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沈立行这个老扬州所说,当年场帝遍选天下秀女,但凡有姿色者尽皆入衅,百里挑一,遴选数千美女为缤妃,伴驾侍君,场帝到扬州看琼花,后宫佳丽数千亦不离左右。
又说后来场帝在扬州被刺,隋朝覆灭,天下动乱,数千佳丽落户扬州,繁衍生息,此亦是扬州出美女的因由其一。
文定听后,不禁莞尔一笑,前半段的史实文定自是听说过,而后面戏说的成分则是占去了大半。后世之人许多时侯为了突显自家的特色,常常要将其与史上一些名人之事牵扯进来,乍一听来有根有据,然而细细品来却有些牵强附会。
不过这种事姑且听之,姑且笑之即可,没必要去较真。
二人正在街上四处游走,远处却有人高声唤道:“沈老板,沈老板。”
在喧闹的人群之中,不经留意不会注意到这声响,文定与沈立行依旧是自顾的游晃。那人一连叫了好几声,由远及近,终于唤起了他们的注意,觅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二人望去,大约有四、五人全做商人打扮,朝这边走来。
沈立行也赶忙迎了上去,口里也唤道:“费老弟、游老弟,是你们呀!”
其中之一说道:“沈兄,你是几时回的扬州呀?怎么连个信也没有?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是呀!将我们这班朋友都蒙在鼓里,不然我们少不得要为你接风洗尘呀!”
沈立行解释道:“今日方到,正想着待明日出门拜望诸位,没料到这么巧,今日就碰上了。”
诸人也是直呼凑巧。
沈立行将文定引荐给众人道:“这位乃是源生当铺的柳朝奉,乃是与我一道回扬州的。”
其中几位听闻不过是个朝奉,也就不再注意,继续与沈立行说些阔别后如何牵挂、如何想念之话。
要知道在扬州府里的当铺是数不胜数,寻常的朝奉在铺子里虽可算是地位斐然,而在其他那些个老板眼中,也不过是支领工钱的伙计罢了,自然也就没必要为文定这么一个外来的朝奉多费思量。
“源生当铺?”然而其中有一位身着暗红长袍之人,却没与其他那些同伴一般忽视文定反倒是略有惊奇的问道:“是不是武昌府江夏镇的源生当铺?”
“确实如此,不过源生当铺这几年在汉口开了间分店,生意更盛于江夏镇的总铺。”沈立行笑吟吟的转过头,向文定介绍道:“文定,这位游昌胜老弟,是这扬州城里万鑫当铺的东家,与你可算是同行哟!日后你们二人可以多亲近亲近。”
原来竟是同行,那也就难怪他会对源生当铺有所了解。百年以来,源生当铺渐渐在荆楚之地崛起,外地同行略有耳闻也在情理之中。况且近十数年间,在刘老被世人推为三大朝奉之一后,铺子的字号更是随着他老人家的声誉鹊起,名气不胫而走。
游昌胜惊奇的道:“源生当铺的朝奉?那不是刘选福刘老先生吗?几时换人了?”
刘老在当铺行当,特别是南方当铺中可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行内人不认识他并不奇怪,然而没听过他大名的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游老弟的资讯可是过时了,刘老先生已经于半年多以前退隐归田了,这位柳文定柳朝奉乃是刘老的嫡传弟子。”
游昌胜又仔仔细细打量了文定一番,若是以前的文定必然会感到手足无措,可这几年来,相同的场面见的多了,面皮也没以前那么薄了。
文定一拱手礼貌的道:“在下柳文定,见过游老板。”
“不敢,不敢。”游昌胜拱手回了个礼,又向沈老板问道:“沈兄,这位柳朝奉的年岁看上去非常年轻呀!”
