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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往事 佚名 4739 字 4个月前

们额头上的百元钞票更让人心颤,他们同声说出话来,气壮如牛。

白三黑柱说:“走,跟穹哥进城捡钱去!”

白三和黑柱已经叫穹小为穹哥,从此,江湖上就只有穹哥,没有了穹小。

两个月以前,穹小独自号召捡钱的时候,除了白三和黑柱,别的少年都以为是小屁孩儿发酒疯。今天不同了,穹哥和黑柱还在拘留所的时候,穹乡三少医院阉鸡的故事早已经传遍整个穹乡,他们已经成了不少热血沸腾而又不知所措的穹乡少年心中的英雄。他们振臂一呼,从穹乡带回仁城的穹乡少年,正好二九一十八。他们是看样板戏长大的,知道《沙家浜》里面有十八棵青松,就给这批兄弟取了名:十八棵穹树。

十天之后,新进城的十八棵穹树跟随穹哥列队去了医学院附属医院,替一个被麻醉师麻成了傻子的男人讨公道。他们袒胸露背,把白色纱布缠在头上,用红药水写上很煽情的口号。十八个兄弟,横在医院门口,像悲壮的敢死队。

就在那一天,在山上打柴的麦子等回了高中生高粱。他们坐在完小操场的穹树下,谈论穹乡三少在树下的张狂。高粱掉换顺序,给麦子念了一首曾经很有名的诗: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麦子明白高粱的意思:穹乡三少是死路一条。

穹大临死前,穹哥在心里对他说过一句话:我敢死,我就能活!

这话好应验,只要我敢死,不但能活,还能够火。连穹哥自己也想不到,火起来是那么容易,一阵风吹过,就红了半边天。

穹乡三少先成立了穹人帮,白三说穹人帮太土,也太招眼,一不小心碍了警察的眼,就会成为严打对象。白三建议改名穹工会,是穹乡民工联谊会的简称。穹哥任会长,白三黑柱任副会长,兄弟们都是会员。白三拟定了穹工会章程,其宗旨是团结穹乡民工,维护民工权益,维护社会公正;提高民工素质,维护社会安定。等等。虽然改了名,但江湖上还是常以“穹人帮”称呼他们。

穹工会之下,组建了三支队伍,一是十八棵穹树,属于机动部队,归穹哥亲自指挥。二是扶伤队,负责医疗战线,由白三带队。三是讨薪团,负责建筑工地,由黑柱统领。

扶伤队的名字由白三取名,用救死扶伤的意思,典型的自吹自擂。江湖人称穹人帮扶伤队。扶伤队的兄弟们吃饱了喝足了,就到在仁城医疗卫生战线去晃荡,搜集百姓患者的冤屈,报告给白三,白三一挥手,扶伤队就挺身而出拔刀相助。

还用搜集吗?医疗体制不顺,医疗道德沦丧,我们仁城,医疗纠纷源源不断啊。纠纷的结果,当然都是病人输。卫生局是老子,医院是儿子,老子断案,能不向着儿子?就算到了法院,就算法院公道,医疗鉴定也出自医疗系统,病人能不输?

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穹工会扶伤队出现了。假如扶伤队不够声威,穹哥亲率十八棵穹树压阵。医院再黑,也是知识分子聚集的地方,医生再黑,也都是文明人,哪里经得起流氓恐吓。医院不怕病人,不怕好人,不怕律师,不怕法院,却不能不怕流氓。流氓上场,医院投降。

投降的标志是赔偿。有了赔偿,扶伤队和病人二八开。

或者三七开,或者四六开,或者五五开。

五五开也成啊,穹哥不出面,一分钱也不赔呀。

几单生意做下来,扶伤队全胜。我们仁城,所有医院都知道了以穹哥为首的穹乡流氓团伙,专在医疗战线横行。当然,所有想投诉医院的病人及其家属也都听说有一个穹乡老大,专门拔刀相助。

黑帮打劫,都要用袜子蒙脸,偷偷摸摸地干活。穹工会扶伤队打劫,不仅不用袜子,还能够昂首挺胸,在大街上横着走。心头以为,不说替天行道,不说行侠仗义,起码除暴安良啊!

所有医院都扫荡过了,淡季突然就到了。赶紧去开发市场,挖掘纠纷,启发纠纷。比方见了病人账单,就帮人查账,没有查不出问题的。就算查不出问题,到了白三手里,也有问题。医院见了白三,不敢说不,见了穹哥,更不敢说不。

医院是医霸,穹工会扶伤队是黑霸。

《江湖往事》第二部分第四章 凄厉一刀(2)

讨薪团的财路,比扶伤队还要宽广。

讨薪团的兄弟吃饱了喝足了,撒出去跑建筑工地,见了穹乡民工就问:“老乡,拼死拼活干,工钱领了吗?包工头欠你们多少?要不要帮你出头?”白三见了,总向黑柱摇头,说讨薪团愚昧,不煽情。黑柱问如何煽情。白三说:“阶级仇民族恨啦!”

