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的,还有她骄横的脾气。家里每一个人都得顺着她。
无所谓,反正泸妮要离开了。
外婆在泸妮离开的那个暑假,离开了,她离开的是这个世界。
泸妮几乎没有哭,不是她一点不爱她的外婆,不是。只是泸妮知道人必定是要经过这道关的,妈妈走了,“爸爸”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正当年,他们原本还可以有那么多年的时光可以度过,但他们都突然地走了。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噶然而止,就是这样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外婆是圆满的,她经过了那么多年的生活,儿孙满堂,最后没有一点痛苦地在家里的床上睡过去,泸妮为外婆感到高兴。
换下丧服泸妮就坐上了去重庆的列车,泸妮报考的是重庆的一所学校,她要离开上海,不管哪里,她就是不要留在上海。这座冷傲华丽的城市。
泸妮想起来,她还没有认真地看过上海,这个妈妈让泸妮为她再活一次的上海。泸妮不喜欢这里,这里让她逃不脱梦寐般的过往,泸妮要重新开始,她的生活刚刚开始。
夜晚的上海流光逸彩,过往的人群衣鬓飘香。泸妮漫步在繁华的街头,她要认真地看一次上海,要把它记住,记到骨子里。不要轻易忘记。这个妈妈为它癫狂的城市。
不多久,沪妮就坐上了去重庆的火车,未来是光明的,是多彩的,是崭新的,是令人期待的。沪妮大口地呼吸着不一样的空气,怀里揣着带给她希望的那页通知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风景,兴奋地不能睡去。
饥饿的大学(一)
金子
泸妮和所有刚进校的女生一样,剪短了头发,穿上了绿色的军装准备军训。那绿军装绿得扎眼,泸妮没有马上穿上,她不喜欢绿军装。
床铺的护栏上明白地写了每个人的名字,但是还是有人“抢占”别人的“领地”。还有小小的一个柜子,为了争夺最隐蔽最靠里的柜子,也不时的有战争发生。占柜子和占铺,是进校的第一次利益冲突。
泸妮的铺位在上铺,是她所希望的,她可以避开一点喧闹,有一点她自己的空间。
重庆夏天的那个热,就像疯了的狗一样,把人逼得无路可逃,放下东西泸妮已经是一身的汗。拿了毛巾和肥皂,她得去洗一洗。
回来却看见自己的铺上已经铺好了床褥和竹席,一个身材娇小的漂亮女孩自顾自的在下面收拾她的东西,往上面扔着化装盒和书本,嘴里轻快地哼着歌曲。
“这个铺是我的。”沪妮说。
女孩斜了她一眼,继续着手里的忙碌。
泸妮的心突突地跳了几下,热血一涌,就把她铺上的东西哗啦啦地扯了下来。
女孩激怒地叫起来:“你干什么!”
泸妮冰冷地说了一句:“这个铺是我的!”
女孩恶狠狠地看了泸妮足足两分钟,泸妮没有理她,把自己的东西扔上去,铺好。很大响动地把床打得仆仆响。
女孩没劲了,低了脑袋去看床边护栏上的人名。
坐在铺好的床上,泸妮看着窗户外的一棵大大的黄角树,没有一丝的风,树上知了没命地叫着,整个宿舍楼还在忙碌着,新生都兴奋地张罗着,大都有人带着,父母、兄长或亲戚。泸妮独个坐在床上,用眼睛来躲避越来越多的跳跃的绿军装,一进学校,她就不喜欢她的新同学了。其实她一直都是孤僻的。她发现进大学似乎也不会有什么显著的改变,包括独来独往,她不想改变这些。
军训是新生互相了解和认识的好机会。也是评判校花、系花、班花的好机会。
泸妮依旧冷着一张脸,不想和人多话。
大家都觉得了沪妮的“怪”,开始放弃和她的交往,还有那么多的人,不在乎你一个。
同样穿着绿军装的女生,还是很容易分辨美丑。靠衣服来扮靓的女生这个时候就彻底地淹没进了绿军装里,什么都找不到。泸妮不,泸妮已经是个美丽的大姑娘了,她已经有了女人美好的身体曲线,绿军装都遮不住的美好,还有像她妈妈一样于身俱来的高贵气质,洁白修长的脖子上美丽清秀的脸。象牙白的细嫩肌肤,深不见底的苍凉的黑大的眼睛,瘦削的瓜子脸,小巧挺拔的鼻梁,菱角分明的嘴唇。站在一片绿里,泸妮是出类拔萃的。泸妮在业余评判里出任了校花、系花、班花等职务,只是她不知道。
