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79(1 / 1)

商贾人生 佚名 4765 字 4个月前

那是巴颜,别看他年纪只有十一二岁,却是个老背童了,别的孩子背三十斤茶就吃不住,他已经能背上六十斤了。”

文定一脸诧异的望着他,仿佛已经不太认识这个一直跟着自己长大的弟弟似的,沉默了半晌的工夫,忽然张嘴道:“道定,你几时变得如此冷漠,靠这些孩子来做买卖,岂不是让别人戳我们兄弟的脊梁骨?”

“原本我也是不收这些孩子,可耐不住他们死缠乱打的恳求。哥,你是不清楚,这条道上的好些商队都乐意用着他们,三个背童干的活就可以抵一个成年背工,然而工钱却是五个抵一个。”

不论是哪里,总是会有这样亏心短行,泯灭良知的黑心商人,文定愤然道:“这些人丧了良心,总有一天会自食其果,可你也这样做,是要你哥我也跟着他们一样同流合污,一样赚这种黑心钱吗?道定呀!你如何变得如此不堪,他朝返乡叫我如何向叔父、娘交代呀!”

“哥你别忙呀!听我慢慢给你说嘛!弟弟这样做全是在同情他们,你没见着这几个孩子在别的商队时的情形,不但是工钱呀吃食呀要比其他背夫少,还总被工头打骂,小小的年纪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我看不过眼便让他们全都跟了过来,如今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拿到青壮背夫一半的工钱。”

原来如此,文定暗自放宽了心,别人如何他不能掌控,然而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弟弟,他是决计不会让其变成昧着良心做事的奸人。

“如此说来,那一两个女背夫也是如此咯。”

“是呀!她们的夫家也都是这道上的背夫,后来死在这路上,为了一家生计不得不出门谋生。”

这条架连着中土与蛮荒的驿道呀!在其繁荣的背后不知还藏匿着多少辛酸,一个山谷翻越到另一个山谷,一个村寨走到另一个村寨,常年奔波跋涉,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天不生路我开路,用血肉之躯楞是踩出一条生存之路来,这就是一代又一代背夫的命运。

文定心中感慨万分。

“道定,那两个女背夫一人拿片大阔叶子作甚?又不见她们用来遮阳。”

“咳咳咳!”道定随着哥哥的询问望过去后,顿时咳嗽连连,劝道:“哥,这个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背夫用布带子将茶叶拴捆好,一上背就是一整天,沿途是决计不能卸下休息。女背夫们由于不能蹲下小解,只能是站立着用这种大阔叶子遮羞。

文定初一开始不知道此项,还奇怪弟弟为何不告诉自己,待知道实情之后,羞臊的一连好几日都是脸颊绯红。

文定此行是应连城土司之邀前来交涉,也随便来游历观察青海甘肃之地,这几年虽然兴盛和的买卖延伸到了青海草原,可重点仍旧是云贵之地,对这一带的情形,文定并不熟悉。

一路过来,文定随着弟弟走访过好几家土司,这里的百姓与滇贵一带的比起来更添几分野性,这也是源自它地处蛮荒,朝廷的力量在此处较为薄弱,不似云南还有沐公府的数万兵将在镇守。

不过,对于他们这些商人,百姓们却还是十分欢迎的,有一两位土司甚至还派出自己的家兵,保护他们走过那些匪患横行的地域。

仅是从这些土司的态度上,文定已能猜想这青海草原对于茶叶的稀缺程度,只是那连城土司为何却要与众人背道而驰来为难自己呢?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文定他们来到了地处青海甘肃边界的连城。

经过好一阵时间的等待,土兵终于带来了回信,连城土司吩咐让他们进去相见。文定一面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一面又吩咐弟弟也整理一番,随着引路的土兵往土司的官寨走去。

鲁智土司的官寨是建在山上,依山傍水,景色十分优美,层次分明,布局严谨,显出一种宏伟壮观的气魄来。府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楼台高峻,庭院清幽,这般的华丽,即使是在中原之地,也算得上是户公侯之家。

宽大的照壁,高耸的牌坊,还有大门、仪门、大堂、燕喜堂、祖先堂一栋栋建筑,无不像征着主人家显赫的身分。

“堂下站着的是何人呀?”让他们在书房内干等了老半天,连杯凉水也无人奉上,土司老爷才从内堂走了出来,一张嘴却又拿足了架子。

“鲁智土司你装什么蒜呀!几个月前就在这里,不是你叫人把我赶了出去,还让我把大哥请来的吗?这么快便不记得了。”道定憋了一肚子的气,一张嘴也好不到哪去。

“道定你给我闭嘴。”文定转而向堂上的土司道:“土司大人,上次舍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还望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柳某在这里替舍弟向您赔不是了。”

“嗯,你这话说的还是挺顺耳,想必就是那个几年内将买卖做遍滇、贵,再到我们这青海高原的柳老板吧!”

