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寒冷了,只要一天三顿地烧火做饭,仅是灶膛里的火苗就能把土炕焖得热热的。一到冬季,各家各户的老人小孩便统统挤在土炕上睡觉,白天也尽量躲进锅屋的土炕上不出门。夏天暑热的时候,人们都跑到凉爽的堂屋里去睡,土炕便闲置起来,临时充当了放置粮食琐物的地方。
四方家的土炕是用内坯外砖砌成的,自与别家的大大不同。金莲把土炕上堆放的杂物简单地归拢了一下,边纳着鞋底,边静候着那个冤家的到来。
果然,院外就想起了几声急促地蛙鸣。金莲急忙出去开了门,喜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锅屋。
待锅屋门一关上,喜桂迫不及待地一把搂住金莲丰满妖娆的身子,两只手不老实地浑身乱摸乱掏。金莲等待这样的摸掏已经很久了,身子微颤起来,腰腿酥软无力,只是紧紧搂住喜桂的脖颈,任他轻薄放肆地摆布自己。
土炕因了做饭显得异常温热,而俩人的身子更是滚烫若火炭。他们在土炕上肆意扭动翻滚着,肆意浪荡轻吟着,肆意地挣扎在性欲的无边涌浪中。忽而远去了,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天上人间;忽而近了,近在咫尺,近在眼前,就在彼此滚烫的身体里。
整个过程中,俩人不说一句话,也不需要说话,任何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他们此时所需要的,仅是彼此之间真实而又渺然的存在,仅是身体的激烈冲撞和心魂的迅猛交融。这已经足够了,足够野男人整日提心吊胆费尽心机地捕捉到难得的时机后,尽情享受着过剩的激情轰然发泄时所带来的片刻满足;足够浪女人寂寞难待心身焦渴时,尽情畅饮着空虚荒芜的情欲河床里骤然肆虐的甘露清泉。
浪荡够了,也精疲力竭了,他俩赤条条地依偎在一起,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肌肤,用游动不止的指掌,驱赶着体内残余的热度和孽情。直到此时,他们才用彼此听得见的声音,悄悄地说话,悄悄地嬉笑。
喜桂担心地问金莲,上次与兰香拌嘴打架,是不是因为他俩的事情引起的。金莲说,不会呀,咱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很小心哦,咋会有外人知道哟。喜桂还是不放心,说那儿咋打了呢。金莲说,可能是四方经常往家捎点儿饼头剩菜什么的,没给过她家,她眼气吧。再说,捎那点儿东西,还不够俩娃儿吃的,哪儿有余下的么。喜桂稍稍放下心,而下面又有了举动,俩人又一次翻滚在了一起。
直到彻底地缴械投降,喜桂才恋恋不舍地穿上破旧的裤褂,嘱咐金莲还是小心着点儿好,我老觉着不安妥,千万别弄出岔头儿。随后,又影子般地悄悄溜出了金莲的家门,隐没在黑黢黢的杏林丛里。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 十
近几年来,李振书在杏花村的地界上,可以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虽说他没有半根儿官毛加身,却比浑身长满官毛的酸杏茂林之流说话还要硬气,做事还要打腰,在村人中的威望还要高出一帽头子。
譬如,有人家要给孩娃儿选址建房,不先与村队打招呼,而是颠儿颠儿地跑到振书家,点头作揖地求他给好好选个地界。这时候,振书一般都会问一句,给干部讲了么。来人就回道,讲啥儿哩,你看好了再讲也不迟呀。他笑道,还是讲的好哦。说罢笑罢,就与来人商讨哪儿哪儿的地界好,哪儿哪儿的地界一般。待到动工开挖地基时,又请了去勘察方位安排布局什么的。新房上梁苫顶时,也请去帮忙选定吉日吉辰,并随身携带了个脏得早已看不清什么颜色的提包,里面装着罗盘纸笔等物件。房上的人们挥汗如雨地大干特干,他则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吸着烟,喝着茶,与房上的人搭腔儿笑谈。待要上梁木了,就掏出纸笔,书写新梁上的对子,如“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某某时上梁大吉”等,叫人贴了上去,便完事大吉了。吃饭时,也得被让到上位,与村干部齐肩并坐。
