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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 佚名 4818 字 4个月前

好自己。由是这样,也把一大家子人拖得筋疲力竭,堪堪地也要一个个倒床不起。但是,一家人还在咬牙坚守着。

酸杏还叫茂林的哥哥茂青赶着队里的牛车到镇上,专程把自己多年的好友公社卫生院老中医姚大夫请进了家中。姚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医,祖传的一手好医术,又到南京科班院校进修过,是公社卫生院的顶梁柱,在全北山公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使是外公社的人有了疑难病症,也会远路风尘地去请姚大夫看病。

姚大夫进了门就满脸的笑容,上前拉住老人的手,问这儿问那儿,着重问了大小便的情况,查看了老人黯紫色唇舌,捏住手腕上的脉穴把了一会子的脉,又用听诊器前胸后背地捣鼓了一气儿,便对酸杏娘说:“没事,没事呀,身子骨结实着呐。我给开付中药吃,很快就好哩。”

起初,酸杏一家子还真以为像姚大夫说得那样,个个欢心喜悦。连酸杏娘也信以为真,一个劲儿地向姚大夫道谢,并让酸杏女人快点儿给大夫做饭去,说这么大老远地赶来,一定要好好招待客人哦,等我好了,必去公社谢姚大夫呀。

酸杏满心欢喜地把姚大夫让到东屋,还没斟上茶水,姚大夫就开口了。他说老人的病快不行咧,得的是肺原性心脏病,已经到了后期,得有个心理准备吔。酸杏心里顿时凉冰冰的。姚大夫宽慰道,老人也到了时候哩,儿女都尽了心,无憾了呀。又说,我再给开付药方子,回头叫送我的人把药拿来服用着试试,能见好,那是烧高香哩,就怕不顶啥事,权当死马当作活马医哩。

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个小本本,龙飞凤舞地开就了一付药方:

桃仁12g杏仁12g广地龙15g昆布15g

全栝蒌15g平地术15g琥珀3g檀香6g

海浮石18g

嘱咐道,这中药用水煎服,连服三天,要是还不见效果,就赶紧考虑安排后事吧。

几付汤药下去,如小石子投入了村前池塘里,不见一点儿动静,病症甚至还越显严重。酸杏们明白,老娘虽是得了重症,绝不是主要的原因。关键的是,老娘年事已高,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了。多陪伴一会儿,也算尽尽最后的孝心了。

这两天,老人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整日喊着饿了,要吃要喝,不管手里抓到什么,一个劲儿地往口里塞,边咳嗽气喘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显出一脸的满足相。

看来,酸杏娘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只待将体内残存的能量耗殆尽,像熬干的油灯,就等一阵风前来轻轻扑灭,人也便随风而去了。

第三章 初尝杏果 二(续)

在一家老小日夜衣不解带地服侍的同时,酸杏娘的后事也在悄悄地紧张进行着。

酸杏女人招来豁牙子、兰香等几个妇女聚到东院里,忙而不乱地赶做老人过世穿的寿衣,诸如鞋帽、裤褂、裙子等。边做着,边念叨着老人的偌般好处,动情处,唏嘘一片。

酸杏安排茂林找人做寿材,就是殡葬老人用的棺材。茂生遗传了祖父辈的特有基因,对木工活儿之类一看就懂,一做就明白,便也加入到了替老人筹备后事的队伍行列。他们爬山越岭地四处寻来粗大的树木,拽到大队院子里,锯解成木板。为防新鲜的木板潮气过重,就在院子里升起一堆火,反复熏烤了一天。待板子稍微干燥后,再叮叮当当地合成一付棺椁。茂青到镇子上买来漆,把棺椁涂成暗红色,并请振书在棺椁前面的挡板上书写了一个规整的大大的“寿”字。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人们显得非常精细而又有耐心,总是反复比对修正,生怕出现一丝儿的疏漏。白日里依旧上工干活的人,下工后,也都主动聚拢过来搭个帮手,力所能及地寻一些事情来做。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每个人都很买力气,是出自内心地认真来做,绝不是摆摆样子给酸杏或是其他人看的。他们都是宋家女人亲手从自己娘的肚子里掏出来的,对于这份恩情,村人看得很重。因而,在老人即将离世的时候,尽可能多地出一次力气,还一份情意。

木琴的任命令是在一个上工集合的早晨,由茂林对众宣布的。酸杏没有亲自出面宣布。一来,老人的病情搅得他六神无主,无瑕他顾;二来,一想到那张纸的出炉过程,他心里就疙疙瘩瘩地不舒服,便有意不去碰它。村人一致认为,是老娘的病让酸杏顾不上亲自对众宣布,这也在情理之中,均没有任何的疑虑和揣测。于是,生产上的事,就全交给了振富和木琴分工负责,茂林两头兼顾地来回跑,自己则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筹备老娘后事的琐碎事务中。

