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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往事 佚名 4594 字 4个月前

民不可能中奖,即便中奖了也不会补票。司机一脚刹车,大公共停下了。

“车坏了,走不动了!”司机说。

知道司机扯谎,很多民工就嚷嚷起来。高粱不嚷嚷,领着十三太保下了车,朝着前方疾走。高粱不跟司售人员一般见识,不值得。那些嚷嚷的民工也都跟了下来。那时候,十三太保就是他们榜样,高粱就是他们的旗帜,他们的方向。那个夏天的午后,仁城那条线上的市民,都看见了小跑的十三太保,看见了他们身后的民工群体。他们空着手,不像奔工地去干活。他们面带笑容,不像找人闹事。这让很多仁城市民感到诧异,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城市景象。

满头大汗到了劳监队,高粱站大门外的台阶上,高举双手,然后下压。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上百多人拥挤在一起,只听得见他们的喘息声。他们看着高粱撩起衣角,抹掉一脸的汗水,挺直了腰。还看见高粱用牙咬着嘴唇,把忍不住的笑容憋在嘴里。最后,看见一位去过刘胖公司的劳监队大盖帽走出门来,站在高粱身边。

大盖帽低声问高粱:“你叫高粱?”

高粱严肃地点头说:“是我。”

大盖帽又问:“投诉刘氏公司拖欠工钱的是你?”

高粱说:“是我们。”

大盖帽说:“你跟我进来!”

高粱就上百人殷切的目光中,走进劳监队大门。

那时候,所有人的眼前都亮堂了。有一个信念,像温暖的春风,吹拂着这些荒凉的心。这个城市,不光有他们流血流汗的工地,还有给他们公道的政府。不用穹工会,不用跳楼,不用绑架,他们也可以拿到工钱。很多人的眼睛都湿润了。很多人都拿定了主意,只等高粱出门来,他们就要进门去。像高粱一样,依靠政府,讨要工钱,讨要公道。

大门里,高粱看见了劳监队那位大姐。她递给高粱一张纸,让他签字。那一瞬间,高粱心中一热,鼻子一酸。多年以来,签字都意味着给人送钱,这一次,终于轮到签字领钱了。

高粱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是处罚通知书副本。大意是说,接到高粱等当事人投诉刘氏公司拖欠劳动报酬,查有其事,对刘氏公司依法处以罚款三万元人民币。高粱忍不住骂道:“该,该,活该!”

签字完毕,递给大姐,然后等着大姐把工钱递给他。

大姐说:“你可以走了。”

高粱说:“……噢,那个……”

大姐说:“还有啥事儿?”

高粱说:“那个……钱……”

大姐说:“哦,你放心,全都上缴财政。”

大姐看高粱一脸迷惘,笑一笑,耐心解释说:接到投诉;经调查情况属实,侵权事实客观存在;已依法处罚,罚款到账;已告知投诉人。简而言之,一次执法程序已经完美完成,高粱的确可以走了。

大姐望着门外望眼欲穿的人群,眉头紧锁。特别叮嘱高粱说:“出门以后,把你的人带走,不要乱说话!千万不要惹出乱子来。千万!”

高粱走出门去,所有眼睛都在他身上寻找鼓包的地方。十三太保赶紧上前,把高粱和人群隔开,保护着高粱和工钱离开人群,向安全地转移。终于到了街角,高粱不走了,顺着墙根坐下地,听凭兄弟们在他身上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湖往事》第三部分第五章 光天化日(9)

这一天,王警来电话,请穹乡三少喝茶。

黑柱说:“王叔闲的。”穹哥说:“王叔是那种婆婆妈妈的户籍警察,俗称片警,说忙也忙,说闲也闲。”白三说:“闲是闲,我估计,王叔还有贪图。”

白三声称有事,跟穹哥请假。黑柱说:“屁事,老三,你娃势利眼,看王叔小警察,没有可贪图的。要是王叔时来运转,弄个局长来干干,你娃会上赶着去。”

白三笑笑,不多说。白三真的有事。扶伤队虽然生意红火,还是不能让白三满意。白三正挖空心思寻找新的财路,这两天,正和几个福建人交往。福建人承包了几家医院的几个科室,漫天撒广告,专治不孕不育、晚期肿瘤等疑难病症,生意火得不行。白三正在打福建人的主意,哪有心思陪王警喝闲茶,只让穹哥代问王叔好。

