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蓉回来让我瞧瞧呢。雪蓉总是见过我几次,可她要知道
彦瑶是我女儿,要她不起疑心,恐怕是不可能的。”
“嗯,好,你等一会儿。”韩母把电话筒交给丈夫。“蒋大哥要跟你说。”
“蒋大哥啊!是是是,我也这么认为,先告诉孩子们真相总比日后她们来向我们质
问要好一些,……那好,我跟静君商量商量再给您打电话!……好好好,再见。”韩父
挂上电话。
“怎么样?”韩母依然心焦。“蒋大哥怎么说?”
“蒋大哥决定把真相告诉雪蓉。”
“那——蒋大嫂同意吗?”
“本来是不肯的,再三思考之后还是同意了。唉,长痛不如短痛,事情总要解决
的。”
“他们已经告诉雪蓉了吗?”
“没呢,蒋大哥要我们今年上他家过年,两家人一块儿吃年夜饭,到时候一起告诉
孩子们真相,两家人吃过团圆饭之后呢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可以没有顾忌,大大方方地
来往了。”
“这个办法很好,那就听蒋大哥的吧,事情早点了了,我心上的大石头也好搁下。”
农历年前,昔日眷村住户全数撤回了改建后的新房子。
“尹太太,你也住这一栋啊?”抽中一楼的江太太因为先生刚升了上校,分配到坪
数大一点的户型,先前已得知跟韩家同住一栋楼,这会儿又发现跟尹家也是同栋的邻居,
不由眉开眼笑。“太好了,太好了!我住的这一栋风水一定特别好,以后我们家儿子女
儿看看能不能托你们家和韩家的福,也念个好学校。”
“江太太,你这么说太客气啦。”尹母的脸色不太好,不过不是因为江太太的话,
而是她只要一想到以后进出这栋公寓都得爬五层楼梯,就根本笑不出来。都怪她那个宝
贝儿子,抽中个下下签!韩家闺女的手气就比他好多了。二楼,二楼耶!多好啊!
五楼!望之弥高的五楼!尹母提着菜篮子使劲往上爬,边爬边思索着五楼有什么好
的?对了,顶楼晒棉被、晾香肠腊肉什么的还挺方便的。喔,还有,两个儿子娶媳妇要
是嫌房间不够大,还能顶楼加盖。好吧,勉强接受了,五楼就五楼吧。
※ ※ ※
夏天吃刨冰,天冷了就吃热汤圆,尹仲尧和韩彦瑶又到村外头的小店去了。
他还是要他的花生汤圆,她依旧点她的红豆汤圆。不过,他也吃她碗里的红豆,她
呢,当然也吃他碗里的花生。
“尹仲尧,我爸妈说今年要带我去别人家吃年夜饭耶。”
“哦?为什么?”
“我爸说我们家和他们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她家跟他家才是一家人吧?“你爸妈把你许给人家啦?”他一点也不
担心地问着。
“不会吧?我没见着什么人上我家来提亲呀。”她对问题的反应实在很奇怪,有点
笨。
“你这么希望现在就有人上你家提亲吗?”
“才没呢。”她瞪他。“我还是学生耶。”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上你家提亲比较合适?”他这是在替自己问。
“最快也得等我大学毕业吧。”
不行,那时他才刚退伍,事业还没有基础。
“你不想念研究所啊?”
“不想。”她不假思索道。
“为什么?”
“念书好辛苦哟。”她放下汤匙,扳着指头数了数。“小学到大学,再加上三年幼
儿园就是十九年耶。古人才十年寒窗,我都快读掉两个十年了。”
“那你是蛮辛苦的,”他笑她一脸委屈的模样。“我读得没你久。”
“怎么会呢?你还读了两年研究所呀。”
“可是我没读你那三年幼稚——园。”他把幼儿园拆成两截。
“尹仲尧,你是不是在骂我幼稚啊?”她怯怯的口气挺反常的。
“你觉得自己幼稚吗?”
