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的执著精神;在青年时代是以拜伦、雪莱等人为代表的革命民主主义与人道主义精神,鲁迅曾说:“他原来到日本去学海军,因为立志不杀人,所以才弃海军而学医。后来因受西欧革命和人道主义思潮的影响,思想起了变迁,又施异只能救个人和病人的医学而学文学”转引自尚钺:《怀念鲁迅先生》,见《鲁迅回忆录》二集,第189页。。后期鲁迅接受马克思列宁主义,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再其次,我们还不能忽视家庭、婚姻、生活遭遇这些个人的因素。鲁迅从青少年时代起就背上沉重的家庭负担,饱受封建包办婚姻之苦,生活艰难,工作辛劳,处境险恶,长期患病,身心两方面都受到严重的摧残,也常使他感到人生痛苦多于欢乐,有时甚至陷入悲观绝望。
但正如本文开头所说:鲁迅的伟大就在于尽管个人的生命历程中充满着苦难、不幸、疾病,但他“时时想到中国,想到将来”,为了人民的幸福甘愿忍受痛苦,牺牲个人的幸福,他具有最强烈的民族使命感与人道主义使命感,在绝望中反抗,使他的人生哲学显出“更勇猛、更悲壮”的独特光辉,这突出地表现在生死观与价值观两个方面。
关于生死观,鲁迅在作品中谈得很多,在《黄花节的杂感》中有一段话可以看做是高度的概括:“恋爱成功的时候,一个爱人死掉了,只能给生存的那一个以悲哀。然而革命成功的时候,革命家死掉了,却能给生存的大家以热闹,甚而至于欢欣鼓舞。惟独革命家,无论他生或死,都能给大家以幸福。”因此他认为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用自己的精神和血肉“培养幸福的花果,为着后来的人们”《鲁迅全集》第3卷,第410~411页。。也正如他在逝世前不久给朋友的信中所说:“人生现在实在苦痛,但我们总要战取光明,即使自己遇不到,也可以留给后来的。我们这样的活下去吧。”《鲁迅全集》第13卷,第337页。
关于价值观,鲁迅认为:“人生却不在拼凑,而在创造,几千百万的活人在创造。”《鲁迅全集》第5卷,第373页。他热烈歌颂为人民创造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的“无名氏”;尖锐抨击那些只知追求个人享乐挥霍社会财富的极端利己主义者。鲁迅的一生就可以说是创造的一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坚持不懈地进行创造。他逝世前的10个月里,整理出版了8本书,写了45篇杂文,翻译了果戈理的《死魂灵》,给友人写了270多封信。逝世前三天,为曹靖华的译著写了序;逝世前两天,写了《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此时他的病情日益加重,体重只有76斤,而他所想的就是“要赶快做”。
从鲁迅一生的革命实践可以看出,他把民族社会和人类的利益看得比其他任何事情,甚至比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其人生哲学的精华就在于“创造”与“奉献”,把自己创造的一切奉献给人民乃至全人类,也可以说,鲁迅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创造文化财富,实践自己的人生哲学,达到了崇高的真善美的人生境界,这将是值得我们永远敬仰与学习的。
(原载《南京社会科学》1990年第4期)
《鲁迅其人》第三部分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1)
哲学家出现在严重危机的年代——轮子转得更快的年代。在这种时刻,哲学家和艺术家占据了走向衰亡的神话之地位。他们远远超出了他们自己的时代,因为他们的同时代人迟迟不能注意到他们。
——尼采
1思想者的悲剧
思想者的存在是一个悲剧。
帝王,贵族,将军,各种被称之为英雄的人物,他们所以广为人知,都因为生前显赫的地位,和重大的戏剧性行为所致。这些行为,如焚书坑儒,割地赔款,宫廷政变,宗教战争等等,直接作用于众多尚未彻底钝化的感官,肉体与灵魂,使人于顷刻间无从逃避。身后,再由王室继承人,宠臣,政敌,把这一切写入家谱,墓志铭,纪功碑和耻辱柱。其中,时间,地点,可罗列的数字明白无误,自然也少不了粉饰和抹煞。思想者不同,那是完全可以为社会所忽略的。所谓思想,虽然为权力者所嫉恨,可是,在未尝获得其物质力量以前,却随时可以自行亡失。一旦当它为人们所知晓,往往已经超离了自身,有赖于别的势力的传播了;但因此,也便往往改变了初衷,乃至弄得南其辕而北其辙。除却思想,思想者一无所能,所有的精神创造形诸文字,便是明证。文字这东西是复义的,无论篡改,曲解,胡扯,做起来都极其方便。
2预感的深渊
鲁迅同样不可避免如此的厄运。他曾经慨叹说:
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两亡,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炫,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
于此可见,对于个人命运,他早就有着哲人的深渊般不祥的预感。
一、哲学的回顾
3哲学何为
每个人都具有自己的哲学构成。要理解一个人,必须理解他的哲学。
然而,哲学何为?