泸妮对很多东西都是没有兴趣的,她不断地拒绝别人的靠近,不分男女,于是泸妮的名声就恶了,骄傲、傲气这样的批评是免不了了,还要面对别人的嗤之以鼻,然后背了一个叫“荆棘鸟”这样还不算恶俗名字。
无所谓,泸妮从小就对有些人的言语无所谓。
饥饿的大学(二)
金子
其实泸妮的生活是从大学开始的。
以前小的时候,泸妮张嘴还是有吃的。她没有担心过生活,不管吃什么,她吃得理直气壮。后来在小舅舅家也是不愁生活的,虽然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吃得很不理直气壮,但还是不愁生活的。现在不一样了,小舅舅和小舅妈两个人相继下岗,在上火车之前小舅舅交了一个包给泸妮,里面有两千块钱,小舅舅说这是他们的大半积蓄,说以后就没有能力再支持泸妮了。泸妮明白。他们两个每个月就那么一点基本生活费,还要养涟青,他们已经做到最好了。以后,泸妮得为自己的生活安排。
学杂费一交,两千块钱所剩无几。
大学不是沪妮想的,是生命的一次彻底的转机,或许这真的是一个转机,但更重要的是要怎么来度过这个过程。生存已经不容质疑地提到了第一位的高度。
生活变得相当严肃,甚至沉重起来。
泸妮安排着每天每顿的伙食费,紧巴巴地算,一分一毛的抠。然后,想着怎样才能不耽误上课去赚钱。那个时候“打工”这个词已经被人整天地挂在了嘴上,泸妮真想找一份工来打。
宿舍里动作快的女孩已经和男朋友成双入对,泸妮也有男孩狂热地追求。但沪妮没有心思,面对炽热的追求者泸妮异常地冷淡,连“为什么”都不愿意回答。不是泸妮没有一点动心,面对宿舍女生谈论的那个高大英俊的高一级的凌风时,泸妮的心有些痛苦地动了动,她不是为那个凌风痛苦,而是为自己。她突然发现,即使上了大学,她的生活还是不能完全地重新开始。 她觉得自己谈恋爱是有些可耻的,一个即将食不果腹的人谈恋爱是可耻的,一个有着太多悲伤记忆的人谈恋爱是可耻的。当凌风站在她的面前用他坦然的眼睛看着泸妮的时候,泸妮有些心跳的同时,想起了血肉模糊的那个男人,想起了妈妈颓然倒下的身体,想起了那个荒芜的冬天,想起了那个荒芜的山头上伫立的英俊少年。
拒绝自己想要的美好情怀是痛苦的,但泸妮别无选择。
在几次没有理由的失败以后,凌风像别的失败追求者一样,选择了离开,然后身边很快地有了一个依人的小鸟。谁也没有耐心去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长熟的桃子,满园都有已经熟了的各色水果,味道各有千秋,重要的是“吃到”。泸妮的孤独是注定的。
饥饿的大学(三)
金子
泸妮认真的读书,这是她的习惯,考上大学,读书已经没有动力了,好多人已经懈了劲,享受大学才有的惬意生活,花前月下,郊游远足,和不同学校的异性宿舍发展友好宿舍,然后联谊活动……
泸妮不能,泸妮在课余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怎样来解决她的生计问题。
星期天,泸妮上街了,或许可以找到一些方法,或需要钟点工的小店。
在一处热闹的地段,泸妮被一排人吸引了,他们的外貌都很简朴,有的甚至像民工。他们的面前一溜地都放上一个纸牌,猛看有点像讨饭用的“诉苦牌”,仔细一看,上面介绍了他们自己的专业,就读学校,并且都有两个大大的字:家教。
家教,泸妮激动起来,这是个自己完全可以胜任,又比较体面的职业。
等不及回去,就在附近的一家小卖铺要了一个废纸板,借了一只笔,把她觉得要写的内容都写了上去,她的专业是中文专业。
十月依旧炎热的阳光下,泸妮站了一天,都没有把自己推销出去,重庆的夏天是没有一点风的,整个蒸笼一样的城市。泸妮已经坐在了地上。他们那一排学生都还没有一个被录用的,问的人是很多,但没有实质性的一步。听说重庆下岗工人也是很多。而且,年轻的主妇们看着沪妮,就会从眼里流露出戒备的神情,一个谁都没有什么安全感的年头,谁都要防着别人一手。女人,当然是要防着年轻漂亮的女子的,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逻辑。
接近晚上的时候,一个圆呼呼的戴眼镜的女孩在一番口头考试和讨价还价以后,被告知录用了。女孩高兴地收了那张纸板,随了年轻的夫妇扬长而去。一排人目送着她,羡慕的表情一览无余。
半天泸妮才把张望的头转回来,这让她又看到了希望。