“我不知道。有一点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象什么都不会。”她好自责,好沮丧。
“你会这么说就表示你不再幼稚了。”这家伙是长大了。
“尹仲尧,你觉得我有什么优点吗?”问完之后她立刻低头。大概担心他说不出来。
“你的优点嘛……。”他不是要吊她胃口,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没有想过她的优
点,他只想好好爱她。
“你不用那么为难了,就当我没问好了。”见他迟迟不答,她伤心地发现自己一无
是处。
“不想听我说你的优点吗?”
“有吗?”她又兴奋了。“我有优点吗?”别跟她说什么品学兼优、资质聪颖那类
中小学老师常用的八字评语,他也说这些就太伤人了。
“天真活泼。”又美丽!
“噢。”她有一点失望。因为小学同学中也有很多人领过老师这句话,通常后面还
会加上合群守规四个字。
“我喜欢你的率真。”他很认真、很深情地说出心中的感觉。
她笑了,笑得好美、好甜。他说他喜欢。
“满意吗?”他宠爱地看着她。
“嗯。”她率真地连连点头。
※ ※ ※
小年夜这天,蒋雪蓉在厨房里和妈妈一起整理着从菜市场办回来的年货。
“妈,你今年准备的年菜好好象比往年多很多耶。”
“今年除夕家里有客人。”蒋母淡淡地。
“哦?谁呀?”她有点好奇了。
“你见过的。那年你动手术的时候,他们到医院去看过你,有印象吗?”
她想起来了。“你是说韩伯父、韩妈妈吗?”
“嗯。”蒋母有了危机意识。“来,你帮我把这两包白年糕切片,然后放进冷冻库
里。”
“喔。”她接过白年糕,放在砧板上切片,安静了好一阵子。蒋母才觉松了口气,
问题又来了。
“妈,韩伯伯有孩子吗?”
“有。”
“有几个啊?男的还是女的?多大了?”
“有一个女儿,跟你一般大。”该来的终于来了。女儿?跟她一般大?——姓韩!
“妈,那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来着?”蒋母装胡涂。名字可不能现在说,她不想一个人面对女儿不可期
的反应,等大伙到齐了再说吧。“哎唷,都十几年没见着那孩子了,妈一时也想不起
来。”
“妈,我们跟韩家很熟吗?怎么想到请他们来家里过年的?”这还是头一遭呢。
“喔,他们刚搬家,一切还没就绪,我们怕你韩妈妈忙得没时间准备年菜,所以就
决定请他们来啦。”完全合理。
“妈,年糕切好了。还有什么事我可以做的?”她不再多问了。
※ ※ ※
由台北往台中的一路上,韩家夫妇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今天对他们来说无异是生命
中最重要的一个日子,如果老天垂怜,大女儿肯谅解,能接受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的事
实,那么他们从此便能重享天伦之乐。但事情也许不如想象中顺利,因此他们心中诚惶
诚恐。
韩彦瑶却是兴奋得很。她没有跟别人家一起围炉守岁的经验呢。只是有点纳闷,怎
么突然就跑出这么一家人出来。听爸妈的口气,两家似乎交情匪浅,可是她从没听他们
提过呀。管他的!见了面就知道了嘛。
“妈,快到了没?”
“快了。”他们搭的出租车已进入太平乡。
“到了,到了。”韩彦瑶看见新明路的路牌。
“别嚷嚷了,彦瑶!”情绪不安的韩母轻斥女儿。
“司机先生,麻烦你在前面巷口左转。”韩父交代了一声。
蒋家到了,韩彦瑶提着两个礼盒跟在父母后面等着见人。
“来啦!”蒋父应门。“志强,弟妹,你们来啦。”他满脸笑容,看不出一点焦虑
的样子。“女儿呢?”
“彦瑶。”韩母把躲在一旁的女儿拉到蒋父面前。“喊蒋伯伯。”
“蒋伯伯好。”
“好好好,都进来呀!”
