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8(1 / 1)

不灭的村庄 佚名 4814 字 4个月前

大的喜事似的,到处大张旗鼓地传播宣扬,引来一批又一批兴高采烈的探视者。

为队里劳累了一生贡献了一生的耕牛死了,全村老少几百口子人中,只有酸枣悲痛欲绝,其他的人心里乐开了花儿。终于有牛肉吃了,让终年难见肉腥味儿的老人孩子解解馋,是每个村人乍听到这一喜讯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心思。他们逢人就讲,相互转告,仅仅上工集合的一小会儿,这消息便传遍了全村的角角落落。

茂林吹了几声哨子,压住众人唧唧喳喳的谈论声,强压住内心的喜悦,使劲儿绷紧着脸说:“耕牛死哩,还是头母牛,这可是咱队里的重大损失哟。我得立马到公社汇报,再到兽医站请人来验看。大家伙儿都安心上工干活儿,别为这事耽搁了生产呀。”

待众人兴奋地离去,茂林兴冲冲地跑到酸杏家,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急切地汇报了此事,并请示,是先把牛开膛剥皮后等着公社来验看呢,还是等公社验看完了再开膛剥皮。酸杏早看出那牛已经不行了,也盼着它快快死掉,好多留点儿牛肉吃。心里还一个劲儿地埋怨弟弟酸枣照顾它也太上心了,弄得该死的时候不死,等身上的那点儿肉靠没了,只能啃骨头架子了。

酸杏怀着好心情,耐心地听完茂林的汇报,把手一挥,说:“等咋?今晌儿就剥。你快步去公社,立马把兽医站的人拉来验看,吃晌午饭的时辰就分肉。让振富把帐捋清喽,每家每户按人头儿分,年底从工分里扣,千万别弄出差错哦。”

耕牛是生产队重要的财产,没了牛,就等于工厂没了机器农村没了重劳力。基于此,公社制定了严格的上报制度。若是队里新添了牛崽儿,要像家里添了孩娃儿般向公社报喜。若是牛死了,要在十二小时内报告公社,指派兽医站的人前去验看,检查是病死的,还是意外死的。要是意外死的,必须查清是饲养员失职还是坏人有意残害致死,就要追究上至村支书下到当事人的责任。严重的,支书要撤职,党员要开除,当事人要拘留法办。

酸杏和茂林当然不怕公社来验看,只是怕公社的人来不及时,这牛肉就得拖到天黑才能分到手,恐怕全村人都得半夜三更地吃夜饭。

茂林旋风般地奔出酸杏家门,一步并着三步地匆匆赶往公社汇报去了。

酸杏和茂林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茂林一溜儿烟地赶到公社,也就是八、九点钟的样子。秘书杨贤德慢条斯理地听完茂林的汇报后,眼角闪过一丝儿不易察觉的光亮。他给茂林亲自倒上一杯水,格外加了一小捏儿茶叶,说别急,别急,说细点儿。茂林就从牛得病开始说起,怎样救治,怎样护理,最后又怎样死掉,就跟讲故事似的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茂林还自作聪明,想当然地加入了一些自己现场胡诌乱编的场景和细节。杨贤德就认真地听,认真地记,还有意提了几个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问题,让茂林细细解释。如此这般,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杨贤德再打电话通知兽医站安排一名工作人员去验看。

等了半个多小时,兽医站站长老崔拎着一只脏兮兮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急匆匆地亲自赶来了,说站里的同志积极性很高,都主动要求去,但考虑到杏花村山高路远来回太辛苦,就自己亲自跑一趟吧。

杨贤德称赞道,还是老崔会当领导,干工作身先士卒,哪有干不出成绩来的。又说,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要赶这趟辛苦,我就陪你一块儿去吧,回时也好有个伴儿。说着,也找出个铮亮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来,把茶缸和笔记本一股脑儿地塞进去,率先跨出公社的大门。

一直耗到了中午,他们仨儿才来到了杏花村。

此时,半个村子的人都围在西院里,眼巴巴地盼着他们的到来。

酸杏大老远地望见杨贤德仨人的身影,就紧步迎上去,热切地打招呼道辛苦。到了院子里,指着地上已经开膛剥皮的牛说:“本想等领导来验看过再剥,又怕膛里馊了,就没来得及请示,先动手哩。”

杨贤德绷着脸道:“老宋,不是我说你,这明明是违反制度的,是要犯错误的。虽是你大我些年纪,我可要重重批评你哟。”

酸杏“嘿嘿”地赔着笑,一连声地应道:“是哩,是哩,我检讨,我检讨。”

老崔就上前拽耳朵扒眼睛扯皮肉地察看,过了半晌儿,才说:“是病死哩,不是意外伤亡哦。”