一直等到八点,泸妮慢慢地起来,有点失望但又踌躇满志地走了。她看到了一条门路,一点希望。
大学生活是丰富多彩的。
各种联谊活动,周末舞会,节日里的节目表演,恋爱,分手,为朋友解决恋爱纠纷,再投入另一场恋爱……同学们忙得不亦乐乎。这些和泸妮都没有关系。泸妮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想着怎样来解决她的民生问题。钱,只一个钱字,就叫人累得直不起腰来。眼看着包里的饭菜票一点点减少,依旧没有来源来充实它。累,就这样为了钱无声无息地累,累得泸妮心力交悴。
每个星期六、星期天依旧执着地去了街头,像个卖身葬父的女子一样把纸牌放在自己面前,等待有人来领走。
又两个星期过去了,还没有成绩。
而泸妮中午已经不再去食堂,早晨就多买了一个馒头,带在自己的包里。中午大家都走了以后,她就从包里拿出已经冰凉坚硬的馒头,三口并作两口的吃下去。长期没有营养的胃对一个馒头已经发出不够的讯号了,但泸妮只能给它一个,不多的饭菜票不知道还要支撑到多久。晚上还去食堂拿一个馒头,在很晚的时候。饥饿,铺天盖地地向泸妮压来,在同学过一次生日要花一百多块来请客的年代,对泸妮最大的困扰是饥饿。学校有对贫困学生的补助办法,泸妮犹豫着,终究没有填完那张表,上面有详细地注明父母的情况,而且还要大家讨论通过。
得想别的办法。
泸妮去了一些餐厅,做服务员她应该是够格的吧。她把自己的骄傲再一次收拾起来,迎着女老板挑剔的目光站在她的面前。结果别人不要钟点工,那么多的下岗工人可以全天的工作,工资也不高的情况下,老板没必要要一个钟点工。
天无绝人之路,当泸妮就要绝望的时候,一个酒楼的老板答应招她做服务生,每晚工作三小时,周六周末分别工作八小时,每月工资一百二。矮胖的穿着上等西服,但看上去却是很劣质的地摊货的老板眯缝着眼睛看着泸妮说:“只要你做得好,工资再加!”
泸妮迫不及待地要求当天就上班。
每天都很紧张,下午上完课就去了酒楼,换上又臭又脏的工作服:一套劣质布料做的红色套裙,然后开始不停地在厅里跑来跑去。泸妮是很认真的,认真是她的本性。
那天泸妮向领班提出要支取前面十来天的工资,因为她一点菜票都没有了。
领班看着面前漂亮的女大学生斜了眼睛说:“这个事要老板同意。”
泸妮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敲开了老板的办公室门。面子到底是没有饥饿来得深刻的。
老板浑浊的小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站起来笑着问泸妮什么事,泸妮很艰难地把来意说明。
“坐!”老板殷勤地指了旁边的沙发一下,然后从他的大班台里走出来,给泸妮打开一瓶矿泉水,然后在泸妮的旁边坐了下来。
泸妮隐隐地感到了危险。
老板宽厚地笑着:“有困难给我说,不就是几个钱吗,小意思。”老板肥胖短的戴着大大的黄金戒指的手试探地放在了泸妮的大腿上,细小的眼睛眯了一条缝地凑上来慢慢地说:“只要你允了我,什么都好说……”爆发的男人,很容易地忘乎所以,很容易地以为整个世界都属于自己了,当然包括一个贫穷的女子。
泸妮的忍耐到了极限,老板嘴里的腐臭味道让她的胃难受地痉挛起来。泸妮猛地推开老板的手,站起来,她想再要工资,但没有说出口,就跑了出去。
委屈,却无可奈何。
泸妮很想妈妈,妈妈的气息她现在都还记得,温温的,好象就在身边。还想山顶上的英俊少年,带她去到那个温暖所在。
泸妮流了一晚上的眼泪。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酒楼,工作对她来说是如此的重要,今天,她就吃了一个馒头。
领班看见她就告诉她以后不用再来了,然后从兜里摸了二十块钱递给泸妮。
泸妮看了看面前的两张纸币问:“为什么?”其实她知道为什么,但她还是要解释。
领班面无表情地说:“招了一个全天的,就不用钟点工了。”
理由很充分,泸妮接过钱,心里不能不有点塌实,这点钱足够她支撑十天。带着这点塌实泸妮重新回到了纷乱的街头。
饥饿的大学(四)
金子
周末的下午,坐在床上,用薄薄的蚊帐来把自己和外面喧闹的世界隔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