蒋母也从厨房里赶了出来,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你们可来了,坐啊。”
“蒋妈妈好。”韩彦瑶甜甜地喊着蒋母。
“你一定是彦瑶了。”蒋母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轻叹一声:“太像了,真是太像
了。”
小孩子不能多嘴,韩彦瑶没敢问什么太像了。
“我去倒茶。”蒋母转身又回厨房,韩母立刻跟了进去。
“大嫂,怎么没看见雪蓉呢?”韩母悄声关切。
“她上市区里去帮我补些东西,应该快回来了。”
两人对望一眼,似在为彼此鼓舞打气
※ ※ ※
两对夫妇在客厅里闲话家常,韩彦瑶插不上嘴,无聊地浏览着墙上挂满的照片。她
凑近墙边,打算一张张看个仔细。咦?蒋伯伯、蒋妈妈有孙子啦?不对不对,照片上的
他们比较年轻。怎么——怎么这个小孩那么眼熟啊?大概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吧?这一
张就奇怪了,这个女孩儿上国中了吧?怎么——
韩彦瑶迅速扫瞄了起来,她的目光在一张比较新的彩色照片上停住了。照片上穿着
台中女中制服的女孩是——蒋雪蓉!
“妈!”她立刻回头大喊了一声。
四个长辈同时望向她。
“蒋伯伯是不是有个女儿?”
四人面面相觑片刻,蒋父开口了:“蒋伯伯是有个女儿,叫蒋雪蓉。”
韩彦瑶膛目结舌!世间竟有这等巧事,难道好朋友可以连生的女儿都长得一模一样
吗?不对,没这回事,那——
大人们耐心地等她发问,全想先摆平韩彦瑶也好。
“妈,我跟蒋雪蓉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关系啊?”其实早在她第一次跟蒋雪蓉见
面时,心中就已产生相同的疑问了。
“大嫂,还是你来说吧。”韩母求救的眼神望着蒋母。
清了清喉咙,蒋母道:“彦瑶,雪蓉是你双胞胎姊姊。”
“那我们是谁……是谁……。”她立刻关切自己的身世,却问不出口。
“你们是你妈妈亲生的。”蒋母平静地解答她的疑问。
“那——姊姊为什么在蒋伯伯家呢?”她的眼睛盯着爸爸妈妈。
“彦瑶,等雪蓉回来了,蒋伯伯一块儿告诉你们好不好?”
“姊姊去哪里了?”她改口喊蒋雪蓉为姊姊倒挺快挺自然的。
“买东西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喔。”她回到沙发上紧挨着妈妈坐,还握着她的手不放。韩母知道女儿的心情,
疼爱地搂着她。
客厅里顿时安静无声,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屋里响起一串啾啾的门铃声,韩彦瑶立刻跳了起来。“我去开门!”
四个大人对她的反应倒是颇感安慰。
“姊!”韩彦瑶亲热的呼唤让蒋雪蓉怔忡须臾。
“我帮你拿!”她接过蒋雪容手上的大包小包。“进来呀,姊。”
到底怎么回事啊?蒋雪蓉带着满心疑问走进客厅,一见韩家夫妇,这才明白客人已
经来了。那——韩彦瑶是他们的女儿喽?怪!怪!
“韩伯伯、韩妈妈好。”她立刻恢复了大方得体的态度。
“好、好。”韩氏夫妇连声答道,不安地笑了笑。
韩彦瑶把东西拎进厨房,立刻回客厅喜孜孜地拉着蒋雪蓉到饭桌旁坐下。
“姊,蒋伯伯有话要告诉我们。”
蒋雪蓉有预感爸爸即将说的话是非常重要的、非常严肃的,按捺住紧张的心情,她
看了看身旁的韩彦瑶,望着父亲,屏息以待。
“雪蓉,”蒋父沉稳地唤着女儿。“爸爸要说的话,也许你一时还无法接受,不过
请你耐心听爸爸把话说完,好吗?”
“好。”她冷静回答。
“我跟你妈并不是你的亲身父母,”蒋父看了看韩家夫妇,对女儿说:“他们才
是。”
蒋雪蓉的心“咚”地一响。但她维持了镇定的态度,她答应爸爸要把话听完,所以
目光一直停留在爸爸脸上。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要问为什么你会成为我的女儿,”蒋父停下来看了看屋里的每
个人,沉吟片刻。“我们两家二十多年前同住一个眷村,是老邻居了,我和你韩伯伯情
同手足,感情非常好。当年,你妈和你韩妈妈两人同时怀着孩子,我们两家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