“不敢,不敢,柳某只是有幸走过几个地方而已,小本买卖如何经受的起大人的抬举?”

“没什么。”连城土司道:“我也是偶尔闻之,姑且言之罢了,可这一回跟你们兴盛和做的买卖却让我大失所望,你且说说如何给我个交代吧!”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兴盛和出售的茶叶一向无不是正宗的云南普洱,都是选自澜沧江畔的普洱县,收茶制茶的整套过程全都是由熟练的老茶工完成,由柳某亲自把关,绝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几年来承蒙各位土司大人抬爱,也称得上小有薄名。”

“哼,别人如何说我管不着,我的眼里可揉不得半点沙子。”不知怎地,听过文定的辩解后,鲁智土司的火气非但未曾缓解,反倒是愈发的强烈,冷冷地道:“我知道你与叶土司、桑伦土司关系都不错,可也不能就因此看轻了旁人,好货就只管送给他们,我这里就拿些次品来搪塞。”

“误会,误会。”越是这种没落的家族,越是会在意别人的目光,一旦记下仇,心结是很难打开的。文定赶忙解释道:“土司大人您这是误会了,我们兴盛和开门做买卖,买卖人讲究和气生财,哪有自己坏自己名声,将到手的银子往外推的道理。不论是卖给您的货,还是卖给任何人的货,只要是兴盛和出品,一定不会有次品。”

“是吗?”不论文定如何解释,连城土司仍然是半信半疑。

文定让他说出上批货的不妥之处,又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副模样让道定几次想上前教训他,还好有文定在一旁守着,才没使局面发展到不可收拾。

文定耐心的回覆着土司提出的一个个问题,叫他找不出一丝藉口。

连城土司沉吟半晌,不得不使出预留招数,道:“我让你们见一人,让他来与你们对质,一切也就随之明朗了。来人呀!将李总管给我叫来。”

“哦呀!”

片刻工夫后,仆人从内堂引出一人,此人一经露面,顿时让柳氏兄弟吃了一惊,惊讶过后又随即分化成两副面容,一是惊异中带着一丝惊喜,一则是有种豁然开朗的顿悟。

“参见土司老爷。”

“李二桂你来了就好,你们这些汉人天生就跟草原上的狐狸似的,每一个都是整天算计,稍不注意,老爷就会被你们给骗住了。你去跟他们谈。”

“是。”

此人正是引领着文定兄弟进入云南境内的永安堡人氏李二桂,自从五年前僰人村寨一别,他们已是整整五年不曾碰过面。

五年前的那场混乱也成了文定与他二人的分水岭,一方面自打与他李二桂分道扬镳之后,文定靠黄清草赚进了一笔数目不菲的银子,又藉着它的余威进入了云南商界的视野,加上有僰人巫师的支持,楞是在短短的数年之内开创了自己的字号,有了一番不小的成就。

而另一方面呢!当日李二桂虽然逃出僰人包围,顺利到达大理城,谁知天意弄人,正好赶上那场瘟疫。省外行商纷纷避而远之,城内百姓更是全力应对病魔,谁也无暇去关心新上市的木耳。

任凭他机关算尽,没想到仍旧是躲不过老天的眼睛,不但未靠那车木耳赚到预期的银两,更是连老本也折损了进去。

要说这李二桂也不是个轻易服输之人,而后又是四处出击,奈何人一旦走起背字来,往往是一事不顺便诸事不顺。文定后来隐约听买卖上的朋友提起,他一连好几笔生意都做砸了锅,本钱也赔了个七七八八。

李二桂本来也不是什么遵纪守法之人,到了这种时候也没有经过多少犹豫,非常自然的就选择了重操旧业,铤而走险的向那些叛军兜售物质。谁曾想这原本百试百灵的买卖,这回也不知怎的出了纰漏,整队货物都为官府所截获,不仅是如此,就连他本人也为官府通缉。

