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陈诚患胃溃疡在上海养病),十二兵团司令何人合适。陈诚答曰,非黄不可。于是蒋介石立即召见黄维。胡琏被任命为十二兵团副司令,心里虽不痛快,却也不得不服,因为黄维是他的老上司:在陈诚登龙发祥的十一师里,黄维任旅长时,胡琏任营长;黄维任师长时,胡琏任旅长。黄维当时任国防部新制军官学校校长(此校于一九四七年九月开始筹备,由美国方面提出开办此校,仿美国西点军校体制,培养海、陆、空三军干部。学校设备均由美国提供,美国顾问已经到职。永久性校址定于北京,临时性校址放在汉口。但是当时国民党教育部拿不出这个学校的教授班子;空军海军又不愿意让这个学校取代自己的学校;最重要的,人民解放军的进攻,使国民党战场达到崩溃的边缘。所以尽管黄维苦心经营,当时连一个学生也没有招进来)。就黄维本意而言,他愿意办学而不愿意带兵。这倒不是黄维怕死,他是从维护“党国”的长远利益着眼的。所以他由汉口飞抵南京后,当面向蒋介石表示:“离开部队久了,带兵有困难。”蒋介石却说:“打仗是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把共产党消灭,什么事情都办不了。你不能从你个人来考虑。”黄维提出条件说:“打完了这一仗,我还是回去办学校。十二兵团我去过渡一下,兵团司令仍应给胡琏。”蒋介石同意了。于是,黄维以国防部新制军官学校校长的身份,兼任十二兵团司令,开往徐淮战场。他指望几个月就可以返回学校,殊不料学校来不及等他回来,就匆匆迁去台湾,而他最终走进一所真正的学校里——只不过他不是这所学校的校长,而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这位眼大眉重,嘴上蓄着短短的胡子,脸的右边长着一颗小黑痣的“学生”,看样子就不大寻常。刘伯承、陈毅两将军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给他的投降令,应该是他的入学证,结果被他撕得粉碎。被俘以后,收容所的人员给他的登记簿,应该是他的报名册,他却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愿交出来。他写的是“方正馨,江西弋阳人,十四军军部上尉司书”。进入功德林以后,他的一切都像他那颗小黑痣那样固定,唯有浓黑的胡须越长越多。若不是病魔缠身,真可以扮出一个丹凤眼、卧蚕眉,颜如重枣,留五绺长髯的三国名将关羽来。
黄维一身患五种结核:肺结核、腹膜结核、淋巴性结核、副睾结核、精囊结核。用他自己的话说:“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对于黄维来说,功德林目前不是他的学校,而是他的医院。在一闻周围有花草的房屋,里面安放着单人钢丝床。黄维静静地躺在上面,每天享用一斤牛奶、两个鸡蛋和小灶病号饭。如果黄维真能静静地多躺几分钟,那么他此时的任务完成得并不坏。可是,他依旧是不大寻常。每当大小便时,都是功德林管理员进来抱他,而他一见共产党人的袖子接触了他的皮肤,他就猛一用力,或挺,或扭,直到从管理员手里掉在地上为止。他不怕痛,因为他习惯这样。
由于心理上的缘故,一旦自己是行为的发出者,疼痛可以成为一种享受。 若是自己成为行动的承受者,那么疼痛的滋味就难尝了。黄维居然尝这过一次。不过那是稍后一点,黄维加编组学习时的事情了。
继井陉河畔的训练班迁入北京功德林后,河北永年解放军官教导团也迁入北京。教导团的战犯兵分两路,一路去广安门解放军官教导大队(救济院旧址),一路来功德林战犯管理处。
现在走进胡同里的有:国民党天津市警备司令部中将司令陈长捷、国民党第六十二军中将军长兼天津防守副司令林伟俦、国民党第六集团军中将副总司令梁培璜……
军人过惯了集体生活,功德林现在开始编组学习。在戊字胡同里,管理处任命邱行湘为学习组长。在甲字胡同里,管理处任命董益三为学习组长。
学习——理解自己的敌人的东西,对于国民党战犯来说,几乎是比战争更令人恐怖的事情。在跨越心理的鸿沟的攻坚战中,会不会出现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五章 胡同之间(1)
