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喜桂舔着唇边的水珠说,我去起土炮,明明儿昨晚就设在半山腰的那棵杏树下,就是寻不到。我就围着那地儿转圈找,找着找着,在别的地界上一下子就趟上哩。我喊人,没回音。我就往回爬,也爬不动,就在那儿等死哩。
木琴说,你先别讲,省省力气,咱得赶紧送公社医院,躺在家里怎么行,光流血也把人给流毁了。
酸杏跑进来接道,快把喜桂抬出去,茂青的牛车就在门外候着呢。
木琴晃着满月的肩膀催道,别光顾着哭,抓紧收拾几样衣服,我跟你去医院啊。
满月清醒了,慌乱地四处寻找喜桂的衣裤,抱在怀里跟出了家门。
茂青焦急地拍打着牛向村口赶去,酸杏、茂林、振富等一大堆随行的人在牛车后拼命地向前推车。木琴搀扶着满月一路小跑地跟随在车后。
雪似乎又大了些,晶亮亮儿的雪花满空飞舞,又飘飘摇摇地落到田地里,山岭上。出山的小路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看不清路面的沟坎儿坑洼儿,牛车一路颠簸着向前急行,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和一大串儿凌乱的脚印。
第三章 初尝杏果 六(续四)
公社医院座落在镇子的东北角上,占地十多亩,有两大排石墙瓦盖的高大房屋,外带几排低矮的家属院和单人宿舍,四周是石砌的院墙。前排房屋主要是办公室、门诊室、收款室、药房和各种名称的检查室等。后排是纯一色的病房,一间间整齐地排列成一趟,屋门口均钉着一扎宽的小木牌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第xx病房”。
病房里面安放着几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脏兮兮的床单,叠着一床罩着白棉布被单的棉被。床边都竖着一根铁架子,想是挂吊针用的。有的屋墙角上还竖着个细高的氧气瓶,上面安着一小堆表盘管子什么的。
喜桂被送进医院,大约在路上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一进门诊室,看到这么个血葫芦样儿的人,屋里院里顿时乱了套儿。医院里所有的值班大夫、护士,连同在医院看病的人,都一齐拥在了门诊室的屋内窗外。一个年轻点的值班大夫一边对了护士喊,快去家里把姚大夫叫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检查喜桂大腿上的伤势。
此时,喜桂流血过多,人已经昏迷了,人事不懂。
姚大夫一路紧跑地赶来,刚到屋门口就让酸杏紧紧抓住了。酸杏瞪着红红的眼珠子,沙哑着嗓子对了姚大夫喊叫道,姚大夫,你可来哩,快救救他呀,千万别出事哦。
姚大夫顾不上搭腔儿,甩开酸杏的手,进门就开始查看伤情,并吩咐身边的人说,快接氧气,输葡萄糖液,再准备输血。这人流血太多哩,都快淌干咧。又扭头喊酸杏,问是不是给他灌水喝了。
酸杏干黄着脸连声道,是,是哩,他要水喝,就给喝哩。
姚大夫叹道,这人淌血多了,自然就干渴,可千万不能喝水呀,人一喝水,都渗进血管里,催得血液外流更快。人要没了血,还咋儿活哟。
酸杏们吓得不敢再吱声,一个个呆愣愣地傻站着,心都提溜到嗓子眼儿上了。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姚大夫和忙着抢救的一干人终于停住了手,一个个都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站着,引得围观的人群也都长大了嘴巴,悬起了心。
酸杏结结巴巴地颤声问道,人好了么?
