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玛也是一愣。不是老八很得意吗?"你哪里听来的?谁敢拿他?"
"我本来要去跟八福晋身边的大丫头商量花样的事,结果那院里是一片慌乱。听说是皇上下的旨。你说,当父亲的做什么跟自己儿子过不去?!"
这么快就跟八福晋身边的大丫头搭上线了?!看来她没有低估四娘的世故跟玲珑心肠。"四娘,不是我说你,即使今天你入了八贝勒府作个包衣侍妾,也不能多讲这些的。"
13 子之欲(4)
四娘窒了窒,低头不语。
"放心,当父亲的哪有真跟儿子过不去的事情?生个气、打几板子、关上几天也就算了。"
"可……"
"四娘,你真要进八贝勒府,我帮你找机会。"
"姑娘说哪去了!"四娘摇头,"这就跟你喜欢看天上的那个月亮,美则美亦,难道还能带回家去?我现在赚他们家的银子也够了,那个福晋……难伺候得很,但出手真的大方!这要每个荷包袋子都给十两,我看干不了几年我也能成富翁!"
"可若有机会见到那个月亮,你也不会推脱的,是不是?"桑玛绽开一个耀眼的笑容。
* * *
这是不是一种约会的小字条呢?
桑玛将手里熏着百合香的纸笺翻来覆去地看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手毛笔字比她的要好……好一点,一点点……
以前她又不是没给老爹送过情书和约会小条子,但那时年纪小。后来也幻想过接到情书、自美了一阵。然后……就是随军去缅甸、回陪都养伤、成为侍卫军官和奉命结婚。
约会啊……约会呢!
当然是去了!
赴古人之约!
"这是葡萄酒?"桑玛惊喜地嗅着甜香的酒液。
"你真喜欢这个?"胤禛浅呷半杯,他虽不十分喜欢,可也不讨厌这样的味道。"这酒似也不大醉人。"
"后劲可是很足的!"桑玛拦下他欲一干而尽的势头,"这葡萄酒适宜细品慢饮。一口气灌下肚特别容易醉。"
胤禛看着她无所顾忌地拉他的袖口、抢他的酒杯,深觉有趣。"这么快就老夫老妻了?"
桑玛愣住。啥?老夫老妻?
她瞪他。
他只笑笑,"怎么,不乐意跟我?"
"贝勒'爷',"桑玛非常不喜欢"爷"这个词,当她这么讲的时候,不是旁边有她讨厌的人,就是她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您忘了?我已成婚,而且还没有把那个夫婿宰了替自己报仇。"
胤禛的表情冻住,"什么意思?"
"桑玛不才,不当人的姨太太。不过,咳咳,不在意找个人来谈一场恋爱……呃,要用您可能明白的话来说,就是风花雪月一番。"
"风花雪月?"
"是!"桑玛半点不怕他话里所带的寒风。因为她没有可牵绊的,更不畏死亡--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去报仇呢!
"那你为何献媚!"胤禛动了怒。她不再清白,他不在意,她出身不足,他也不论,他已经退到这一步了,难道要立她为嫡福晋才罢休?!
"请问贝勒爷,何谓'献媚'?"桑玛也冷了声、沉了脸、。要算帐?好,来啊!她只想做个下属,是他先动手动脚的不是吗?
这令百官和宗室忌惮几分的皇四子胤禛,和一无所有的镶黄旗平民龙佳·桑玛--各据小桌子的一边站着,互瞪。
忽然,桑玛觉得很没意思。扁了扁嘴,叹一口气。
"这还是我第一回跟男人约会呢……"气不过地一施巧劲将他按坐在椅子上。这人离登基当皇帝还早着呢,她这么干当然不会有事。
"你--"
"来,这种酒要从千里之外运来,好不容易能尝到,又何必浪费。我打仗养伤的那几年,不要说好酒,连填饱肚子都困难。"呃,其实她吃得不错啦,至少主食里没有沙子、还有经常肉味,到了夫人身边之后自然什么都是好的……这个还是不要提为宜。
"还有,这羊羔跟糟鹌鹑都是地道的扬州菜,跟京城的做法是不一样的。我是第一次去没有战火没有逃难的江南,其他的不论,这吃的倒真的是既讲究又不贵,可见当地百姓的日子其实很不错的……啊,还有太湖的三白,坐在湖边倒杯老酒吃刚从湖里打上来的鱼虾,这辈子也值了……"
谈不上白皙柔嫩的手,有条不紊地替好命的大少爷解说、布菜,顺便七零八落地背几句当地诗人的句子。
13 子之欲(5)
"这虫草鸭子用的可是青海出的虫草,性平,保肺气,对于劳累过度的人尤其受用。"
"我还没劳累过度呢!"她这样唠唠叨叨的,还真像个"老"婆。
"快了。"
"什么?"