哲学是一种气质,一种精神,一种生活方式,是带有个人特质的整个生命世界的显现,即使在古希腊,它也不是一种专门化的理论训练。由于它面对的不是事物,而是人所经验的事实,所以严格说起来算不上一门科学;只是因为胶结着丰富柔韧的人性,才成了科学的粘合剂。从语源方面推考,哲学是由爱(philos)与智慧(sophia)两部分合成的。可是我们看到,在层出不穷的各种哲学史著作中,爱,一种深入生命的热情被遗忘了,唯剩智慧在跋扈。
4一部哲学史:爱与智的分裂
亚里士多德最先把哲学加以分类,并且将知识确定为“第一哲学”,以逻辑的界栅,守护形而上学的神圣性。爱琴海海面阳光灿烂,日神精神却是如此稀薄而冷冽。尼采甚至上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把他们看做“衰落的征兆”,称之为“伪希腊人”,“反希腊人”。柏拉图的影响是至深且巨的,他的袍角几乎遮没了所有哲学家的头额。这个古代文化的二重性人物,身上拥有理性的明朗与生命的神秘;可是,在他的哲学定义里,所谓“真实世界”却是纯粹的理念世界。
在东方,希伯来人创造了他们的上帝和基督教。令人奇异的是,处于不同的文化背景,竟以一种特殊的宗教形式重复了柏拉图主义:上帝是理念的人格化,理念世界的具象化便是天国。生命的渴求,在这里被异化为中世纪神学的恐怖的禁锢。
经过漫漫数百年黑暗,意大利文艺复兴的钟声响了。哲学解放拉开了它的序幕。一批被称作“巨人”的人,于是在教堂的壁画中坦呈被压抑已久的原始欲望,在圣经的脚注里记录地心说的谬误……思想的发展步履维艰。直到18世纪,随着法国启蒙哲学的兴起,随着培根的“新工具”以及系列科学的发现,神学的迷雾才得以渐渐廓清。不久,理性主义者变得踌躇满志起来。他们自以为掌握了通往真理的手段,把所有的经验事实上升为普遍的、永恒的、本质的东西,将哲学一步步导向科学主义。实证主义与分析哲学,便都是这一主干上的极其枯燥的枝杈,在理性权威下面,个性和心灵遭到漠视,人们再度被领回到柏拉图和经院哲学那里去。结果,兜了一个怪圈。
黑格尔酷似柏拉图,有人称他的哲学为“理性的神秘主义”。但是,在理性方面,他显然比柏拉图走得更远。德国古典哲学柱石峥嵘,他就在那上面建造自己的庞大的体系宫殿,雄心勃勃地试图把人类历史以及自然宇宙全部纳入其中。他的辩证法是有名的,实际上是理性的变戏法,目的在于维护现实的全部合理性。体系哲学的致命之处,在于:任何真理,都仍旧无须穿透私人的存在而为自己所感知;真理是先验的,外在的,可垄断的。
历经千百年积聚形成,而由黑格尔发展到巅峰状态的其固无比的正统哲学观念,竟被一个体质孱弱的忧郁的丹麦人打破了!
