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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往事 佚名 4704 字 4个月前

,的确有他厉害的地方。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时候,穹哥下令让十八棵穹树立即赶来。十八棵穹树的皮肉伤都治好了,没治好的是内心的恐惧和胆怯。他们赶到工地,看见警察吊在水泥柱上。他们列队在警察面前,奇怪手握穹山弯刀向他们训话的不是黑柱,而是穹哥。

大雨依然如注,穹哥浑身上下淌着雨水。雨水给他的脸蒙了一层膜,使他的脸色更加阴森。穹哥问:“黑柱的穹山弯刀法,一共几招?”

十八棵穹树齐声答道:“十八招。”

穹哥又问:“都学会了?”

十八棵穹树齐声答道:“会了!”

穹哥说:“都会了,还会怕了光头党?”

十八棵穹树不吭声。穹哥忽然笑了,掉头对黑柱说:“兄弟,你少教了一招。”

黑柱发蒙,摇头说:“没有哇,十八招我都教了,一招不剩。”

穹哥也摇头,说:“你就是少教了一招。你的穹山弯刀法,一共十九招!”

穹哥转向十八棵穹树,“你们看好了,这最后一招,叫做穹山劈柴式。它的要领只有一条,不管挡你路的是人是鬼,你都把他当柴劈。看好了!”

穹哥猛一转身,抡起弯刀,向警察劈去。同时,口中大叫一声:“死人!”

江湖传说,那时候,又是一声惊雷!

惊雷声中,穹哥持刀而立,弯刀上淌着雨水和血水。那时候,穹哥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一丝人色。多年以后,回忆当时的情景,穹哥还记得自己胸膛里的疼痛,就好像被刀劈的不是警察,而是他自己。

那个夏天,有着我们穹乡人刻骨铭心的沉痛。在大雨中,在惊雷声中,号称十八棵穹树的穹乡少年排着队,抡起弯刀,口喊着“死人”,依次练习那穹山劈柴式。完成他们向罪恶的转变。可怜那自称警察的小平头,被十九把穹山弯刀劈成了柴禾。

三天之后,穹工会和光头党旧地重会。

十八棵穹树被白三分成六组,每组三人。不管眼前有多少敌人,三人组的三把弯刀,一招穹山劈柴式,只招呼一位。于是,在任何一个点,都是三打一的绝对优势。别的光头来不及增援,被三打一的光头已经惨遭劈倒,增援者立即成为下一个三打一的对象。

据说,凶悍的光头们突然傻了:三个月以前还屁滚尿流的十八个穹山小屁孩儿,像着了魔,比他们还要凶狠,比他们更加严明。眨眼之间,六个光头就倒在血泊之中。再一眨眼,又是六个光头!

那时候,工地上一片“死人”的叫喊,惊天动地。

那一仗,光头党屁滚尿流。

那一仗之后,穹工会所到之处,再不见光头党踪影。

据说,会战当时,富人帮老大富哥骑在围墙上,惊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有什么力量能在百日之内,把一群小屁孩儿变成冷血杀手。他只能埋怨自己不长眼,救了一个江湖祸害。

《江湖往事》第三部分第五章 光天化日(1)

穹哥在仁城风光的时候,麦子还在穹乡,高粱的书却读完了。

我们穹乡,穷是穷,大多数孩子也都能上学。

倒不是因为那句流行于仁城的口号:再穷不能穷孩子。我们穹乡那些贫穷的爹妈送孩子去寨子山上学,是要孩子认字识数。不认字,当阿q都不够格,只能当盖手印的杨白劳。我们穹乡人,看电影《白毛女》,看杨白劳卖喜儿,对“卖”感触倒不一定深,感触深的是盖手印。如果不是盖手印,是签字,很多人都不一定流眼泪。别的地方流行着一句经典俗话:卖了你还帮人数钱。流行到我们穹乡,变成了一句教育孩子的经典:卖了你都不会签名!

跟着就是下一句:卖了你都不会帮人数钱!

