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群川流,熙如天街。单中西厨师、佣人就有近二十人。尽管陈诚派谭祥的陪家副官接待他,他仍感到十分别扭,想到上海陈寓里的情景,对这庐山上的排场,不由得暗暗感到吃惊。
本来,人生的追求应该包括物质的享受,所以牯岭的灯光,在邱行湘的心目中,并没有照出陈诚的阴影。但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譬如说,鹅绒和补丁,邱行湘便一眼看到了人类的经验和教训。他不愿意把这个发现与共产党的前景联系起来,他只能借取中国古代勾践卧薪尝胆的结局,明白了国民党必败,共产党必胜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原因。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三章 井陉河畔(3)
真理之火在四合院里燃烧,幸福之鸟在一个人肩上降落。
时令正是隆冬腊月,训练班姚科长、管理所“大胡子”和几十个战俘围着火炉团团而坐。屋里的暖气融去了玻璃上的冰花,清新的晨光照射在木桌上一朵纸做的红花上面。
这是一个欢送会。欢送原国民党军暂编第三纵队快速纵队副司令蒋铁雄,光荣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赴华北军政大学工作。
蒋铁雄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解放军军装,被“大胡子”按在正中座位上。他站起身,刚刚说了句“我个人能够有今天,是做梦也沿有想到的”,就泪流满面,声音沙哑了。
二十多岁的姚科长显得比蒋铁雄还要高兴。灰色军装穿得整整整齐齐,脚上穿一双毡靴,白皙的皮肤,不像军人,像文人。他的话像诗一样受听。他说:“蒋铁雄是从战场上来的,现在又要走到战场上去,而其间的变化是,国民党少了一个干将,共产党多了一个专家!”掌声之中,姚科长站起来给蒋铁雄戴上了红花。
邱行湘没有鼓掌。为了掩人耳目,他使劲地搓了搓手——手热了,心也热了。他没有冬天坐在火炉旁的惬意,他感到夏天走在太阳下的烦躁。木桌上的瓜子和花生,他一颗也没有吃,反倒破例地抓过一盒香烟,一支接一支地吸。褐色的烟雾在眼前飘来飘去,他晕头转向,如同坐在漆黑的夜幕里。
昨晚夜深人静的时候,蒋铁雄悄悄把邱行湘唤醒,把几件衣物送给他。
“我要走了。”
“哪里去?”
“解放区。”
“……”
“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跟了半辈子国民党,到头来走进解放区,是否有失节之嫌,我是心力交瘁,惟望蒋兄三思!”
“你还要说些什么?”
“只有一句。你若有机会回漂阳,请代我看一眼我的老娘,若身上还有零钱,拜托你给她买几块饼干。”
蒋铁雄动怒了,为了不惊动别人,他也只有一句:“你把枕头垫高好好想一想,你我在蒋介石手里究竟值几个钱?”
邱行湘虽然没有把枕头垫高,可是在蒋铁雄远走高飞以后,他确实好好想了一想。他想起一九四四年,国民党军第七十八师师长傅维藩驻防河南灵宝,当日寇进犯时,蒋介石为了保存实力,准备内战,密令傅师不战而退,尔后为了掩盖他的不抵抗方针,竟以“作战不力”为理由把傅维藩就地枪决;他想起一九三三年,蒋介石在一次“高级将领会议”上,毫不掩饰地声称自己“就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的统帅,现在……就是要找一班快刀斩乱麻的将领”,而蒋介石快刀所及,并不排斥手持快刀的将领;他想起同一年,蒋介石在庐山办“暑期军官训练团”,凡参加受训的人,蒋介石都发给一把佩剑,剑长约三十厘米,剑柄刻“不成功便成仁”;他想起一九四七年孟良崮之战,左路李天霞因为“救援不力”受到撤职查办,兵团司令汤恩伯因为“指挥错误”遭到训斥……而陈诚呢?自有杀刘天铎的军法……想到这里,邱行湘眼睛睁大了,他感到若有所失,又感到若有所得。