穹工会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穹树。是穹乡阴山上的穹树,树苗来自穹大的坟头。有了穹树,就有了新鲜穹叶,穹工会兄弟时不时就能听见穹哥的穹笛。王警要穹哥带几片穹叶去,王警笑说:“喝茶是假,想听穹笛是真。”

穹笛发音,必定悲声。不仅因为穹笛音质特殊,更因为穹乡人千百年的苦楚都沉淀在穹笛之中。就好比是欢快的曲子,用于马头琴,总会有草原的苍凉;用于唢呐,必定有黄土原的凄怆;用于二胡,也难免几分凄凉。加上穹哥性格原本忧郁,穹笛出口,总能揪住人心。

王警听着听着,眼睛就湿润了。横袖一抹,很不好意思说:“又进沙子了。”

黑柱笑道:“王叔说谎,王叔是想嫂子了。”

穹哥说:“黑柱,你娃一根肠子通屁眼儿,不会拐个弯?”

黑柱给王警递茶,对王警说:“王叔难得清闲,干脆跟我们讲讲嫂子。伤心事不讲出来,沤肚子里生蛆虫,会把你肠肝肚肺都钻成蜘蛛网。”

王警叹口气说:“也没啥好讲的,装肚子里头感觉满满当当,真说出来,也就简简单单几句话。”

其实,真说出来,连几句话也没有,也就一句话:四年前,那穹乡姑娘经人介绍,和王警结婚,半年后,突然失踪,音信杳无。

黑柱一听,摇头笑道:“这点小事情,哪里值得沤四年。把穹工会兄弟撒出去,把全仁城的穹乡人都打听到,三两天就给王叔送上门来。”

王警苦笑说:“恐怕没这么简单。”

穹哥问王警:“有没有留信?”

王警说:“一个字也没有。”

黑柱说:“太绝情了嘛。王叔有没有丢存折?”

王警说:“穷警察,哪来的存折。”

黑柱说:“总得丢点儿东西嘛。”

王警说:“就丢了结婚照。”

黑柱说:“除了结婚照,你们两口子就没别的照片?”

王警说:“都被她拿走了。”

穹哥一直在想如何帮王警打听,听说照片也没一张,忍不住说:“这就麻烦了!”

王警忽然变换话题,问道:“你们穹乡人,会穹笛的多不多?”

黑柱说:“我们老大这种水平,不多。”

王警说:“女人是不是更少?”

黑柱说:“一个村都找不出两个。”

王警眼睛就亮了:“这就好办了,她会穹笛,吹得好听,实话说,不比穹哥差。”

穹哥说:“王叔请喝茶是假,听穹笛也是假,找嫂子才是真的。”

这时候,穹哥的手机铃响。那年月,手机还不普及,砖头一样大小,被称为大哥大。那大哥大不像现在的手机,有来电显示。所以,穹哥并不知道是刘胖来电。穹哥摁下通话键,还没“喂”,就听见刘胖火急火燎说:“穹哥咋办,高粱他们把我家的门堵了!”

穹哥来不及回避王警,索性就不回避了,以示光明正大。

穹哥说:“高粱堵门?十三太保都在?”

刘胖说:“一个不少,都咬牙切齿的!”

穹哥就笑了:“哈哈哈哈!”

刘胖说:“你还笑,我儿子在屋里头!”

穹哥说:“怕个!”

刘胖说:“莫打哈哈,赶紧叫黑柱来,把他们赶走!”

黑柱说:“不可能!天下穷人是一家,穹乡人不打穹乡人。”

刘胖说:“你娃不来,我儿子咋办?”

那些天,高粱的故事传遍了仁城所有工地,王警也知道个大概,听过三言两语,就明白了个中原委。职业习惯,忍不住插话说:“叫他报警!”

刘胖在电话那头听见了,急切说:“你们不管,我就报警了!”

穹哥说:“算了,不开涮了。刘总,没那么复杂。你把钱备齐了,等他们撞门。”

刘胖说:“我又缴罚款,又赔工钱,亏大了!”

穹哥说:“罚款算你的,工钱算我的!”

收了线,穹哥朝王警嘿嘿一笑,说:“鸡毛小事,高粱落难了。”

黑柱也嘿嘿笑说:“眼皮一眨,又是一个老大。”

王警叹气说:“这回你们高兴了!”