看到寿衣和棺椁都已有了眉目,特别是看到村人自觉自愿地来真心做着一些实际的事情,酸杏心里大感安慰。他暗暗寻思,做人还是厚道些好,做事也是公道些强,遇事有人管,遇困有人帮。

他趁着夜色,匆匆赶到振书的家,对振书说,娘多次说过,不愿与爹在他现今儿躺着的墓穴里合葬,嫌气脉不正,要不酸枣也不会遭那么大的变故,就想请振书哥替老娘重新勘察个墓穴。万一老娘有个闪失,下葬时就一块儿合葬。又一再说,自己不应该带头搞这些个,但是娘辛苦了一辈子,临走就这点儿要求,自己只能照办,也算了了娘的最后一份心愿。说着,就有老泪流下来。

振书不敢怠慢,立即答应了下来,说咱村的墓地都集中在村南通往镇子的路边山坡上,还是在那儿寻一块妥当,风水正不说,不管谁家上坟烧纸,也都忘不了分给叔婶一份。

于是,俩人约定明天一早偷偷去勘察一下,确定了地点后,马上动工挖穴建喜坟,或许还可以冲冲晦气,说不定娘的病也就好了。

村里的规矩是,人还没去世之前修建坟穴,即为喜坟,可以冲煞气,挡凶神,对老人及子孙有百利而无一害。

酸杏回到西屋时已经很晚了。

屋里还有振富两口子、茂林两口子、酸枣和茂生。木琴的娃崽儿太小,白天来过后,夜里不敢抱了来,怕冲撞了邪气。

酸杏娘在日头落山的时辰,病情突然好转了,也不咳嗽,也不气喘,面色红润,精神头儿好得不得了,比平时还强好几倍。

茂林等几个年轻点儿的人高兴地说,婶子可好了,肯定是又做寿衣又做寿材,冲掉了邪煞,把病症也连根儿冲掉了。

振富忧郁地回道:“可不敢这样讲哦,我看好像是回光返照,看来也就是今晚儿的事哩。得把寿衣拿进来预备着,万一不好了,立马穿上,别等着身子硬了再穿,就不好弄哩。”

几个人虽然按他说的去做了,心里还在往好处想,断不能这么精神的人,说不好就不好了。

此时,酸杏娘已打开了话匣子,口齿清晰,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一些没影儿的令人害怕的事情。

她有时指着门外,说老头子就在院子里站着,为啥儿不敢进屋呢,就是因为屋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她煞有介事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下天界管理牛鬼蛇神的菩萨,任哪方神圣见了他,都怕得要命哩。又说,咱村子所以安宁太平,是有神灵护佑哦。这神灵就是一只火狐狸,千年的道行,隐居在北山的古洞里修行。要是出来叫人遇见了,必会生气,降下灾难,惩罚不良的人。早些年村里刮了一夜大风,刮毁了多少房屋树木呀,就是有人冲撞了神灵,惹得它生了气,降下了灾祸。

老人的一番言论,把屋内的人吓得出声不得,想听又不敢听,左右矛盾。他们害怕的不是神灵鬼怪,而是这言论要多反动有多反动。传播封建迷信不说,伟大领袖主席还健健康康地活着,竟说是菩萨下界,这儿不是反动是什么呀。振富边听边对屋里的人一遍遍地嘱咐道,这话咱可千万不敢出去说,就是开批斗会游大街也不敢承认哦。众人一律点头称是。

酸杏迈进屋门的时候,老人似乎已经累了,精神萎靡下去,头靠在床头的被子上,仔细观察才能看清老人在微微迟缓地呼吸。

酸杏叫大伙儿回去休息,说:“都累哩,回去睡会儿觉,有事我再喊呀。”

振富说:“女人先都回去哦,家里还有娃儿么。男爷们呆会儿,守守再说噢。我总觉得今晚儿可不敢大意。”

豁牙子和雪娥刚跨出院门,就听西屋里顿起忙乱声,还夹杂着急切地说话声。俩人倒头跑进西屋,看见酸杏娘正大口大口地向外倒着气,僵直的眼神在四处扫描着,嘴里发出“咝咝”地声响,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彻底地叫人听不清楚了,连酸杏和酸枣也是茫然无知。酸杏老婆好像明白点儿,忙把酸枣的手推给婆婆。酸杏娘就死死攥住二儿子的手不放,眼皮不眨地盯看着,嘴微张着,好像要急急地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几分钟后,酸杏娘急剧地抖动了几下身子,嗓子眼儿“咯咯”地轻响了几声,睁着混浊黯淡的眼睛,溘然长逝了。