人的思维的力量,真有些不可思议。邱行湘现在对蒋铁雄不仅有嫉妒之心,而且还有依恋之情。每当他遥望村头,便看见蒋铁雄的身影:在黄埔村口的庄稼地里面朝黄土,在井陉河畔的养猪场上头顶烈日;在土墙下看“红书”手不释卷,在木桌上写“自传”接二连三……邱行湘不完全了解共产党,可是他完全了解蒋铁雄。他一方面感到蒋铁雄的一切都是自然的,合乎逻辑的,没有故作媚态,没有投机心理。另一方面又感到蒋铁雄的一切都是反常的,不可思议的。当解放军用枪对准他的后背,把他从战场上押走的时候,他没有举起双手;可是当解放军把枪放下后,在黄埔村口和井陉河边,他却自己慢慢地举起了双手!这两方面的感受,使邱行湘顿生疑团,他不明白共产党手中究竟有什么法宝:一个躯体,用不着开刀,可以取出旧的魂魄,而放入新的什么东西。
邱行湘忽然记起陈赓司令对他说的那句话:自己解放自己。此他刻仿佛听懂了,蒋铁雄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可是,邱行湘毕竟不是吃过洋面包的蒋铁雄,几乎在同一个时刻,他又听见了古代圣贤的声音:“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于是,邱行湘那刚刚开始解冻的脑海,正像屋外的井陉河面一样,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然而,不管此间心情有多复杂,从这个冬天,他看见了那个春天。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三章 井陉河畔(4)
井陉上空,春雷滚滚;井陉河畔,白浪滔滔。
——解放军攻克济南,活捉国民党中央委员、山东省政府主席、第二绥靖区中将司令官王耀武;
——解放军攻克锦州,活捉国民党中央委员、东北“剿总”中将副总司令兼锦州指挥所主任范汉杰,活捉国民党第六兵团中将司令卢(氵睿)泉;
——解放军在辽西大虎山地区活捉国民党中央委员、第九兵团中将司令官廖耀湘;
——解放军全歼黄维兵团十一个师及一个快速纵队,活捉国民党第十二兵团中将司令黄维;
——解放军全歼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活捉国民党中央委员、徐州“剿总”中将副总司令杜聿明;
——解放军解放天津,活捉国民党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及市长杜建时;
……
国民党在战场上陷入山穷水尽的窘境时,邱行湘曾期待着柳暗花明的日子。现在,人民革命的洪流,已经淹没了反动武装势力的全部地盘,亦淹没了他心底的那块圣地。他的心里,出现着荒芜般的平静。这种平静正像一个败家子弟的老幺,当老大老二把家产糟踏完了的时候,反觉少了一门心思。所以他此时脑海里仅仅是这样一个画面:池塘里的水,行将枯竭的时候,塘底的大鱼一条条被人捉进了笆篓。正所谓“不悟鱼千里,终归貉一丘。”
对于陈诚军事集团的没落,邱行湘则有个人感情上的悲戚。他目睹了陈诚集团的兴起,耳闻着陈诚集团的灭亡,他作为旧王朝的一个孝子,情不自禁地在自己的祖坟旁,暗地里哭诵着一篇祭文,寄托对诸位将领的哀思。
他想起黄维的正直、方靖的老实、杨伯涛的勇敢、宋瑞珂的机智……正所谓“英雄识英雄”,邱行湘一直认定他们不是凡夫俗子,而他自己也不是衣架饭袋,旧时他对陈系将领的赞美,无不包融着对自己的歌颂。现在,他产生的是“惺惺惜惺惺”的心理,他不忍揣测他们被活捉时,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他只是真心地希望诸位不可轻生,哪怕命运简直是秋风中的一片败叶,重要的依旧是存在——将军不能与战场连在一起,将军只能与牢房连在一起。他禁不住仰天长叹:胜不过许褚、张辽之辈,败则是庞统、于禁之流,军人有军人的命运呵!