这一切,均因了振书是杏花村最有学问最能识文断字的人。四方家的宅基选建,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村人没有什么远见卓识,注重的都是即得的现实利益。四方的风光日子,让人们眼热得连睡觉都不安稳。而这风光的背后,都是振书用他的高深学识和神秘智慧送出来的。试想,谁家不希望自己的娃崽儿也能像四方那样儿出人头地成龙成凤呢。
不过,振书并没有因此就翘起了尾巴。相反,他时时处处谨慎小心地对待自己拥有的知识和村人的敬重。毕竟这东西沾染了太多封建迷信的毒素,一不小心张扬出去,被扣上顶散播封建迷信破坏革命大好形势的帽子,那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即便躲在家里翻看那几本破损的禁书,也是张着耳朵仔细辨听外面的动静,一旦有人走来了,立马把书掖进床头下的一个墙缝里。在外面,或有人恭维他的本事,他就连忙摆手,淡淡地说自己不过是凭了经验,觉得这样安排顺眼舒心罢了,哪儿有啥说法哦。越是这样谦虚敷衍,越引得人们的敬意。都说,有本事的真人都是藏而不露的,越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反到四处弄响儿声听,却连个屁也放不响。
振书的学问不是自己凭空想来的。他早年随父亲出门做小生意,为方便计,被送到山外的私塾里读了几天书。又不知在哪儿掏腾了两本勘察阴阳宅子的古书,叫《绘图阴宅大全》和《绘图阳宅大全》凭了自己的钻研好学,成就了今天的满腹学问。
振书生有三个儿子和三个闺女,都已成家立业了。仨闺女全部嫁到了山外较富裕的人家。仨儿子中,大儿子四季媳妇兰香生了四个儿女,大闺女春儿,仨儿子分别是夏至、秋分和冬至。三儿子四方媳妇金莲生有一双儿女斌斌和文文。二儿子四喜是振书诸多儿女中最喜欢的一个,聪明务实,好动脑子,像极了小时候的他。只是命不强,媳妇桂花一气儿生了仨闺女等儿、盼儿和停儿。在生了第三个闺女停儿后,本想停止生闺女改为生儿子啦,竟然把怀孕也停止住了,时至今日也没能怀上孕。随着年龄的增大,看来已经没有希望了。
近几天来,振书的精神头儿大不如从前,书也不看,饭也懒咽,连觉也睡不踏实,心里烦乱透了,却也不敢对人讲,甚至连自己的儿子四喜和四方都未露一点儿口声。这既是丢人现眼的事,弄不好还要出人命。
振书的烦闷心情,直接影响到了整个小院的氛围。几日来,院子里总是静悄悄地,没有了往日底气十足的高腔儿高调儿。女人也愁苦着脸,默无声响地进进出出,不再端坐门前招来附近的女人们摆场说笑。
振书明白,这样的事体,万不能任由它继续发展下去,但一时间又想不出解决的好法子来。他想直接找四方,把事儿挑明了,让他注意着点儿,经常关顾着家里和自己的人。犹豫再三,他就是觉得不妥,怕四方按不住气儿,把事体弄得越糟。再说,兰香也不能确定金莲在与人轧活偷情,更不能认定就是喜桂,一切都是她一时的猜测罢了。但是,无风不起浪,不管咋说兰香还是金莲的亲嫂子,不会平白无故地给自家脸上抹屎粪吧。
他再一次把老婆叫到屋里,压低声音问:“兰香说给你的真切么,是不是你听拧儿哩。”
老婆低低的声音只够振书听见,“咋儿不真切哦。前些时候天晚哩,她到四方家找鞋样儿,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像喜桂的声响。待敲了几下门,声儿没了。进去一看,就金莲一个人在家,样子也怪怪的,像是做了啥亏心事似的。那几天,斌斌和和文文不是住咱家的么,她还能与鬼儿搭话?俩人拌嘴闹架也都因了这儿。兰香还想与茂生家里的说说,让给化解化解,叫我赶忙拦下哩。除了四季,任鬼魂儿也不敢叫知道哩。”
振书嘟囔道:“是哩,是哩,任鬼魂儿也不敢说哟。”接着,又叹了一声长气。
之后,俩人相顾无言,愁苦已把俩人的老脸拽扯得如灰暗的冬瓜。
兰香牵着秋分和冬至跨进院子,把俩人吓了一大跳。俩人赶忙分身,各自随意找了个物件拿在手里,摆出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并过分热情地叫着娃儿们的名字,问这儿道那儿,以遮掩自己慌乱的情绪。
兰香生就的一双尖眼,早明白了俩人的心思,也装作啥儿也不知道的模样,在院子里瞎转悠了一圈,撂下娃崽儿,匆匆地走了。
振书老两口子互相瞅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 十(续)