一组之长的地位,使邱行湘站立在与自己过去的生命历程全然相反的一个新的起点上,给他提出了许多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尽管他甘于长期当陈诚的随从副官,附人骥尾,但那只不过是图个大树底下好乘凉的缘故。一旦带兵,他决不愿意充当副贰辅弼一类的角色。所以他以第五师师长之身,率部激战徐水时,在国民党为他拍摄实战电影纪录片的镜头下,他微笑着举起望远镜;在蒋介石派他主战洛阳时,他在黄埔路“主席官邸”的甬道上,发出了“舍我其谁”的感叹。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在人生直下之中,出现了命运回升,这不能不使他欣喜不已。他何尝没有感到,过去的晋升,是靠老命拼来的,现在的晋升,只不过在极少的劳动中比他的组员多流几滴汗水而已。而且重要的是,过去的荣耀里总恍惚着死神的影子,现在的荣耀中却依稀可见生活的彩霞。因此,他感到北京战犯管理处学习小组组长的职位.就人生的价值而言,实在比国民党青年军整编二○六师师长兼洛阳警备司令贵重得多。
在他的小组里,他意外地看见了洛阳之战的连手、河南第十区行政督察公署专员兼十区保安司令部司令刘焕东。邱行湘忘不了在洛阳拆毁民房时与这位既老且瘦的专员结下的情谊,可是在这里,他们似乎定下一个默契,相互交谈时从来不提洛阳的往事。不仅如此,邱行湘每当看见刘焕东,平静的心绪顿时不再平静,一股无名的烦躁陡然而生。这除了因为刘焕东最能勾起他失败的回忆以外,还由于来自永年解放军官教导团的刘焕东,给他带来了他的忘年之交、青年军整编二○六师少将政工处长赖钟声的消息。赖钟声已在刘焕东转至北京之前被释放了。自由之鸟已经降落在赖钟声的双肩,邱行湘是深为他庆幸的。这位品貌端正的白面书生,就算比别人少活二十多年,也有一个整整当当的一辈子。而他的未婚妻也不会空备花烛,只不过推迟婚期一年而已。对比之下,当年的洛阳军政头目,现在只剩下二人在这里你望我,我望你,邱行湘的烦躁可谓事出有因了。
这又怪谁呢?虽然邱行湘的历史已经交代清楚,但是他的罪恶,他至今还不肯承认呀。不错,邱行湘有意巩固和发展他的组长的地位,可是他恰恰在小组里无意露出了马脚。
那是在一次小组学习会刚刚开始的时候,管理员匆匆走进戊字胡同,送来一本小册子。邱行湘站起身来,伸出双手,像接受重大的馈赠那样,欠了欠身,点了点头。可是五分钟以后,也就是管理员大概走出胡同的时候,邱行湘提起书角,“叭”地一声掷到木桌上面。组员们来不及去看他的脸色,一个个伸长脖子去看书的封面,就在人们的脑袋正要凑拢的时候,邱行湘又抓过书来,“啪”地一声让封面贴住桌面,对着仰视他的人们大吼:“有什么西洋景好看的,这本书叫做《人民公敌蒋介石》!哼,打败了就叫人民公敌,打胜了就叫人民领袖,有什么是非不是非!”
第二天,姚处长找邱行湘个别谈话。地点在胡同外的一株梅树底下。姚处长席地而坐,拔起一根青草,不紧不慢地说:“是非是存在的,问题是谁是谁非。我有一个看法:譬如说,坚持国共合作的为是,挑起国内战争的为非。你以为如何?”邱行湘沉思片刻,嗯嗯两声。姚处长进而问道:“那么,内战究竟是谁挑起的?我认为你有发言权。”
如果姚处长仅仅提出一个概念的商榷,那么很可能出现两种概念的并存。现在姚处长引出了一个具体问题的讨论,邱行湘则不得不完成一次相应的思索。
好在他记得,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即日本投降后的第四个月,就是他亲率第五师,集中北平南苑机场,奉命空运长春。蒋经国随东北行辕主任熊式辉到长春,任东北外交特派员,其唯一的使命,就是与苏军直接交涉,使第五师得到苏军的同意,空运长春。邱行湘率部分幕僚先到长春,筹备进驻部署。蒋经国几经交涉,苏军元帅马林诺夫斯基未置可否。邱行湘在东北行辕随蒋经国空住了一个月,在这里,他与蒋经国共赴“国难”。一九四六年一月,杜聿明率部进驻锦州后,又命令邱行湘率第五师集结锦州,准备空运长春。这时宋美龄专程赴长春为苏军授勋,并以此为名与蒋经国合力再次向苏军交涉,仍无结果。三月,蒋介石派宋子文赴苏联交涉,为斯大林断然拒绝。
邱行湘何尝不明白,国民党要美军海运、空运国民党军的意图,是为着集中兵力首先在东北打燃内战,然后再把内战之火烧到关内。所以他由长春回到北平,很快就得到蒋介石的手令:“马歇尔、张群、周恩来三人会议商定在政治会议前,举行全面停战,停战令灰(十日)晚即可下达,备部在停战令未生效前应抢占战略要点,尤其是热河方面,最好于停战前占领承德,否则亦必迅速抢占古北口、建平及凌源为要。”于是他率部在冀东、绥中、承德一带,向解放区发起进攻。在关外,第五师没有推进到赤峰,蒋介石乃引为憾事。
邱行湘没有健忘,蒋介石的“剿匪手本”是秘密印发,蒋介石的内战命令,也多半不用电文,而由蒋经国、戴笠等人分头传达。与诡谲恰然相反的是,邱行湘被俘北渡黄河进入解放区以来,所经之地,不论是共产党的正规军队还是地方武装,他亲眼见到的是他们按着《双十协定》规定的款条,遵守停战协定。更有那令所有国民党人瞠目结舌的毛泽东大义凛然飞赴重庆,周恩来气宇轩昂驱车南京!中国的秘密连三岁童稚也不能相瞒!