这句话引起人群的一阵耸动。人们都尊敬地看着老崔,从心里感激这位胖乎乎的老头儿,觉得他是那么地亲切可人。要是他嘴里突然冒出句“意外死亡”的话,谁也别想牛肉吃啦。

酸杏咧开大嘴一个劲儿地赞老崔的医道精,说不管牲口得了啥儿病,只要老崔一到场,一准儿看个清清楚楚,这是全公社公认的哩。接着就叫操刀的喜桂赶快割下几块肉和下水,记在大队的账上,再送他家里去款待公社领导。叫茂林和振富按各家各户的人头儿分肉。还吩咐周遭的村人说,吃肉归吃肉,生产可不敢耽误哦,一会儿公社领导还要到地里检查工作呐。

说完,酸杏热热地谦让着杨贤德和老崔往家里引。

杨贤德一边推让着说:“咱们可不能吃这肉,都留给社员吃吧。老贺,咱到你家里吃个便饭就行了。”一边随酸杏去了他家。

酸杏老婆本来也挤在人群里等着分肉,见酸杏把公社领导往家里领,就有些着急。家里可是拿不出啥儿好东西来招待领导呀。

喜桂已经预先割下了几块肉,又把肝肺肠等下货儿割下几块,统统放进了酸枣扒牛草用的篮子里,四下里喊道:“大婶,大婶,你先回去招待领导,你家的肉我回头送去呀。”

酸杏老婆把自己带的篮子递给喜桂,挎着酸枣的篮子挤出人群,一脸愁苦相地往家里走,迎头碰到木琴正抱着钟儿站在自家门口看热闹。

木琴先打招呼道:“婶子,这么快就分了?”

“哪儿吔,公社的人来验看牛,让我家的老鬼儿领家去哩,要吃晌儿饭。我正愁着拿啥款待哩。光吃这牛肉哪儿成哦。”

木琴接道:“别急,我坐月子时还留有点儿鸡蛋和米面,现在出了月子,也用不着了,一会儿送你家去。”

“那哪儿成哦。你不吃,还有娃儿们呢。”

“孩子多一口少一口的,见风儿还是疯长。这公社领导可不是天天都能来的。伺候好了,对咱村里有好处,各家各户也跟着沾光呀。”

“你是识大体的人哦,就比俺们看得长远呀。行,你就送去,先给救救济儿,等攒下了立马还你哦。”

酸杏老婆的步子变得轻快起来,与酸杏一行人前脚赶后脚地进了家门。

酸杏的屋子也是一溜儿六间,一道低矮的院墙把院子分隔成东西两院。隔墙的正中开了一扇门,贯通了东西两个独立的院子。做饭的锅屋建在东院靠东墙的位置,两小间,被烟火熏染得黑黢黢的。

东院是酸杏两口子和闺女叶儿住,西院住着酸杏娘和大儿子国庆、二儿子人民、三儿子劳动。叶儿在家里排行老么儿,与京儿同岁,还是个不懂人世的毛孩芽儿。因了最小,又是家里惟一一个女娃儿,大人们就看顾得多,也娇惯得多,便惹得三个儿子齐了心地嫉妒她。酸杏家里时不时地就传出叶儿略带夸张的哭喊声。哭声过后,他家紧闭的大门前,必定会聚着这仨儿毛头小子,不是摸着头,就是护着腚,一脸的哭丧相和委屈样儿。

东屋共三间,有隔墙把屋子分成里外间。西间是暗间,是酸杏两口子居住的地方。东间是二间明间,靠东墙放着一只小床,是叶儿睡觉的地方。迎门靠北墙安放着八仙桌,就是两张一高一矮的方桌。大方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平常日用的东西。小方桌就是饭桌,平时不用了,把它推进大方桌下面,吃饭时就把它拽出来。桌子上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主席的标准像,周围糊满了过年时买的年画,有大幅整张的表现工农兵劳动生产英姿的画面,有小幅连环的样板戏剧照,弄得四周黑灰的墙壁上花花绿绿,煞是好看。与其他人家一样,屋里也堆放着一些农家常用的家什及粮食,但归拢得整齐有序。桌面虽然油漆斑驳,擦抹得不见一丝儿尘土油迹。屋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不见浮土草棒。

酸杏家屋里屋外的设置安排,是当时那一代地方村里人惯常的安排。唯有不同的,就是酸杏家里的女人统统秉承了老一辈儿人勤俭持家干净利落的好传统。

杨贤德一行一踏进院子,就称赞这小院的整洁。及到进了屋子,便连连赞叹酸杏家的干净利落,说:“老崔你看看,老宋的家比公社大院里的家属院都整洁卫生。回去得叫镇上的妇联主任领着那帮窝囊娘们儿来开个现场会,好好学学,看看一个农村人家是怎么搞的卫生。”