木琴正做晚饭,刚翻新的锅屋里冒出浓浓的热气,又时时传出铲子磕碰铁锅的刺耳声响。茂生抱着钟儿蹲坐在西院大门口,与酸枣拉呱。京儿身前背后地转着圈圈,独自一人玩着藏猫猫儿的游戏。
兰香跨进锅屋里,隔着蒸腾的热气,木琴还以为是茂生进来了,就说:“你把饭菜给酸枣叔送去,就回来吃饭。”听到一声轻笑,抬头见是兰香,就笑道:“咋悄没声儿地进来了,还以为是茂生呢。”就赶紧让座。
兰香赶忙说:“你快忙你的呀,我待会儿再来哟。”
木琴猜她此时匆匆忙忙地找来,肯定有什么急事,就说:“饭也做好了,让他爷们吃去,咱到堂屋里说话。”随即把盛给酸枣的饭菜端到西院门口,又嘱咐茂生京儿去锅屋吃饭,自己与兰香进了堂屋坐下,又给倒了碗水。
兰香竟然局促起来,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一时不知说啥好。
木琴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见她还是不说话,木琴又一连声地问了几遍,还是不说。木琴就有些急,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说:“到底什么事吗,你急死我了。”
兰香嘴角蠕动了半晌儿,犹犹豫豫地说:“早想与你拉拉,打上回和金莲打架时就想拉,觉得不妥帖,就一直憋了心里哩。这些日子,看见娃儿爷奶日夜受煎熬,还不准叫外人知道,怕闹出大乱子,可是要出人命哩。我就闷得慌,想给你说说,帮拿个主意,看咋弄才好,还不敢出事哦。”
兰香把自己听到看到的前后过程细细讲述了一遍,最后又诅咒发誓道:“我不敢撒谎哦,要不叫雷公今儿就打雷轰我呀。”说着,竟激动地抽泣起来。
木琴一时也没了话,能说什么呢。她相信兰香没有编话撒谎,而且还是自己的亲妯娌,绝不会无中生有地往自家人身上泼这样的脏水。但是,这种事情处理起来棘手得狠。抓不到现行,没有证据,就是诬陷好人,罪过要大上了天,影响的可不仅仅是一人两人或一家两家的事,很可能会波及到双方的家族本门。即使堵到了屋里抓到了床上,又能怎么办。把俩人扭送公社,以通奸罪或败坏社会风气罪上街游行批斗?真要那样的话,社会风气愈染愈黑不说,全杏花村的人也都跟着批斗了,整个家族的人脸上无光说话没彩儿,当事人因此将背上一辈子的可耻骂名。再者说,这儿俩人的私事,也跟整个社会风气搭不上边儿呀。
兰香终于把憋闷在胸口的话倾吐而出,心里轻松了不少,但看见木琴一时默不作声,心又提溜到嗓子眼儿上了。她紧张地问:“你说咋办哦?这事也就娃儿爷奶和娃儿爹知道,再就是你哩。他们见天儿不敢说不敢动,商量不出好法子。你给拿个主意呀。”
木琴沉思半晌儿,才道:“这事情也别太急躁了,外人也插不得手,你也不好插手。要我看呀,还是让你婆婆找个妥当的时间,与金莲说说话,沟通沟通,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真要是做出这等事,肯定有原因的,像四方回家懒了,关顾得不够什么的。俩人间的事,你也知道的,不会说淡就淡了。再者,这事千万声张不得,一定要暗里自家解决好,把俩人拆散不再来往就行了,别叫外人看了笑话留了把柄。”
兰香一下子得了主意,说:“是哩,是哩,我这儿就给娃儿奶说去。”说罢,连个“谢”字也不及说了,转身出门就直奔了振书家。
这时,茂生见兰香走了,就小声对木琴说:“是为了四方家里的事吧。”
木琴警惕地问道:“你说什么呢,什么四方家里的事?”
茂生就笑,说:“还瞒我哩。外面都有传言,说喜桂与四方家里的好上了。”
木琴随口回道:“胡说,男爷们也跟老娘们似的扯老婆舌头,真不知羞臊。”随即又岔开话题,问:“酸枣叔还在忧心伤神呀?”
茂生说:“是哩。自打牛死了,他就没心思生火煮饭,见天儿啃凉饼子喝冷水,精神头儿差哩。”
木琴道:“你经常去宽慰宽慰他。这一个人过日子总不是个办法,得想法给他找个家口儿才行。”
“好咧,我这儿就去跟他讲去,他的病根儿也就除哩。”说罢,起身乐颠颠儿地往西院走。
木琴急道:“别急,我也只是有个想法,哪里就轻易找着了。”
茂生似乎没有听清,匆忙的身影在大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京儿还在西院里疯狂,钟儿也在床上安静地睡了,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