姚大夫扎撒着两手回道,送晚哩,失血太多,已经没哩。
这低低的声音如一声霹雳,在人们的心头骤然炸裂。一条鲜亮亮的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来不及睁眼看看厮混了二十多年的人世,来不及看看守了自己多年的女人,甚至来不及说出最后一句话,就永远地合上眼闭上嘴,停止了曾经强劲搏动的心跳。
满月已经昏死过去了。姚大夫又领着众医生把满月抬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胸背,总算把满月救了过来。
满月说,喜桂,喜桂哦,咱回家呀,不能在这儿睡,这儿风寒大,还是家去睡暖和哦。
酸杏一干人流着泪,把喜桂轻轻抬回到牛车上,认真地给他盖好被子,又把一块毛巾盖在他的头上。茂青无力着拽着牛缰绳,重新踏上了回家的山路。
这时,雪已经停了,山野田舍间到处闪着明晃晃的亮光。天还是阴着,像是还要接着下雪的意思。
第三章 初尝杏果 七
喜桂的丧事与酸杏娘的相比,显得极为匆忙又潦草。但拿全村老少关注的程度看,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酸杏娘的丧亡,是预料之中的事,早晚都要有走的那么一天,因而前期准备就充分些,像寿衣、棺椁、坟穴及生活用度等等,都有个事先料理。人们舍弃了自己的时间去陪伴酸杏娘,去心甘情愿地费心操持,是为了报答老人生前布施的恩德,所以出现了近乎百家空巷的地步。而喜桂的少亡,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无论心理上还是后事上都没有丝毫的准备,一切都要从头做起。喜桂又是少亡,只能在家停灵两天,只有老人才可以停三天的,这时间上就显得异常紧张,后事也筹备得异常仓促。但是,全村老少却齐刷刷地拥上前来,不用村干部现赶现地召集吆喝,筹划的筹划,动手的动手,把原本一无所有的事情像模像样热热闹闹地搞了起来。
酸杏发话了,喜桂的丧事特殊,集体要承担点儿,缺这儿少那儿的,只要村里有,就尽情拿去用,记好帐目就行,留待秋后落在大队账上。
村人也是尽心尽力地操办着分配给自己的具体事物,缺了啥物件,就自己主动想办法。没法子想的,只要自己家里有,就统统拿来用,等事后再说,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办好。村人的热心和真诚,并非喜桂两口子平日里为下了多大的人场,而是喜桂的不幸遭遇触动了人们心底那根善良的弦儿,促使他们爆发出极大的怜悯和同情,任劳任怨地驱使奔劳,给可怜的孤儿寡母以最大程度的安慰。
事后,人们都偷偷地躲在家里猜测喜桂的死因。大部分人认为,是死鬼喜桂的不敬举动,冲撞了神灵,就是酸杏娘和喜桂都提到过的那只火狐狸,运神法挪动了土炮,遭了报应咧。有极少数人却不这样认为。他们列举出喜桂生前造下的冤孽情仇,分析说,他明明记得自己设土炮的位置,又不是第一次放土炮了,咋儿就会找不到土炮的准确地点了呢。肯定是有人把土炮挪了位置,让喜桂寻找的时候给趟上哩。说这样话的时候,都是悄悄的语气,生怕叫外人听了去,那可是天大的祸事呀。
最终,关于喜桂的伤亡原因,村人一直没能达成共识,总有解不开的疑团缠绕在人们的脑子里,或鬼怪虚无的,或具体可指的,在以后长达几十年的漫长日子里,始终挥之不去。这也直接导致了后来贺家与李家后辈们之间的冲突较量。
喜桂葬下后,村干部们在大队办公室召开了一次特殊会议,议题是怎样搞好安全生产,防止以后再发生这样意想不到的伤亡。因了喜桂的新亡,干部们发言都很积极,主动地出主意想办法。
茂林说,把咱村的所有土炮都收缴了,谁要是馋野鸡山兔什么的,就下套子套儿,或是用网逮儿,一律不准再用土炮这样危险的玩意儿。
振富道,不仅是土炮哦,咱得把全村的堤坝和危险房屋全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茬儿,有呢,就及时修补。这些地方要是出了事故,毁的可不是一两个人一两家的事呀。
木琴提到,要是发现喜桂受伤后,立即有明白人及时医治,不给喝那么多的水,也不用赶那么远的路耽搁时间,喜桂不会死的。我看,治标还得治本,咱得抓紧联系上级,给村里设个卫生所,派个医生来。咱村也不算小村了,到现在还没个看病吃药打针的地方。哪家有了头疼脑热的,轻了就硬抗着,重了才往公社送。万一送不及时,半路上有个好歹闪失的,还得出人命。再一条,村里的大小孩子闲得没事满街乱跑,四处打野疯狂,大人又没工夫照看,谁知会有啥事呀。而且,总不能还让他们像上辈人似的当睁眼瞎,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以后长大了没知识文化怎么行。咱得要求公社给咱村安个学校,指派个老师来教教知识,让孩子们长长学问,说不定这些人里头会出息个大人物什么的,也是咱当干部的给村人修福积德呐。