“中国人民将要在伟大的解放战争中获得最后胜利,这一点,现在甚至我们的敌人也不怀疑了。”
是的,“我们的敌人”之一邱行湘已经完全认输了;
“中国革命的怒潮正在迫使各社会阶层决定自己的态度。”
是的,国民党反动阶层人物邱行湘,现在是“决定自己的态度”的时候了。
就在邱行湘为自己、为他人的命运向上天祈祷的时候,毛泽东一九四九年为新华社写的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像井陉上空的闪电,逼迫他低下头来——站在井陉河畔,去领悟“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的哲理。
他是不愿意亡呵。在“看破空花尘世,放轻昨梦浮名”之余,他常常想起他的白发老母;在想到老母之余,他又常常念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曾结过婚。黄埔军校受训时,他和同期同区队同班同学黄剑夫、陈肃二人连姻。他将他的妹妹邱行珍许配给黄剑夫,陈肃则将他的妹妹陈懿许配给邱行湘。黄剑夫随胡宗南任十六军一○九师副师长,陈肃随九十四军军长兼天津警备司令牟廷芳下台而离职,后随交警总局长马志超任交警总队长。邱行湘与陈懿一九三五年在南京结婚,一直未有生育,十年之后,陈懿患脑癌病故于北平中和医院。一九四七年,陈诚的政治部主任柳克述将自己的外甥女张小倩小姐介绍给邱行湘。而洛阳战火焚毁了邱行湘的洞房,以至于他目下还是光棍一条。
邱行湘曾把蒋介石的手令当做事业的指南,现在他把毛泽东的文章当做生命的暗示。在小组学习会上,他的眼睛没有漏掉半个标点,在大通铺上,他的思维徘徊在字里行间,力图找出与他有关的全部内含。他起初有些怀疑他的神经是否过于敏感,而后有些担心他的身体是否缺乏钙质,最终他认定在这个世界上,不,在这个村庄里,纵然道路阡陌,于他只有一条窄窄的胡同。
天亮的时候,邱行湘从这条胡同里走出来,单手递给姚科长一份他的《自传》。
“在押犯邱行湘。毕业于黄埔军校五期步兵科。一九二八年春陈诚任总司令部警卫司令,他委任我为警卫司令部特务队长;一九三○年秋,陈诚在徐州受命任十八军军长,时以军部第一号命令,委任我为少校副官;一九三二年夏,我任陈诚的随从参谋;一九三七年秋,罗卓英委任我为六十七师二○一旅副旅长兼四○二团团长;一九四○年夏,蒋介石委任陈诚为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北省政府主席,时我随陈到恩施任军事委员会特务第二团团长兼恩施警备指挥官;一九四一年冬,我调任第五师副师长兼政治部主任,陈诚仍要我在长官部随他工作;一九四三年春,陈诚出任远征军司令长官,他命我以第五师副师长兼任远征军长官部副官处长;一九四三年春,第五师改隶九十四军建制。九十四军和十八军参加湘西会战,会战结束未久,陈诚委任我为第五师师长……”
邱行湘的履历,虽然并不冗长繁杂,但是他足足写了半天时间。姚科长给他留下的时间当然更长。他在双手接过邱行湘的《自传》时说:“这是你过去的历史。在你的档案里,我们希望看到你用行动写下的又一份文字。”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三章 井陉河畔(5)
姚科长对邱行湘的这番愿望,应该说出于战略方面的考虑,但是由于邱行湘的个人关系,结果具有了战术方面的意义。只不过在这以前,他参加了一次实弹演习。
那是张岚峰回来的当天中午,为了庆贺他外出策反大功告成,训练班特意安排了一顿羊肉饺子。当人们吃得兴致正浓的时候,张岚峰的一位部下走到他的桌边,冷笑一声:“长官,你是共产党的功臣,论功行赏,你应该多吃一份。”说罢,把手中的那碗饺子放到张岚峰面前。邱行湘放下筷子,也走了过来,他把桌上的饺子往张岚峰手上一塞,高吼一声:“吃!”张岚峰面有难色,端着饺子一动不动,邱行湘眼带凶光,夺过饺子狼吞虎咽,顷刻吃了个碗底朝天。张岚峰的这位部下虽已走开,却清清楚楚留下一句话来:“吃里扒外,想不到还大有人在!”
就在邱行湘气鼓食胀的时候,他被通知到华北政府保卫部。保卫部所在地距训练班只有二三十里地。邱行湘一口气赶到那里,方才知道他将面临一场严峻的考试。保卫部负责人告诉他,得知黄剑夫是他的妹夫,而黄剑夫正担任着北平德胜门的守备,现在需要他利用这个关系,写信策反,劝其放下武器。邱行湘接过这道难题,当场就忍不住一阵抓耳挠腮,在保卫部的会客室里走来走去。他烦躁,因为他想起了那碗饺子;他尴尬,因为他觉得这是一次自己惹来的刺激。老实说,他对张岚峰的看法至今还留有余地,只因为喜欢快人快语,讨厌阴阳怪气,他才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殊不料生活竟把他推向一个非此即彼的关头,只能选择,不能回避。他选择了,依据着自己所观察到的人们与世界发生联系的方式:每一个人,都必须依附一定的统治集团。依附的条件是,这家集团已经控制着这个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