穹哥插话说,阶级仇还沾边,民族恨不靠谱。白三笑说,说顺口了嘛,用不着较真。

兄弟们当中,白三文化最深,眼镜度数也深。来仁城捡了些钱之后,去了眼镜店验光,五百度。穹哥说:“用不着我们亲自瞪眼吓人了,三哥还犹豫啥?”

黑柱也劝他说:“有了四眼狗,兄弟们也跟着沾光上档次。”

从此,白三就戴上了眼镜,穿着打扮也奔知识分子去。

白三的眼睛,当然是书害的,尤其是小说害的。我们仁城,喜欢文化下乡,出版社和新华书店常常向农村捐书,顺带捐献爱心。但我们都知道,送下乡的都不是畅销的新书好书,很多都是压库的滞销书。压库里,废纸一堆,献给农村充当爱心,何乐而不为?十几年前,城里流行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时候,穹乡收到的第一批捐书,就是被抛弃批判的文革经典。小学生白三就是在那一堆书里面读到了《艳阳天》、《金光大道》、《虹南作战史》,开始了他小说迷的人生旅程。小学毕业前后,改革开放步伐加快,思想解放浪潮汹涌,我们城里人把卡夫卡和弗洛伊德们的现代经典摆进书柜,替换下“三红一创”那一类红色经典。于是,白三的“阶级斗争阅读”更走向了历史纵深。很多忆苦思甜发动群众的章节,他都能倒背如流。白三摹仿深入民间访贫问苦的革命家,活像,用书面语说,就是惟妙惟肖。在穹乡,也就一个用来搞笑,看不顺眼的,也就说是神经病。进了城,却派上了大用场。黑柱请白三帮他培训讨薪团,白三说,没那么复杂,帮你训话就是。

白三一开口,就把讨薪团感动了,把黑柱和穹哥也感动了。

白三说:“乡亲们,我们种田,他们吃饭;我们养猪,他们吃肉;我们修路,他们坐车;我们盖楼,他们住房;我们流汗,他们赚钱。人吃五谷杂粮,不分高低贵贱。我们当牛做马,流血流汗,他们凭啥赖我们账,欠我们钱?”

话没说完,白三自己已经热泪盈眶。

讨薪团员虽说不一定爱读书,却一定爱看电影。我们穹乡,落后城市十几年,都九十年代了,还没有一个电影院。穹乡人看电影,还全靠被人承包的前公社放映队,巡回演出的片子都是那些被城里人抛弃的革命老电影。对解放前发动群众闹革命的场景,比城里的年轻人熟悉得多。听白三摹仿革命家说话,一听就乐,听完了又心酸。

受白三启发,黑柱说话,实打实,嘣嘣响,也有了革命家的意思:“天下穷人是一家,穹人的困难就是穹哥的困难,就是穹工会的困难,只要签个字,穹工会讨薪团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帮你们把工钱要回来!”

久旱的禾苗逢甘露。都改革开放了,都“一切向钱看”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好事?有人居然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帮民工讨要工钱?这不成大救星了吗?难道咱们穷人的队伍真出现了?做梦吧?

做梦不做梦的,签几个字,有啥难的!

签字之后,就成穹工会会员了。

黑柱手拍穹工会会员的肩膀说,兄弟,三天之内,你娃数钱!

用不了三天,果然就数钱了。三七开,二八开,怎么开也是活钱,比拖成死钱强百倍呀。

看穹乡民工数钱,别的民工眼红了,问穹工会收不收外乡民工。讨薪团问黑柱,黑柱说:“是穷人不是?是穷人就收!”于是,江湖传说中,穹工会又成穷工会了。

黑脸穹柱率领讨薪团讨薪,除了带一把穹山上砍柴的弯刀,还带耳朵。

是牛头马面的耳朵,装在玻璃瓶里面,泡着福尔马林,真是栩栩如生啊。

仁城建筑界,哪个不晓得牛头马面的故事?自从穹乡三少出手之后,牛头马面就从工地上消失了,生死不明。只有这一对牛耳马耳,留给同行一些恐怖的记忆。看见牛耳马耳,如牛头一般的小包工头还敢拖欠工钱?