小学上到一年级二年级,会签名会数钱了。数钱是数给学校,签名是签在缴款人一栏。每次数钱再签名都是心痛的时刻,为了不心痛,很多孩子小学不毕业,就回家了。回家干活儿,想帮自己数钱,结果上缴税费提留,还是帮别人数钱,还是心痛。

总之,去寨子山读书的孩子不少,读完小学的不多。小学毕业读初中的孩子也有,初中读完的不多,初中毕业再读高中的就更少了。穹哥读小学的时候,同年级有三十人,升了初中的不到十人,升到高中的只有高粱一人。

高粱之前,升到高中的还有麦子的哥哥穹海。穹海人称海子,和穹大同班,他们三十五个同学,升到高中的也就海子一人。

说海子和高粱是凤毛麟角,一点不过分。

我们仁城人如果在电视里看见一群穹乡人住在下水道井盖里,觉得真不容易。其实在我们穹乡人看来,最容易的是吃苦,最不容易的是读书。尤其是读高中,那得多少次签名,多少次数钱哪!吃苦是肉痛,好忍;签名数钱是心痛,不好忍。

所以,能读到高中的海子和高粱,最让穹乡的大人孩子敬仰,不仅因为他有文化,能签很漂亮的名字,能数很多的钱。更因为他能忍受那无数次的签名数钱之痛。

海子能忍受签名之痛,是因为他有妹妹麦子。那一年,海子初中毕业,以很好的成绩考上县城高中。书费学费正较劲的时候,爹的病情加重,几乎卧床不起。海子就要扔了书包回家照顾爹和麦子。麦子刚上初一,还是个小幺妹,还是需要哥哥照顾的时候。但麦子却对海子说:“哥,你要休学,我就跳崖!”

麦子没跳崖,麦子跟乡亲们借钱,十块八块一块两块都借。麦子一个小幺妹,长得又水灵,很少有大人看得过她两行眼泪一声抽泣。麦子把所有钱债和情债都记录在作业本上。麦子说:“我一定还,连本带息!”

乡亲们都心疼这个水灵又可怜的小幺妹,只是都穷,顶不了大用。麦子就找干部借,村干部,乡干部,一个也不放过。我们穹乡,有一句俗话:再穷不能穷干部。只要是干部,多少总会有些外快,身上总会有些肥水。

俗话说,越有越抠,干部也不会例外。不过,想要抵挡麦子的眼泪也不容易。要是眼泪没用,麦子会当街下跪。下跪再没用,麦子会“死在叔叔面前”。奇怪的是,从麦子哥哥海子到村乡干部,只要看一眼麦子脸上的坚毅,就很少有人会怀疑麦子的“死心”。

麦子走到县城,把钱塞海子手心里。海子哭着说:“麦子,你要羞死我!”

麦子笑他说:“你娃不想羞死,就使劲学,考上大学,狂死!”

麦子还说:“你娃不考上大学,我还跳崖!”

麦子能供养哥哥海子读书,却不能供养高粱读书。麦子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名分。高粱能忍签名数钱之痛,因为他有个小姑,在仁城做事赚钱。

高粱读初中的时候,穹哥就跟着穹大进了仁城。高粱读高中的时候,穹哥已经混出了江湖名头。

我们穹乡,每年都有无数少年男女翻越穹山,到仁城去数钱。真能把钱数进自己钱包的少之又少,能数出名头的更是绝无仅有。穹哥理所当然成了一代穹乡少年的青春偶像。那些年里,春夏秋冬,都有穹乡少年怀揣了城市梦想去投穹哥。

说起来,把一个江湖老大当成榜样,我们穹乡人是有些是非不分。我们穹乡人,在田间地头,拔个萝卜砍棵苗,也就顺手牵羊,说不上犯法,感觉却很缺德,很让乡亲们不齿。但有人要把城里的井盖偷了卖废铁,把仁城的电缆割了卖废铜,却会让人开心。犯法当然知道,偷盗嘛,自古以来就犯法,傻子也是知道的。但那法从来都是城里人的法,犯就犯了,只要不被警察抓住蹲局子,也不怎么丢人。以这样的糊涂看穹哥,能够骑在仁城人头上拉屎撒尿,是让人向往。

但高粱不向往。高粱从小学习好,老师都很喜欢他,都重点关心重点培养他。高粱身上,就凝结了我们寨子山所有老师的心血,寄托了所有的老师的理想。一句话,高粱想不满身正气都不行。所以,身为一代穹乡少年中除海子之外的唯一高中生,高粱有责任对穹哥的流氓行径表示鄙夷。高粱听别人用说《英雄本色》的周润发一样的口气说穹哥,总是摇头,总是对麦子说:“愚昧!”

还对麦子说:“等我像海子一样,考了大学,成了穹乡第二个大学生,他们又该如何崇拜!”