“当然咯!好像是二十有一吧!”说着,沈老板的目光询问的望向文定,不敢十分肯定。
文定赶忙回道:“正是如此。”
“才二十一岁。”游昌胜喃喃自语了两遍,就跟其他人一样,也是对年轻的文定心生疑惑。
游昌胜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同来的游伴给打断了,招呼着沈立行与他们一同寻间上等的酒楼,为他接风洗尘,与沈立行同路的文定自然也是在受邀之列。
第三章 扬州趣闻
不论是神州各地,商人间的聚会都是大同小异,不外乎吃吃喝喝,席间再讲上一两个趣味的段子,或是谈谈新近的见闻。
早已习惯这一切的文定也不会觉得格格不入,沈立行更是如鱼得水,又是大半年在汉口飘泊,这扬州府发生的大大小小的趣闻,他听的是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抚掌大笑。
这几人里面,那个被沈立行称为费老弟的费文斌最是殷勤,敬酒、恭维是无所不为,当沈某人讲起自己被晋商算计时,又表现的忿忿不平,好像比他自己损失了一笔银子还要来的愤怒似的。
这种褪前擦后,浮露于外表的献媚,怎能不让旁人倒胃口,特别是文定又被沈立行安排坐在他身旁的位子,就愈发瞧的是清楚明白。
然而对于席间的其他人,这位费老板又表现出一种傲貌自若的姿态,仿佛这席上众人中,惟有沈立行与自己是同一路人,那万鑫当铺的东家游昌胜勉强也算得一个,余下之人则是都需要他接济施舍似的,连瞟上一眼的工夫也不屑为之。
好像此君这般的待人接物,文定真不知他是如何能做成买卖,别说是做生意了,就是出一趟门也不知要得罪多少人。他们那几位同城的老板都只能是享有这种待遇,文定这来自千里之外,且还是个为东家买卖奔波的伙计头头,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呢?虽然二人之间只是相隔了一个沈立行,然而由始至终,他也不曾理会过文定。
不过这样一来,文定反倒是感到轻松,他可不像沈老板有如此高深的承受能力,对于此君表现的谄媚之态,不但是处之泰然,还依旧能谈笑风生。
就算只是坐在一旁,无关于己的聆听,都让文定觉得这顿酒宴已叫人生厌。好在的是,文定也已不再是昨日的文定,虽然心中实在是厌恶无比,可也学会了不予理会。扭过头,与那游昌胜等旁人攀谈了起来。
商人间的闲谈多是关乎风月,不知是谁开起的头,论起扬州府的风月盛景,几位老板便忙自夸起来,历数以前曾见过、经历过的那些盛大的场景,不外群芳宴、花魁会之流。
游昌胜则颇不以为然的道:“那些又算得上什么?如何能称是扬州府风月之最?”
一位争辩道:“二十年前的那场花魁会,我虽然还只是个毛头小子,不曾经事,然而那盛景却令我印象极为深刻,不但是扬州的勾栏女子不曾缺席,就连远到西子湖畔,也有许多女子雇舟而来。”
“那场盛会虽然挺大,却不是最大的。”另一位站起来说道:“听我那逝去的舅爷与我回忆说,四十年前曾有过一次,苏杭两地花魁再加上秦淮河花魁一同相邀而来,与当年的扬州花魁杨柳青一争高下。好家伙,一时间风起云涌,四方权贵都慕名云集于扬州,连亲王爷都来了两位,郡王来了五位,以下的更是数不胜数,都想亲眼目睹一下四位佳丽的国色天香,也都想看看究竟是谁最后能拨得头筹,成为实至名归的花中之魁首。”
听众俱是唏嘘不已,哀叹自己晚生了几十年,不然必也能恰逢其会。文定暗下则是瞠目结舌,连四十年前风月场中发生之事,席中之人也能列举出来,看来这些人对风月场中之事,简直是已到了魔怔的境地了。
顿时,席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说话那人身上,就连被费文斌牵扯住的沈立行也是如此,不得已,费文斌也只好暂停了口中喋喋不休的讲述,望向说话那人。
那位老板仿佛已经见到胜利的降临,洋洋得意的说道:“如何?游少东,在这扬州府里,再想找出比此件更为盛大的风月事,恐怕已是不大可能了吧!”
“谁说没有了,我准保就能找出一个来。”游昌胜自信满满的样子,更是勾起了整桌人的好奇之心。
沈立行这个风月老手按撩不住道:“哦,那游老弟就给我们讲讲,你所知道的那个风月盛会。”
游昌胜先是沿着酒桌环顾了一遍,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方才解说道:“就是隋炀帝三下扬州看琼花之事嘛!”
众人皆大呼上当,那费文斌更是颇有怨言的道:“那也算得上风月之事吗?那可是千古第一荒淫之君。游少东,你这玩笑可不怎么高明。”
“怎的就不对了?想当年隋炀帝三下扬州,最后一趟还把命留下了。身为君王,为了风月之事,竟落得亡国丧身,这还不算玩的大吗?再则我刚才只是说风月盛会,并未局限昏君或是名士,当年炀帝下扬州,后宫三千佳丽随行,赤女拉纤,封柳树、赐国姓,这难道还称不上风月之事吗?”