"八贝勒弄了一身恶名,可也不会一直关着,是不是?这时候大家一定拼命做事表现,那你怎么能在办事上面落后呢?何况活佛就要进京了,总得精神抖擞的呀!"桑玛嗓门压得低、讲得也飞快,你呀您呀的也就开始含混--能听清楚已属不宜。他们都不是慢条斯理的人:在这一点上挺相配的。
"那你还在这个节骨眼与我作对!"
"好吧!四贝勒,"桑玛知道总得给个交代,"我二十好几了,而且成过婚,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只想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有空就到没去过的地方瞧瞧,没钱就留在哪里找个差事做做。我是见、'您'、是真的为老百姓着想,而不是跟朝廷那帮只顾名利的家伙们混一块喝酒作乐兼算计人,所以在这儿玩个耳报神什么的。要是进了你那后花园子,整天跟群女人勾心斗角,要是你在朝堂上受了气回家向姨太太们发作,我还得忍着吗?这要是我一不高兴就挥拳头将你轰出个黑眼圈,那不天下大乱了!"
"咳咳咳……"一口菜从食道进了气管,胤禛呛咳了半天才止住。
"所以呢,现在趁着大家还和气,时不时风花雪月一回,不是很好吗?要是恼了、厌了、倦了,还可以拍屁股走人,何乐而不为?"
胤禛听明白了,她一要好吃好喝好住好玩好拿钱,二不肯受他和他其他妻妾们的气,三……还打着拍屁股走人的恶劣主意。
可麻烦的是,偏偏他也觉得:她是传说中的天马,要是硬套了跟缰绳养在闺阁中,那浑然天成的气势就会彻底变样。而他……舍不得她失去那份神采!
他将她拉进怀中,而她更不客气地坐在他腿上--偷喝难得一见的美酒。
"真要委屈自己,不计名分?"
"不委屈,不委屈!您长得挺不错,钱也不少、势也不小的,算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胡乱亲他一口:"不气了哟!不许生气!……"
然后继续吃、吃、吃。无视于某人呆楞的好笑神情--这是她第一次约会呢,真不赖呀!
"……若,真能登大极……你要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热热的气息吹在她的耳边,让她麻痒地连脚指头都缩了起来,缩着脖子直想避开。
"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桑玛来了兴致,丝毫不觉着身边的男人对她的用词皱紧了眉。"那一定要穿穿那黄马褂官服的!虽然那衣服丑得不得了,但两只袖子特别有意思,拍起来的声音听着很是挺刮,要是我来做肯定是干净利落、英武帅气……"
他放弃与这个女人谈此话题,因为那太不明智了!
她说……不气了哟!不许生气哟!……
番外-少年胤禛
景仁宫--
对着师傅发过一通孩子气之后,他毫无悬念地被皇阿玛关进景仁宫西侧的小屋子里,"败火"。[1]
然后平静地等着,完全不复方才在南书房中的脾气。
"四阿哥败过火了?"一个柔柔的美丽声音在反锁门外的响起。是汉语。
"这个……贵主子……四阿哥……"
"行了,这孩子本来就怕热,天一热就脾气上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快开门,要是中了暑气你们可就干系大了。"
"是--"太监哭着嗓子应着。
接着就是门锁开启的声音。
他还是静静地,站着不动,盯向门口,然后看见在夕阳中走入的旗装人影。他很喜欢看她踩着寸子袅袅婷婷走上台阶、小心踏入门槛的模样。[2]
"胤禛?"
还是汉名。其实他不大乐意讲汉语、写汉字、背汉书,被汉人师傅骂……可她不一样。他可喜欢她呢!
"皇额娘?"