就这么啷啷呛呛地开了半天的会,终于商定了几条意见。由茂林负责挨家挨户地收缴土炮土枪,不愿交出的,就严惩重罚,具体惩罚措施待收缴后有了名单眉目再定。振富负责领人检查村里所有的塘坝和危房破屋,发现问题,立即拿出意见来,由大队统一组织修缮。木琴负责跑公社,酸杏也帮衬着,把村学校的事尽快落实下来。酸杏与公社医院的姚大夫关系密切,就专门负责落实村卫生所的事,争取早早地把人请来,把窝儿安下。
酸杏最后提醒说,这些都是关系到全村老少爷们的切身大事,谁也不准往外推,都要尽心尽力地干好。分给的任务完不成,就别想当什么村干部了,一律跟社员下地出力劳动吧。到那时难看难受,可别怪我酸杏没讲清楚哦。并叫人把自己说的这话也板板正正地记在会议本子上,说以后要是有谁不服的话,就拿本本说话,就算闹到了公社闹到了县里,也有据可查。
酸杏说话时的严厉口气和严肃脸色,弄得在场的人大气不敢出。一散了会,个个撒丫子奔回去,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怎样完成堆在自己身上的一摊子麻烦事。
第三章 初尝杏果 七(续一)
几天来,酸杏和木琴一个劲儿地往公社蹿儿,嘴唇上蹿出了水疱来。他俩的任务基本相同,都是找公社,找领导,找相关的主管部门和具体办事的人。只是俩人的侧重点不同,一个瞅着卫生所不松劲儿,一个盯着学校不撒手。更多的时候,俩人不破帮儿,一块找领导死缠硬磨,诉说自家的苦楚,争取领导的同情和认可。按酸杏的话儿说,就是领导是盘磨,你不下狠了劲儿地推,别想在他肚里讨到一星点儿的便宜。
第一次去公社,他俩一起直接找杜主任,以为杜主任是全公社最大的官,只要他说了话点了头,没有不成的事。
俩人赶早儿把杜主任堵到主任办公室里,齐齐地坐下,一本正经地向杜主任汇报自家的难处和利村便民的长远大计。待俩人说完,杜主任苦笑着说,是好事,好事呀,是件积德为民的善举,我得感谢你们这些干部呢,为百姓着想,为党的革命事业着想。不过呢,我手里哪儿有人哦,又不会耍魔术,给你变出个人才来。要不我去给你们教书看病吧,可又没有资质,不合格,你们也不放心用呀,这可咋样好呢。我看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我把这两条子事都记在了本子上,一旦上级给我安排来人,就算稀罕成个宝贝儿,我也一准儿给你们留着。要是我说话不算数,你们发动社员把我绑了你村去作人质,行不?
就这样,把酸杏舒舒服服地打发了出来。
酸杏初时很高兴,说领导就是有水平,和蔼可亲不说,只要是工作上的事,一说准同意。
木琴苦着脸道,咱俩叫杜主任耍了。你想,他说等有了人才才给咱派,要是他说的人才不来呢,或是来的人都不是人才呢,咱就是等到猴年马月也是空等。
酸杏恍然大悟,说,不行,咱再找他去。不给个准信,咱就蹲在他的门口不回咧。
木琴说,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去怎么开口呀。
酸杏说,那咋儿办,咋儿也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吧。我可在会上把牛皮抻紧咧,弄不好这事,不是猪八戒照镜子自家找难看么。
木琴说,得想别的法子,找找别的领导再试试,总不能就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俩人愁眉苦脸地坐在公社大院门前想人想办法,就看见杨贤德骑着自行车远远地驶过来。酸杏一见到杨贤德,就乐了,说救星来咧,他吃了我的牛肉,喝了我的老酒,这回该到吐出来的时辰哩。
说罢,急忙迎上前去,热热地问候打招呼,说,我俩正到处找你汇报工作呢,哪儿也找不见,就蹲在大门口候着。合该我俩福气大,想等就等到哩。
杨贤德问,啥事吔,这样急么?
酸杏信口胡编道,咋不急?要不是急事,就是借我个天胆儿,我也不敢随随便便地耽搁你的宝贵时间哦。这事弄得我年前年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闹心喔。我寻思了,这儿也只有你能说了算,帮得上忙,别人也都听你的。老早儿想麻烦你,又不忍心叫你操心分神。这次实在忍不住了,才巴巴儿地跑来求你哦。
回到公社办公室,酸杏连编带添地把自家想法说出来。
杨贤德问,你没去找领导反映反映喔?
酸性说,我思前想后哩,这事就得你办,也只有你才有这样大的能力。其他人就是想办,也怕办不了呀。
杨贤德挺高兴,连说,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