这番话说的众人是哑口无言。
虽然心底不是十分愿意承认,不过文定也清楚,炀帝是极为推崇儒学之人,文才虽不及宋徽宗、李后主,可是在历代君主中也称得中上之才,起码不输于被其亲手灭掉的陈后主,更不用说他那几个只知道追逐美色的兄弟了。其上位伊始,便又大力推行其父晚年日渐排斥的儒学,读书著述亦从未间断。
只是在文定心中难免还是会存有疙瘩,这与炀帝的其他作为比起来,实在是不显眼,以至于常常为史家所忽视,《隋书》、《资治通鉴》都不过仅是寥寥数笔而已。
回想那些个败亡江山的君主,虽也是极尽奢华,然自他们即位之时,便已是外敌环视,局势已是岌岌可危。他们的不理政事,除了有自己贪图享乐的原因之外,另一方面则是深感无力回天,犹如待死之人的最后疯狂。
而炀帝则不然,其父隋开皇交到他手中的是完整富强的基业,在经历了南北朝之后,虽然还有异族在旁窥视,可那支一统南北的隋朝军队依然是空前强大;虽然各地贵族尚在蠢蠢欲动,而南北百姓们无不是期待安稳的日子;在其节俭的父母休养生息的策略之下,留给他的国库亦是十分富庶。
如此强大的隋家江山,炀帝仅用了十四年就给败落得干净,不得不让世人为之惊叹。就好像大隋江山与他有何解不开的冤仇一般,非要将其覆灭于顷刻间,若是陈宣华重生,未知是否会是另一番光景。
且说方才那费文斌听闻游少东的怪论之后,即刻便当众表叙自己的不齿,原本是想博取众人的敬重,谁知话刚落音就被游少东一阵抢白,不但不曾出彩,自己反落得处境尴尬不甘心当众出丑的他,随即便又搜肠刮肚了一番,激愤的道:“那杨广于其父病榻之畔,调戏庶母,弑杀乃父,后又烝其父妃,这等违背人伦之事,难道也算得上风花雪月不成吗?”
这等史事,连《隋书》中亦有提起,自然是作假不得。
众人都大呼有理,游昌胜却不以为然的道:“费兄岂不知,炀帝祖先乃是经受鲜卑化的汉人,其母独孤皇后直接便是鲜卑人。鲜卑人以继母为妻、以寡嫂为妻的风俗大为盛行,怎能以我汉人之伦常来评定于他呢?”
五胡乱华之后,北方政权一直便是在胡人手中,胡汉杂居早已是习以为常,谁能说的清这里面的干系。
“游少东,这种话也是能胡乱说的吗?”费文斌激愤之余拍案而起,本只是说笑而已,哪知清况竟急转直下,文定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中惟有沈立行还能对费文斌有所影响,忙安抚道:“别急,别急,费老弟,若是游老弟说的有何不对,你更正便是了,犯不着生气呀!”
费文斌心中的那股子气并不是为了炀帝的血统,只是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搜刮出来的说辞,被其三言两语就给推翻了,感觉着自己颜面无光,所以才故作生气状,以掩饰其羞态。既然沈老板都出面斡旋了,说什么也得给他面子。
费文斌语气稍稍缓和的道:“沈兄,你来做个评判,游少东说那独孤皇后是胡人,这岂不是在捏造吗?姓独孤的人我见的多了,还不是与你我一般的汉人。”
此话一出,其他人倒还罢了,游少东与沈立行立即便笑开了,文定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而那始作俑者则是一脸的茫然。
一边竭力止住笑,沈立行一边为其解释道:“我说费老弟呀!你搞错了,独孤氏就是鲜卑人的姓氏,我们汉人里面是没有的。”
费文斌涨红了脸,支吾道:“那、那……我也见过的那些姓独孤的人,没什么不同呀!”
游少东解释道:“费兄,那是已经汉化后的鲜卑人,隋唐之后,鲜卑这个民族,绝大部分已经融入我汉族,再也找不出纯粹的鲜卑人了。在隋唐之前,许多鲜卑人姓氏就都已经改为相近的汉姓,比如贺赖氏改为贺氏;独孤氏后改为刘氏;贺楼氏后改为楼氏;勿忸于氏后改为于氏;若口引氏后改为寇氏等等,有些喜欢追忆鲜卑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