"来,热得都是汗吧?额娘帮你擦擦。"
13 子之欲(6)
丝帕子似乎是沾过冰镇的花露,凉凉的、香香的。他靠进同样馨香的柔软怀中。
只有他被罚的时候,她才会亲自来接他,由他抱着,然后安慰地亲他。
"额娘知道又是王师傅编派你的不是,可他是老师,而且他也是为了将你教好,让你皇阿玛高兴。"
他不语。为了皇阿玛高兴?是呀,高兴!
"好了,"她无奈轻叹,继续亲他嫩嫩的小脸蛋,"不气了哟!不许生气哟!……"
不气了,当然不气了!他不怕热地使劲抱住她的纤腰--汉家血统的姑娘就是腰身纤细,啊,不对,她现在是满州人,一家都是--把头埋入她的胸怀。
不气了呢!
永和宫--
"给娘娘请安。"
无视于里屋的婴儿啼哭,十岁的少年一身深色缎面夹袍、黑亮的辫子垂在腰后,恭恭敬敬地跪地叩首。背后跪着的是景仁宫里的答应乌珠和女官翡翠。
"都起喀。"清语(满语)。
"谢娘娘。"他的生母是妃,地位自然与从小就抚养他的副后佟佳皇贵妃不能比,而且皇贵妃是皇阿玛的表妹,也是他的表姑--有了这层关系,自然与一般的妃嫔不同,也所以皇阿玛放心地将子女们都交给她带,自己却不常上景仁宫。但即使如此,也无损皇贵妃的副后地位。
随便讲了几句,见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多出来的弟弟一点也不关心,却听说他以前非常疼爱那个早夭的妹妹--皇贵妃的亲生女儿,她心里突然对儿子生出一股怨气来。
那个女人,有地位、有宠爱,竟然还拥有她的儿子!
"听皇上说你的汉文书法不佳?"
胤禛直想皱眉,但又忍下了。她怎么没提自己最近几回在策论上超过三阿哥、从而大受皇阿玛的好评?"是,儿臣正在勤于练习。"
没话好说了,反正这个儿子的所有好都不是她的,是另一个女人的。"那就回吧,进进出出的让十四阿哥受了寒也不好。再说,四阿哥要着了凉,贵主儿可要心疼了。"
一旁的乌珠和翡翠却在咬牙。哪有当母亲的这样讲话的!不就是个妃,倒像皇后似的话里带刺!
不过胤禛是松了一口气。年节时总得跟亲生母亲打个照面才象话吧?所以他就来了,也很高兴没坐多久就可以走了。
"是。儿臣以后安顿在毓庆宫旁的延禧宫,娘娘有何吩咐,请打发了人来,儿臣自当尽孝。"因为他大了,就要离开后妃的住处。
"你小心侍奉太子即可。"
再次叩拜、出门。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对于永和宫生母身边以及其他妃嫔的使唤人扫都不扫一眼。
"乌珠、翡翠,回去了!"
"奴婢就不陪四阿哥回了。"乌珠福身行礼。她是答应,再不能与十岁以上的皇子见面,除非等她五十岁以后--即使这位阿哥是她一手抱大的,也不行!五十岁……自己能活到那个年纪吗?忍不住矮下身,搂了搂个子快到她肩膀的孩子--不,是少年了--"四阿哥,要保重!"
他咬了咬唇,还是不愿意亲他……"有事就打发人过来吧,好歹我也是个皇阿哥。"
"谢四阿哥--"
"……翡翠,你会去延禧宫吧?"
"自然要去的,不然主子不放心呢!"翡翠低头应着。她也不舍得与往日的姐妹们分开,但人家乌珠是皇上的人,而她,只是个女官。
"那走吧!"他一甩辫子,大步走在前边。
皇阿玛说:满人行路是不回头的。
[1] 似乎是清宫体罚小皇子的一种,即关禁闭,末代皇帝好像也曾被这种方法招呼过。但不晓得前清是如何做法,但类似法子估计是有的,不然怎么管教一帮顽皮的小男孩!此处仅是借用一下,请各位看客不要当真。
[2] 寸子即木质的女鞋(花盆底),高低有所不同,也就是古代版的高跟鞋跟松糕鞋。
14 若之云(1)
摸到从当铺买来的旧怀表,打开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