老崔连声附和道:“是呀,是呀,是得好好学学。”

酸杏就谦虚地说:“学啥儿嘛,一个土老包子家,除了上工劳动,也就清闲着没事,不捣鼓捣鼓这儿,还能有啥儿用哦。哪儿像镇上的领导们,个个整日地把心都扑到了工作生产上,咋儿能有精力搞自家的卫生呀。”

一边说着,一边把俩人让到了上位,自己坐在下位陪着喝茶吸烟。

酸杏做梦也没想到杨贤德和老崔会亲自来验看。他本以为茂林去领个一般工作人员来就行了,当时还担心千万别招来太多的人,全村老少爷们可都在眼巴巴地盯着这头死瘦的牛肉下锅解馋呀。没成想,竟引来了平常想请都请不到的公社大干部。这杏花村本就偏僻,村子又不大,集体更是穷得叮当乱响,连招待吃饭的地场都没有,公社干部都不大愿意到这儿落脚。今天竟不请自来了两位公社干部,而且还是跺跺脚全公社都要有感应的要害部门领导,这招待的事,便显得极为重要。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家里的确也拿不出啥儿好东西来招待,心里像揣了个兔子,忐忑不安。他几次借提水要茶儿的空当儿,偷空儿跑进锅屋,催老婆抓紧想法儿弄点儿好吃的,别光是除了牛肉还是牛肉的。老婆就应着,不慌不忙地烧火炖汤。酸杏想不出老婆会弄出啥儿好饭来,又不敢瞎想耽搁了时间,毕竟屋里还坐在两位重要客人等着自己陪嘛。

木琴端着米面和鸡蛋与茂林一同进了酸杏的院子。

茂林把酸杏家分到的肉放进锅屋,就麻利地进屋提水倒茶儿,又帮着酸杏插空儿汇报一通队里生产的事。

酸杏娘近来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整天赖赖唧唧地不愿意动,锅屋里只有酸杏老婆一个人忙活。木琴留在锅屋里帮酸杏老婆炒菜做饭,并与她说说笑笑地扯一些闲篇。

屋里的杨贤德听到外面有个腔调儿怪怪的声音,就问酸杏,这儿说话的好像不是本地人呀。酸杏说,是在南京工作的茂生一家人回了,领来个南京的媳妇,不是本地的。茂林就立时接过话头,说这女人如何如何文化水平高,如何如何会管理人,又如何如何能吃苦耐劳,等等等等。

杨贤德就说:“老宋,你们村子一直没有选出个妇女主任,弄得公社妇联主任老大的意见,见天儿就在领导面前告你的黑状子,说你不重视‘半边天’的工作。要是像茂林说得那样,就把她派上用场,也省得让领导替你闹心呵。”

酸杏赶紧顺着说:“我也这儿想,也这儿想哩,正在考察她呢。”

正说着,饭菜端上来了。

酸杏又从坛子里倒出自酿的米酒,说:“也没啥儿款待领导的,凑合着吃点儿,别见怪哦。”

杨贤德一边回道:“挺好,挺好的嘛。这儿都有些破费了呢。”一边急切地举起筷子,把一块热气腾腾的牛肉塞进嘴里,又使劲儿地向外呼着气。

众人随即跟着把筷子伸进盘子里,一顿大口咀嚼后,就开始大口地喝酒。

酸杏的酒量大得惊人,在杏花村里从没见他喝醉过。茂林依仗着年轻,酒量自也不少。俩人就一抹劲儿地劝酒,想让公社领导多喝些,也好留下个深印象。老崔年龄大,血压又高,逼死也不敢多碰那儿玩意,只是象征性地捂着一小半碗酒不动窝儿。这敬酒的主攻对象就只有杨贤德了。岂不知,杨贤德的酒量更是大,酒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肉也是一块接一块地吃,轻轻松松地应付着酸杏茂林俩人的轮番进攻,反到把他俩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丝儿,说话打颤儿,走路打晃儿。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过晌儿。杨贤德很高兴,一个劲儿地许诺说,今后要是有啥儿事,公家的也好私家的也罢,尽管说话。酸杏俩儿巴不得这句话,一边嚷道饭后酒自来有嘛,一边又硬生生地劝下了一碗酒。

临走的时候,酸杏还没忘了把茂林拽到一边,问还有牛肉么。茂林半睁着红眼说,叫都分了呀,恐怕连块骨头渣儿也没留下。酸杏叹道,就没个长脑子的,杨秘书和老崔来了,让空着包儿回去,是咋个看相嘛。茂林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