屋里顿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如一阵凛冽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屋子,并穿透这小小的院落,迅速覆盖了山村的上空,漫漶在夜色浸透了的山坳里。

杏花村令人敬重和爱戴的老人,在这个月色朦胧的夜里,驾乘着阵阵寒风,扶摇而去,撒手西归。就这么默默离去,带着满腹的忧虑和死不瞑目的缺憾,轻轻遁去,不见了生命的光亮。被她亲手接纳到世间的数百条生命,却依然闪烁着数千丈的光芒。黯然干瘪的躯体里,承载了亮丽的光泽,承载了未尽的期盼和对生活的渴望。

屋里的人都在嚎啕大哭,既是对亲亲的人儿刻骨铭心地哀悼,又是向未知的人们传递着一个不幸的噩耗。

酸枣忽然没了声息,身子慢慢地倾斜着。在即将倒地的刹那儿,茂生急忙扶住了他。

酸杏女人边哭边数落道:“娘啊,你走哩。我知道你为啥儿闭不上眼哦,是为了二弟的事呀。”

茂生急道:“别说哩,都知道哦。还是抓紧办正事要紧呀。”

振富见场面一片混乱,没有人能止得住,便大声喊道:“都别哭哩,还不到哭的时候哦。想哭,有哭的时候呢。咱得赶紧给先人穿寿衣呀。”

在他的督促下,女人们拥上前去,用温水擦洗了一遍身子,按照习俗套路,给老人换上崭新的寿衣。男人们也都收起泪,把西屋里的家具摆设全搬到东屋,又将麦秸抱进来,厚厚地铺到屋地上。

这时,屋外四周的街道上传来急急地脚步声,想是屋里的哭声惊醒了附近业已休息的人们。他们急急地穿衣下床,磕磕绊绊地奔走在狭窄幽暗的小路上。

重重的脚底板慌乱地拍打在干硬的街道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在山村清凉透明的夜幕里,显得格外清晰惊人。

第三章 初尝杏果 三

夜幕刚刚褪尽,山岭沟坎儿渐次醒来。四野不再沉寂,山村夜里独有的静谧在不知不觉中被渐起的喧闹打破。时不时地有长短急缓的鸟雀鸣叫声从颇显冷清的四野间悠然升起,又悄然坠落,散入密枝枯叶间,不见了一丝痕迹。山依然是青黛色,连绵起伏,肩靠着肩,臂挽着臂,站成严严厚厚的两排,从杏花村的北面绕过来,沿着一条弯曲如飘带子般的山路,一直向南簇拥护送而去,直达山外的坦荡平川。

早晨的空气异常清寒湿冷,吸一口气,肺脏都觉出“嗖嗖”地凉意。四处流荡的凉意里飘浮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同时能嗅到丝丝儿生火烧柴的烟草气。有狗儿的叫声,鸡鸭牛猪的叫声,呼儿唤女的叫床声,开门挑水的声响,一起混进了刚刚奏响的晨曲里,构成一幅山村初醒的水墨画卷。

村南一里许的路边山坡上,晃动着两个身影,浑身上下沾满了霜花,口里一股一股地吐出白色的雾气。俩人的四周是一个个凸起的坟堆,上面覆盖着枯干的蒿草,又沾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曦光的映照下,散射着晶莹的光彩。

振书手里捧着一个罗盘,在坡上排列无序的坟堆间徘徊辗转,东张西望,前走走后退退,眼睛却紧盯着手中那个小小的土黄色罗盘。

酸杏紧跟身后,亦随之前挪后退,眼睛却是警惕地巡察着四周的动静,特别是人的动静。他撇下家里忙乱的人们,与振书偷偷地跑到墓地,就是想替老娘重新寻一块好的墓穴。

自打弟弟酸枣家遭遇不幸以来,酸杏母子俩就一直把不幸的原由嫁祸到了爹的墓地上,觉得就是爹的墓穴位置不好,才导致了弟弟一家的灾难,是先人不护佑的结果。但是,一直以来,酸杏把要重新勘察祖坟的想法强压在心里,不敢轻举妄动。以他现有的身份,若一不小心透出风去,其后果可想而知,不仅支书的位子不保,恐怕连党票也得给撕了。公社的官老爷们可没有慈悲为怀的菩萨心肠,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下属擅自带头搞封建迷信破坏社会主义新风尚的。现在,机会终于等来了,为了完成老人的遗愿,为了彻底改变弟弟的困苦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