穹哥说:“我高兴个!”

黑柱说:“王叔你冤枉小老大了。我们小老大跟高粱是亲戚。高粱的对象,他喊姐。”

王警惊道:“你娃是高粱的小舅子?”

穹哥怒道:“黑柱,你娃打胡乱说!”

黑柱赶紧说:“对不起,王叔我造谣了,不是亲姐姐,是干姐姐。”

王警说:“那就是三角恋?”又盯着穹哥看,“你娃和高粱,是情敌?”

穹哥的脸就红了,讪讪说:“鸡巴情敌!”

王警手上的茶杯在桌面上一,茶水溅了一桌。王警站起身来,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穹哥和黑柱,从来没有见过王警这么严厉地说话。

王警说:“你娃是不是太过分了?你走你的独木桥,没人管你,以后有法律管你。可是你也不要干涉别人走阳关道。闯江湖,做老大,当坏人,也要有底线,你整老乡算鸡巴本事?以后你还回不回穹乡见人?你娃不要奇怪,我为啥要帮高粱?我跟他非亲非故,我懒得帮他。我是在帮你,我怕你做过头了,你叫我王叔,你就听我一句话,早晚你是要回穹乡的,留点良心当路费好不好?!”

大概怕自己越说越难听,王警摆摆手,拂袖而去。留下穹哥和黑柱面面相觑。

《江湖往事》第三部分第五章 光天化日(10)

十三太保当中,穹光年纪最小,个子也最小,是地地道道的小兄弟。

穹光爹死得早,穹光妈年纪轻轻就守寡,做人做事都小心谨慎。打小就扯着穹光耳朵灌她的三字经:少说话,多点头,勤干活。所以,穹光从小就习惯了不声不响,别人也就习惯了对他视而不见。除了被拴在相邻两棵树上的另一个小屁孩儿穹小,整个穹乡,没人晓得这个小屁孩儿天资聪慧,更不晓得他在不声不响中,脑袋瓜已经转了一圈又一圈。

习惯了不声不响,看天下人天下事,就有些恍惚。看高粱看十三太保,甚至看穹光自己,都像看外人。他跟着大家挥汗如雨干活,他跟着高粱追劳监队吉普车屁股的灰尘,他和十三太保围堵刘胖家门,他的心思,却像脱离了身体,飘浮在空中,忧伤地看着另外一个叫穹光的穹乡少年混迹在十三太保中,在尘世中忙忙碌碌。

习惯了不声不响,也就习惯了不慌不忙。高粱和其他兄弟,对穹光关怀备至。吃饭他先端碗,干活儿他最后上。天塌下来,大家顶着。只要还有一个人活,就轮不到他死。所以,高粱和十三太保那些人生最大的难题,都无关穹光痛痒。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穹光既是当局者,又是旁观者,所以,他比十三太保都清醒。高粱他们,虽然关心这个小兄弟,却想不起问小兄弟成天想啥,也就不知道小兄弟成天想啥,更不会知道这个小兄弟想得比他们都透彻。

在劳监队门口,看着高粱跟着大盖帽进门去,上百的民工兄弟都激动得怦怦心跳。穹光也心跳,但穹光同时还问自己:“就这么到手了,天下还会有欠薪的事?仁城还用得着穹工会的讨薪团?”高粱空手出来,大家都伤心愤怒,穹光却在心底喘了口气,心说:“我说嘛!”

十三太保把脑袋想出血,也想不明白一件事:劳监队能够把罚款拿到手,却不能把工钱拿到手;刘胖那王八蛋,宁愿给劳监队罚款,也不给民工工钱!

想来想去,想出满腔悲愤:狗日的仁城,你他妈成心把人往黑道上逼嘛!

唯一例外的是穹光。劳监队要能够讨要工钱,就没人拖欠工钱了。没人拖欠工钱,劳监队就没地方罚款了。至于包工头刘胖,摆明了要告诉满怀希望的所有民工,跟十三太保没用,学高粱没用,找政府也没用!

自以为想明白了,也不悲愤。城里人,乡下人,都是人,城里人过好日子,乡下人过穷日子,就说明这个城市不讲理。既然不讲理,啥鸡巴缺德事干不出来?满腔悲愤,那是幼稚。现在,穹光经常发现,包括高粱在内,他这些太保哥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