去了,孔庙,那是绝对的“四旧”,四人商量好似的,脸都没朝那边扭,直着走,就出了城,只有地坛一个去处了。老二他们进的是地坛东门,进门不要钱,门口连看门的都没有,满眼一片荒凉,草木枯朽,一根儿人毛儿都难得一见,谁愿来这儿啊,隐隐约约也知道这地方是派什么用的,总之封建迷信那一套,能有人来光顾,已经给足了它面子。老二几个走走停停的,大玲和吴蔷在前,老二和杨小宁殿后,大玲和吴蔷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而老二和杨小宁这一路加起来也超不过三句话,他们并没有像吴蔷和大玲那样肩靠肩走,相距一米,本来心里就隔着一层呢。吴蔷和大玲说话的间隙,四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嗖嗖声,吴蔷觉得糁得慌,这时候听大玲说道:我姥姥说松树柏树,这都是阴间栽的,这怎么都是啊。后边杨小宁嘲笑道:废话,这就是祭祀的地方,当然应该种这些树了。大玲睁大眼问祭祀什么。杨小宁不屑道:亏你住这儿,地坛地坛,当然是祭地了。大玲心里有了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又一次的想到天坛日坛月坛,那肯定是都要祭祀的,古人活的可真讲究。表面上却受不了杨小宁的态度,觉得杨小宁太傲慢。杨小宁不认为自己傲慢,要是真傲慢,就根本不理她,更甭说给她讲课了。吴蔷问讲什么课。杨小宁笑道:地坛啊。吴蔷说这叫讲课啊,一分钟都不到。杨小宁说用一分钟讲一堂课,是天才。转到地坛北门的时候,突然刮起大风,老二提议从地坛北门出去,大玲问老二出去是哪,坐车方便吗。吴蔷说不如再走几步出西门,然后坐4路无轨不就回去了。四个人接着走,看见狂风中有个坐轮椅的男人。大玲觉得奇怪,这大风天,好人都很少出来,一个残疾人还不消停。走到跟前,见这人有二十七八岁,戴副白边眼镜,眼镜腿儿都用白胶布缠着,白胶布几乎变成黑胶布,眼睛片后头是一双善良而忧郁的眼睛。他一动不动,肆虐的狂风到了他的周围似乎弱下来,他无目的地凝视前方,若有所思,却又好象一无所想;他随时都可能同你倾诉衷肠,又似乎永远都不会将他的秘密示人。老二冲他笑了笑,没响应。走过后,吴蔷说这人可能是精神病。大玲说不是,从眼神能看出来。杨小宁说知道他是谁了,土地老儿。
元旦一过,日子嗖嗖地奔春节去了。俗话说“送信儿的腊八粥”,春节的信儿。“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腊八那天冷啊,下巴虽没冻掉,手指头冻的发麻是真的,湿着手别拉门把手,沾掉皮;站当院儿深吸气儿也不成,留神鼻孔冻封住。就得是这天儿,老二奶奶一大早在院子里忙忙活活地转悠,嘴里也不停。天儿不冷,腊八粥不是味儿。老二奶奶在煤棚里撮了一簸箕煤球,踮着小脚儿进了自己屋,把簸箕架在炉边儿,水壶放地上,用捅条捅火,把一簸箕煤球倒进炉膛,煤烟腾一下子升起来,老二奶奶眯起眼,歪了头,躲过升起的煤烟,然后弯腰拎起水壶坐在炉子上。老二和建平都还没起床。早起的人希望别人都早起,奶奶把该做的做完了,就去敲建平的窗户,让他起床,建平问起来干吗。今天是腊八啊,熬腊八粥,过节。建平说那您就熬吧,叫我干吗,我又不会熬粥。敲老二的窗户,问干吗。奶奶说该起床了,熬腊八粥,还没买材料。那您买啊,我又不知道买什么。奶奶火了,说:拿粮本,去粮店排队去,买红小豆和江米。老二说:您怎么不叫建平去啊,您怎么这么偏心眼儿啊。奶奶说:建平是你弟弟,我不偏他偏谁啊,他识偏,他一不给我惹事,二不让我操心学习,三不弄人家女孩,你呐,想想你自个儿,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这辈子给你们扛活,到头来,还让你们指着我脑门,说我偏心,啊!老二最怕老太太唠叨,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一骨碌爬起来,脸都没顾上洗,去了粮店。
琉璃 第一部(43)