但是,高中毕业,高粱却没考上大学。

不是高粱学习不好,是因为考前一个噩耗。高粱的小姑,应召出台离开歌厅以后,被客人杀害在宾馆客房。高粱不仅伤心于小姑的死,还伤心于小姑原来是个卖艺又卖身的小姐,更伤心于自己是靠了小姑卖身的脏钱才读到了高中,才成了穹乡仅次于海子的最有文化少年。

高粱没有听麦子的话,没有化伤心为动力再去复读然后再考。就算考上大学,没有了小姑,也交不起学费了。总不能让麦子再去跟人磕头讨钱供养自己吧?伤心的高粱,突然想起自己不仅是个学生,还是个男人,必须要自己成就自己。

忽然就想起穹哥当年那句话:“你要考上了大学,我供你学费;你要考不上,离我姐远点!”

高粱就冷笑,我要让你供学费,宁愿不考大学。我考不考大学,都和麦子好,你只有干瞪眼!

小姑的惨死破灭了高粱的大学梦想,但没破灭高粱的志气。高粱决心进城创业。小学没毕业的穹哥走黑道,都能扬名立万,高中毕业生高粱走正道,还不能海阔天空?不仅高粱意气风发,那些喜欢他的老师同学和乡亲,也是满怀希望。他们相信,高粱进城,一定能在穹哥以外,竖立起正面的旗帜。

于是,一个春天的日子里,太阳冲破铅一样沉重的云层,把温暖的阳光洒在因长时间潮湿而发霉的穹山上,高粱也上了寨子山,也敲响了下课的钟声,也扯着嗓子高喊一声:“不想沤穹山沟发霉的,跟我进城圆梦去!”

不到三天,高粱的召唤就传遍了整个穹乡,不少想进城又怕跟穹哥的少年就跟来了,不少怕儿子进城学坏的爹妈就把儿子送来了。高粱的家,就成了一群穹乡少年理想的起点。

高粱和他的十二个穹乡少年就在殷切的目光中进城了。

《江湖往事》第三部分第五章 光天化日(2)

十二个穹乡少年叫高粱大哥,称自己十三太保。

高粱进城,是要以十三太保为根基,拉起穹乡蜘蛛队。

穹哥也有蜘蛛队,但黑帮的蜘蛛队清洗是假,踩点才是真吧?高粱的蜘蛛队爬楼不是为了当盗贼,是真正为了粉刷清洗,城市美容。

仁城高楼不仅多,而且脏,影响国际大都市的形象。清洗一新,粉刷一新,楼脸光鲜了,仁城人民的脸也光鲜了,仁城领导的脸更光鲜了。高粱的蜘蛛队有爬不完的楼,干不完的活儿,想不发财都不行啊。

那时候,穹哥的清洗公司,占领了仁城近两成的市场份额。高粱的志向,是先要低价起步,靠了蜘蛛队起家,创办蜘蛛公司,和穹哥分庭抗礼;再办蜘蛛连锁,成为蜘蛛巨人。不说把穹哥淘汰出蜘蛛市场,起码要把穹哥比下去。要让穹乡人和城里人知道,穹乡男儿不仅能黑道亡命,而且能正道发财。

高粱比穹哥多读了五年书,岂止是多签名多数钱,更多学了文化,多晓得廉耻,多明了道德和责任和志向。

高粱他们进城那天,天下着细雨。他们扛着背包下了长途汽车,就踩在烂泥里。

离家之前,母亲或姐妹都把衣服裤子洗干净了,再缝补得整整齐齐。下车一看,才发现满大街已经没有一个补丁,他们怎么收拾也是衣衫褴褛,心中的豪气立刻就泄了三分。

雨下大了,风也刮猛了。高粱一挥手,领着大家往候车室去。到了门口,被一个戴红袖套的男人拦住了。愣了愣,高粱又一挥手,这群穹乡少年又踩着烂泥,去了立交桥下。高粱带头,把大被盖卷儿放地上,又把屁股坐上去,然后透过雨雾,看着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海发呆。

他们不晓得自己的第一顿饭会在哪里吃,第一觉会在哪里睡,第一单活儿会在哪里干。望着阴沉的天,望着绵绵细雨,望着熙熙攘攘的城市风景,内心一片茫然。心中的豪气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只听到肚子咕咕叫唤的声音。

黑柱和白三就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邀他们赴宴,为他们接风。不仅如此,还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安排了工作。一句话,只要他们跟着穹哥走,不说前程似锦,起码有地方流汗,有地方铺床,有地方挣钱。

十三太保都感到惶惑,穹老大有这等好心?

所有的太保都看高粱,高粱坐被盖卷儿上,张口就说:“不去!”

白三哈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