傅作义当年命令国民党骑兵第四师向人民解放军打响第一枪之前,尚有“内战一开,生灵涂炭,决难止息,历史的罪名,将落在我们的头上”的叹息,邱行湘此时却采取了不认账的态度。他扮了一副苦脸,对姚处长笑了笑:“我们当军人的嘛,以服从为天职。”姚处长要他“再想想”,他却板着脸在心里说:“有什么好想的。国民党是当时的统治正宗,部队开到哪里都合法!”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五章 胡同之间(2)
在董益三这个学习小组里,现在有梁培璜、陈长捷、林伟俦、黄维等人。这五个人先前并不相识。董益三属军统,梁培璜是阎锡山旧部,黄维是陈系将领,陈长捷和林伟俦虽在天津共事,但他们也是那时才认识。陈长捷是傅系军官,一九四八年六月从西北调来天津充警备司令,林伟俦是“中央军”,一九四八年十二月率六十二军来津作防守部队。人不相识是不便交心的,更何况国民党各派系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先天性地在他们彼此的关联上,存在着一道道鸿沟。虽然他们都是为了“效忠党国”而走到一条胡同里,但是共同的利益正在被他们之间的种种因素所代替——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所以他们连寻找知音的心思都没有。
不为寻找知音,却能陡然打破沉默的是黄维。
事情发生在董益三读完《四大家族》之后。黄维坐在大通铺的一角,背靠在墙上,懒洋洋地说:“我不同意书中的言论——什么国民党的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农民银行都是四大家族的,都是蒋介石一家的。按照这种言论,那么共产党现在不是有个中国人民银行么?这个银行也就是毛泽东一家的。”董益三一听,眉头竖起来,对着黄维厉声喝道:“你这个家伙太反动了!毛主席是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蒋介石是反动头子,你竟敢这样相提并论!”林伟俦对着黄维连连摇头,梁培璜对着黄维冷冷一笑,陈长捷依旧坐在桌旁两眼朝下,纹丝未动,而黄维却眼皮一合,索性将头也靠在墙上,开始他“战”后的小憩了。
“站起来!”董益三命令黄维。
“对,斗他!”梁培璜站起来。
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黄维终于懒洋洋地站起来。他瞥了一眼董益三,轻轻在鼻子里“嗤”了一声。董益三见黄维站了起来,火气也就消了一半,他狠狠地训了黄维一通,警告他若是继续坚持反动立场,与共产党为敌,只有死路一条。并叫他在思想上彻底反省,尽快写出检讨材料来。此时距午饭时间不远,梁培璜批判了几句,林伟俦奉劝了几句之后,小组学习至此休会。
黄维的午饭照常吃得很饱。饭饱之余,他没有照常入睡。一个人坐在桌前写东西。东西是写在管理处发的学习笔记本上的。黄维刚刚搁笔,适逢梁培璜从屋外进来,他以为黄维在赶写检讨材料,忍不住侧身去看个究竟。待他定睛看时,白纸上面,两行十四个黑字赫然在目——
龙困浅滩遭虾戏,
虎落平阳被犬欺。
梁培璜看后大怒,他要黄维立即回答他,“虾”指何人?“犬”指何人?黄维依旧懒洋洋的,两眼朝上,不予理睬。梁培璜愈发怒目相逼,刻不容缓。董益三虽已上床,但未入睡,此间他霍然翻身而起,一言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