上午十点多钟,老二奶奶屋里的火上来了,湛蓝的火苗儿从煤球的缝隙钻出来,一舔一舔的,藏着一股子韧和腻劲儿,好象调皮似的,忽高忽低的。老二奶奶把水壶提下来,坐上一只大吕锅,准备熬粥。用的是头年存的江米和红小豆,新的永远舍不得用,一年压一年,吃不着新鲜的,可心里塌实,过日子嘛。这时建平推门进来说:下雪了。奶奶伸头一看,可不是吗,雪花已经挺密的了。什么时候下的呀,奶奶自言自语,还说洗被单床单呢,看看,泡了一大盆。建平看见那只挂了绿釉的大瓦盆里泡了被里儿和床单,就问,春节不还早吗,这时候就洗啊。奶奶见了建平就什么脾气儿都没了,笑着说:早洗就早喜啊。炉子上的粥锅开了,红小豆先还哗啦哗啦地响,一会儿就没声了。奶奶让建平把粥锅盖掀开一条缝儿,别淤了。然后拽过小板凳儿,拿了搓板儿洗床单。建平问洗了往哪晾,外边下着雪。晾屋里吧,横不能晾雪地里。热气从粥锅里突突地冒出来,朝屋顶去了,炉膛里的火苗由蓝变红,屋里的温度不断上升,越来越暖和,奶奶搓洗着床单,脸红了,显得比平时年轻。建平问哥去哪了。奶奶说去粮店了。去粮店干吗。把本上供应的买了,回头一过了春节东西就没了。建平不以为然,没了就不买了呗,奶奶撇嘴道:说的轻巧,不买,别人都吃的时候你们嘴不馋啊。不馋。建平的口气很稀松平常,让人觉得他说的是心里话。混和着豆子味的热气,打着滚,争先恐后地从锅里涌出来,那团还没散尽,这团又冒出来了,占据着屋子的空间,用一根根无形的纤维,聚合成一个无形的大东西,让人没法无视它的存在,因为它带来的是一种气氛,充满温暖、和睦、过日子的味儿,逐渐散布到屋子的犄角旮旯,慢慢地,也把人浸得湿漉漉的;老二奶奶又往泡着床单的瓦盆里倒了一暖壶开水,一股辣辣的肥皂味蹿起来,直往心口窝子里钻。建平蹲下身子,用火筷子捅火,被奶奶呵斥:闲的你啊,躲一边去。建平躲闪开,笑着,这孩子天生的好脾性,不急不恼的。建平又接了刚才话茬儿,他说:看您现在忙着买这买那的,有一天副食本粮本的都用不着了,作废了,您也就不想着买那些东西了。奶奶问:作废了怎么买东西,净说胡涂话。建平笑着说:就是不要本了,买什么都随便买,愿意买多少就买多少。奶奶双手合十道:那敢情好!可你说了不算,要真到了那天,奶奶早吹灯拔蜡了(北京话,死了)。
这当,老二正在粮店里排队,几乎都是老太太,叽呱个不停,像进了老鸹窝。墙上的小黑板上写着:春节供应红小豆,两毛五1斤;江米,两毛1斤。一半空间,被几只巨大的木箱子占据着,依次装着小站稻(这只木箱往往空着,因为没货)、糙米、白面(一般为八五粉,即100斤麦子,出85斤面粉,也有八o粉,七五粉为富强粉,老百姓很难吃到,春节限量供应,一个粮本能买二三斤就算不错)、棒子面。每只木箱上面敞一大半口,在靠近顾客的一边安着三只铝制的斗,售货员用一只大簸箕称完了粮食通过斗倒进顾客的粮食口袋,三只斗分别倒白面、米和棒子面。买粮食的将粮食口袋接在斗的下口上,称粮食的用大簸箕称好粮食,对准斗的上口,一倒,粮食就进了口袋。卖粮食的长年累月干这活,熟了,带着节奏和韵律,声音也有规律,伴着嘴里抑扬顿挫的念道:五斤白面三斤棒子面两斤小站稻齐了您呐——整个一出小戏,惹得胡同里的孩子没得玩了专去粮店看卖粮食。卖粮食的浑身沾满了面粉,用胡同里的话说:回家抖擞抖擞就够擀碗面条的。红小豆和江米,都属于春节特别供应,量少,用小提留称称;买的人用小布口袋,有的干脆拿了只大海碗。这工夫红小豆还没到货,排队的人不急不慌,反正没事,回家干吗去,不如这排着,还能东家长李家短的聊。卖粮食的问:谁先买江米,可以先买啊。没人理他那茬儿,闹闹哄哄的。老二拿了本,先买了江米,放回家。奶奶问:红小豆呢?老二说还没来呢。一会儿就去。奶奶埋怨:那你回来干吗,穷抖擞啊。老二想了想说回来上厕所,暖和暖和。扭头看见建平闲坐着,就让建平去买,建平不去,老二问干吗不去,建平说一会儿要出去,老二将信将疑,看着建平那张苍白的脸,打心眼儿里腻歪,要不是因为是自己的弟弟,早打他个满脸花了。建平知道老二想什么,知道这人心里一股股的气儿没地方撒,活该!这俩人出生的目的,说穿了为的就是互相排斥,互相对立,你是冬天生人,好嘞,我就夏天;你长得高,那我就矮,你胖,我就瘦;你喜欢舞枪弄棒,那我就斯斯文文。总之,什么叫天敌啊,这对亲兄弟就是。老二说:建平不去我也不去了,凭什么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干。奶奶说,人家学习好,马上要上大学了,你能上?你要是能上我也什么都不让你干。老二吃口窝心气,一时找不着什么解气的话,最后恨恨地道:等他大学毕业分到外地,看你怎么着!这句话扎了老太太的心窝儿,声儿颤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