5根本性转折
克尔凯郭尔自称为“主体性的思想家”。是他最先把存在(existence)一词,作为基本的哲学概念提了出来。他没有以冠冕堂皇的人类的名义,而是孤身一人,向黑格尔,众多的职业哲学家,向整个傲慢的形而上学传统挑战,称那些研究世界本源或者人的本质之类的哲学为“无用的哲学”。奥古斯丁的那种处于感觉水平的不安宁状态,被他分解为厌烦、绝望、焦虑等情绪,并且确定为不同的哲学范畴,分别描画出各个独特的存在对象。此前,还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重视激情的个人经验,重视“孤独个体”。他的所有著作,都在于说明:“一个人要寻找的不是普遍的真理,而是个人的真理。”为了揭示这一真理,叔本华首次赋予人的意志以纯粹的哲学形式,并极力加以强调。另一个德国人,从叔本华那里接过“意志”的概念,摒弃其中的悲观主义,而注入积极的人生内容。这个人就是尼采。
作为文化斗士,尼采虽然要比克尔凯郭尔勇猛得多。他宣布“上帝死了”,攻击从上帝的意志和神学目的论引出其存在理由的先验道德,断言理性的最大原罪就是压制生命本能,提出“重新估量一切价值”的口号,从而把价值观转而建立在传统有神论以外的人性基础之上。有创造“强力意志”的概念,从内部策动既具有强制力量,又富于开放性质的情感生命,指向超越自身的所在。所谓“超人”,其意义正在于此。
此后德国的海德格尔、雅斯贝斯,法国的萨特、加缪等,也都以各自的探索,丰富了克尔凯郭尔——尼采的存在哲学。其中,萨特是最突出的。“存在先于本质”,是他的著名命题,他自称是行动主义者,他的哲学的最大特点就是强调人的选择的自由,即“自己造就自己的存在”。他把人不断投出自己,超越自己,而又始终处于超越的中心,这样一种存在主义称之为人道主义,并主张以此补充马克思主义。与此同时,他提出“人学辩证法”,认为人除了以斗争反对自然和社会环境之外,还必须反对把自己变成他者的活动。即使在政治上表现得相当左倾的时候,他也未曾放弃他的哲学的个体性内容。他说:“人不是别的,人只是他自己使自己成为的那个东西。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理。”
至此,哲学观念出现了根本性的历史转折。哲学思考的重心,自黑格尔以后,明显地从宇宙本体论、认识论向人学偏移。哲学的解放与人的解放,在这里重叠为同一种命运。20世纪曙光初露,没有哪一个时代的生命意识与自我意识,像我们所处的时代这般强烈,这般急剧高涨!
6存在主义:主体——当下——行动
本世纪初,当寥若晨星的存在主义哲学的先驱者在西方天幕上闪耀着弧光,青年鲁迅便目为“新神思宗”,为之鼓舞不已,积极加以绍介。
这些哲学家在思想上拒绝任何学派,在行动上拒绝任何宗派,完完全全是独立的个人,唯靠存在的热忱寻求自己内在的道路。在他们身上,也许有着无法索解的矛盾和紊乱,如以理性的方式反对理性,在否定本质的同时又保留了本质等等,而这彼此之间,意见也可以很不相同;但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承认存在的首要地位。即使有着对逻辑概念的天生嗜好,只要当他把哲学思索投向生命个体,仍当随即引起智性的激动。
与传统形而上学相反,存在主义把哲学的所有问题引向个人:个人选择,个人承担,它无须在经验之外乞求什么作为支柱的东西。如果为了维护传统惯例而以牺牲生命经验的任何部分作为代价,在他们看来,都应在抛弃之列。他们认为,哲学是生命的宣言,灵魂的自白。个人生命的强度与灵魂的深度,决定着哲学的根本性价值。
“存在主义者”作为一个名词,完全可以弃置不用或交换别的说法,但是,我们却无法改变这个瞩目的事实:他们以属于自己的生命和哲学,不约而同地汇成了现代历史主流中的一个具有冲决力量的精神运动。今天,这个运动的核心内容,已为人类文明所广泛吸收,并且将血脉般地永远活在不断走向完善的人类自身之中!
鲁迅正是在这一世界性的现代思潮中创立他的哲学的。
《鲁迅其人》第三部分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2)
二、人学:哲学与文学的通观
7存在哲学的必然形态
现代哲学气质的改变,需要有新的表达方式。蒂利希曾经指出,对人的存在表达方式是存在主义思想家的灾难。的确,这是一种经验。存在与体系是相互矛盾的,也就是说,他无法通过思想进行论证。新的方式应当成为存在者的外显,然而,这种方式或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