积攒的银两悉数打了水漂,身上还背负着官司,走投无路的李二桂一路逃进四川境内,至此之后就没人再知道他的消息,文定没想到会在此千里之外再次遇上他。

“文定,没想到还会再次见面吧!我曾以为这次碰面,非要等到下辈子不可呢!”李二桂话意中的不善,让文定顿感阵阵寒风袭来。

“二桂哥怎么是你呀!一晃眼我们都快有五年没见了吧!我哥和我可挂念你呢!这几年我老去大理,可就是没在城里遇上你。”有关李二桂的情形,文定并未向弟弟道明,是以道定脑中对李二桂的印象,仍旧是停留在五年之前那个混乱的黎明。

“这不就遇上了吗?”李二桂走到连城土司座前,向文定道:“柳老弟,哦,对了,应该喊你一声柳老板,这几年您的大名可是时常在我耳边盘旋哟。”

“客气,客气,小本买卖罢了,李兄这一向可好。”

李二桂不冷不热的回道:“自然不能和您这柳大老板相比,总算还不曾饿死,如今侥幸在鲁智土司座下求的片刻安身罢了。有道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兄弟这也是无可奈何,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柳老板可要见谅呀!”

“哪里,柳某问心无愧,李总管只管秉公处事即可。”

文定自知此刻是难以讨得好,奈何这连城土司的辖地处于甘肃、青海的中间,若不能疏通他这层关系,兴盛和的货便不可能由此流入甘肃,若是要想绕开他的辖地,又得凭空走一大段远路。

若不是有这层顾虑,他又何需花上数月工夫来此地呢!形势逼人,即便是有李二桂这头拦路虎,他也惟有硬着头皮上前交涉。

“痛快,那我也不再绕弯了,我家老爷一向对你们兴盛和往来的货物都是十分包容,这你们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不必我再如何复述了,可你们又是如何回报的呢?尽拿些次品来搪塞我们老爷。”

又是拿茶叶说事,文定不禁犯起疑云,难不成真是上次卖给他们的茶叶里出了什么问题,要不他们为何一个两个都紧紧抓住这件事大作文章呢?

“这样你来我往的凭空争论也无济于事,就请土司大人应允,将上次兴盛和出售给您的茶叶拿出来,我们当场验对,一切也就真相大白。”

在土司大人的首肯下,李二桂使人从后面拿了一包茶叶出来,茶包上还标有兴盛和的字样,的确是文定他们出产的茶包无误。

文定请他们端来一套白瓷盖碗与一壶热水,还有一盆清水与干净的擦手布,自己先卷起衣袖,在水盆中净过手,亲自向他们泡制一壶普洱。

别看这冲泡茶水的小技,却让文定煞是下过一番工夫,自打他开始做起这茶叶买卖,便向那些老茶农、茶商请教有关茶的方方面面,现今不说是如何如何的精通,起码与茶楼里寻常的茶博士比较起来,也可以说相差无几了。

文定泡普洱茶具体可分为好些个步骤,第一步向客人展示茶具,然后是以沸水冲洗茶具,接下来撮出茶叶置入茶碗,投茶量为茶碗四分之一时最适宜,这一处非常之关键,多之一分则太浓,减之一分则又嫌过淡。

再来便是掺水,以铜壶之沸水快速泻入盖碗,令茶随水流翻滚而洗涤,充分释放其真味。然而这头道水苦涩难耐是不能饮用的,先得将碗中茶水倒去三分有二,再掺至七分满左右,方才是完整的一套工序。

这包普洱乃是上好的女儿茶,此茶因采摘时皆为未婚之女子而得名,有别于江南人惯饮的绿茶,经过沸水浸泡后,茶水所泛出的是褐红色,就像是唐人王翰所描述的西域葡萄酒似的。不同的是,一为使人沉迷梦境之迷魂汤,一则为洗涤浊尘之琼蕊浆。

文定轻轻抿了一口,口中顿感醇香回甜,香气郁郁而茶心温和。即便是一向专饮绿茶的他,也不得不被女儿茶这种纯正的香味、鲜亮的色泽、滑润的口感所打动。不禁奇怪的向李二桂问道:“这乃是兴盛和上等的女儿茶,文定倒要向李总管讨教,这香味、色泽、口感,究竟是哪一点与以前卖给土司大人的茶叶有出入?”

“不曾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