不敢拖欠,那就在见到牛耳之前,把工钱先发了,做一个优秀包工头。那也不成,讨薪团照来不误,还照样带了耳朵来。谁让你发工钱的?一句话,腿肚子就软了。

原来,发工钱可以,但只能发给穹工会讨薪团,发给本人不算,发给讨薪团才算。这工钱还得拖欠,一直拖欠到讨薪团出面。

很多时候,小包工头向黑柱诉苦,请求宽限,说自己的工程款也被大包工头拖欠。黑柱说:“好,穹哥帮你出头,几几开?”就拿着耳朵找大包工头。大包工头的工程款也被甲方拖欠着。黑柱还是那句话:“穹哥帮你出头,几几开?”

黑柱说话,以前总是黑柱打头,比方“我黑柱帮你出头”。白三听了就摇头,说黑柱目无老大。黑柱说,白三你不也是开口闭口扶伤队?白三思考了一个晚上,起床就建议,无论扶伤队,无论讨薪团,穹工会上下开口说话,都要统一口径,把穹哥挂在嘴上。黑柱就说白三:“说你阴你不承认,想出这一损招来,出了事儿警察不找你,就找小老大!”白三说:“瞎扯,这是要树立小老大的绝对权威。”黑柱说:“明白了,搞个人崇拜。”白三说:“那是,不造出神来,哪个来上香嘛!”

那以后,黑柱和讨薪团说话,言必称穹哥。

听说穹哥帮自己出头,大包工头该高兴了吧?不,不高兴,反倒吓得哆嗦。天底下,都是乙方垫款做活儿,垫来垫去,最后垫的都是民工的体力。哪个敢催甲方付款?哪个敢催开发商要钱?以后还想不想要业务?还想不想在房地产界混?赶紧谢了黑柱,把自己该给的给了。

我们仁城,有数十万外来民工,光建筑行业就有二三十万,每年被拖欠的工资,有数十个亿。都帮忙出头,再提两成的出头费,这里头有多大的商机,瞎子也能看清。

难怪穹乡三少搬进平房大院以后,还会回到人民医院旁边,爬到烂尾楼上抒情。在楼顶上俯瞰仁城密密麻麻如森林一样的楼群时,穹乡三少不再感到渺小,他们会热血沸腾,会敞开衣襟,承受穿越仁城的风,然后哈哈大笑,然后大叫一声:“狗日的仁城!”

《江湖往事》第二部分第四章 凄厉一刀(3)

一帆风顺,呼啦啦就到了第二年夏天。

这个夏天奇热,还特闷,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讨薪团兄弟出门讨薪,都得光膀子。光膀子好,凉快,还展示黑黝黝的肌肉疙瘩。

一天,两个光膀子的兄弟问一个小包工头要钱,欠薪不多,两千块钱,小菜一碟。包工头先是闻风丧胆,答应给钱。到了给钱的日子,却突然牛气起来,要穹乡三少亲自来拿。

讨薪团小兄弟冷笑说,杀鸡焉用牛刀。亮出牛头马面的耳朵,以为包工头就会魂飞魄散。包工头却冷笑道:“小娃娃的鸡巴,吓得倒老娘婆?”

小兄弟正要动手,忽然冒出几个光头大汉,将两个小兄弟暴打一顿。

小兄弟回到穹工会,向黑柱展示一身被鞭打的伤痕。黑柱先是一愣:“油菜地长出高粱杆来了?”又绕着小兄弟转圈,查看前胸后背上的累累伤痕,忽然哈哈大笑,“好哇,送战书来了,有架打了!”

那时候,十八棵穹树跟着黑柱练拳,练穹山弯刀,很有长进。说一个个都是武林高手,那是夸张。但基本功扎实,拳脚有力,刀法娴熟,一般人等,三两个不在话下。黑柱正愁没地方检验成果,有人挑衅,正合了黑柱心意。

黑柱带了十八棵穹树出征,穹哥和白三也随同前往,一想目睹十八棵穹树的战斗力,二想看看是哪里冒出的光头大汉,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十八棵穹树看穹乡三少一同督阵,如同御驾亲征,一个个欢欣鼓舞,精神大振。

几辆小面,将穹乡三少和十八棵穹树送到一处工地。两辆中巴已经在工地等候。十八棵穹树下车,摆开阵势。与此同时,中巴里走出二十几个光头汉子,也一字排开。

黑柱不慌不忙出列,手持一根两米多长的钢条。光头阵中,也走出一个壮年光头,手中是一根螺纹钢。黑柱不说话,气沉丹田,双手发力,将钢条扭曲,缠绕在自己的左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