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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 佚名 4894 字 4个月前

吓得龟缩在墙角里不敢吱声儿。满月见大人不在,不好对了孩子说什么,就又奔向茂林的家门。

还没等雪娥打骂棒娃,茂林先动了手。他一把把棒娃拽过来,紧紧夹到自己粗壮有力的臂膀下,褪下棒娃的裤子,露出嫩嫩的屁股蛋子,抡圆了巴掌往上狠抽,把棒娃抽得杀猪般嚎叫,一叠声地告饶说,往后再也不敢哩,就是打死也不敢咧。满月也是看得心疼,劝茂林放了棒娃,只要以后别再合伙欺负了苦命的柱儿就行哩。临走还嫌茂林下手太狠了些,都把屁股打出血汁儿子了。说着,就有泪花子涌出了眼眶。

本来,满月看到几家大人为了给自己面子,把娃崽往死里打,心下很是不忍,就不想去找门子了。但转念一想,要不叫大人们教训一顿,这些崽子们还可能会合起伙来报复柱儿,就硬下心肠去找木琴家。她不想让木琴俩口子打骂钟儿和杏仔,而且木琴时时处处地关照看顾着她,在队里还没人敢小瞧了自己,心下对木琴就有了层感激的情份在里面,不愿给她粘惹不必要的烦心事。她很婉转地把柱儿受欺的事说了,意思是叫木琴嘱咐钟儿和杏仔往后别再找柱儿的茬儿了。木琴惊讶地道,这俩孩子到现今儿也没回来吃饭,想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在外面躲着呢。茂生赶紧说,他婶儿,你放宽心,等崽子们回来,我一定教训他哦,给咱柱儿出出气儿吔。满月说千万别打娃崽儿,数说数说也就罢了,没啥大事呀。

出了木琴家,她曾犹豫了半晌儿,寻思着是不是要到晚生家里去。她知道酸枣婆娘是个护犊子的主儿,更是个泼辣户,说好的不疼不痒,说重了又会翻脸不认理儿。但是,不跟大人说说,又怕柱儿今后还要吃亏。她站在酸枣家墙外静听了片刻儿,见家里只有酸枣父子俩说话的声音,未听到婆娘的动静,就知道她不在家。满月没有进院子,而是在门外把酸枣叫了出来,对他说了柱儿的委屈。酸枣一听就吓了一跳,连问柱儿被打得怎样了,伤势大不大。满月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啥儿哩,只要晚生今后别再找柱儿的茬儿,也就没事哟。说罢,急急地离开了晚生家。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他家院子里顿时传出一阵晚生的哭喊声,以及酸枣的怒喝声。满月心里一颤悠儿,心里生出些悔意来。后悔自己是不是做事太莽撞了,娃崽儿们打架,大人却找到家里去,这在杏花村里可算是头一份儿了。

其实,酸枣婆娘并没有走远。在满月跟酸枣学事的当口儿,她正蹲在茅厕里出恭,也清清楚楚地听到满月的话,心里先就动了气,嫌满月也忒小气了,不就是娃崽儿们嫌贱打架么,还用得着大张旗鼓地找上门子呀。很想与满月理论理论,只是苦于腾不出空儿来,又不好夹着半截屎头子与她争论。然而,酸枣急于替柱儿出气,也好叫刚走不远的满月母子俩知道自己已经教训过晚生了,便不等她出茅厕讲明了,先自动了手。他的手还没落到晚生身上呐,这崽子倒先咧开大嘴嚎叫起来,绕着院墙跟儿边躲边叫,好像他被打得多惨似的。这声嚎叫,简直把婆娘的心肝掏碎了。她再也顾不上自己尚未解决的内急,提着裤子冲出了茅厕,刚要喝骂狠心的男人,却见晚生毫发未损地钻到自己的身后。她狠狠地瞪了酸枣一眼,没再开腔儿。酸枣见婆娘出来了,也不敢怎样发作,只是骂了几句晚生,不再撸胳膊挽袖子地现出付屠夫相儿,沾惹婆娘的晦气。谁知晚生偏偏不识趣儿,恶人先告状,向娘添油加醋地状告柱儿的无理,怎样谩骂爹和娘。气得婆娘蹦着高儿地就要去找满月评理,吓得酸枣一个劲儿地拽她,低声下气地劝说婆娘别听娃崽儿的话,她才忍住了,这事似乎也就过去了。

今傍晚收工回来,晚生又一次在娘跟前说柱儿的坏话,讲自己的冤屈,意思是叫娘也去找柱儿家的门子,把理儿给争回来,自己在外面也有面子了。酸枣看到晚生又在给婆娘烧火,就生气这娃崽儿怎么这样地无理霸道寻事生非,就壮起胆子,守着婆娘的面,把晚生踢了一脚打了一巴掌,这下彻底把婆娘惹翻了。她先是怒骂了一顿酸枣,接着,拽着晚生出了自家门,径直奔到满月家门前,也不进门入院,站在一处高岗上,卡腰顿足地叫骂开来。

她先是敲山震虎地开骂,说,都是从哪儿蹦出来个野孩子呀,有爹妈生养无爹妈管教的驴东西,不见个眉眼高低,也不见个高矮胖瘦,就剩下一张喷粪倒尿的嘴巴,四处咬人熏人呢。俺晚生干干净净个娃崽儿,竟被熏得浑身骚臭,出不得门见不得人哦。

这就把攻击的矛头明确无误地指向了满月母子俩。当时,满月正在做饭,灶间的烟火合着蒸气把她的眼睛熏得睁不开。大门外的叫骂声一句不落地传进耳朵,她就知道灾星来了,这儿心立时提溜到嗓子眼儿上。有心不出去,那骂声若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地往她家院落里灌。想要出去应战,俩腿又酸软得迈不动步子,心里胆怯得要命。正犹豫不绝间,院外已不再指桑骂槐了,而是直接指名道姓地攻上来,让她连闭门不出的藉口也荡然无存。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 二(续二)

这时的酸枣婆娘像一位纵横驰骋耀武扬威的战士,眼见得对手龟缩在院子里不敢应战,连声装点门面的腔调儿也没一句,愈发激起了骂死对手骂臭满月的雄心壮志。她不仅双手卡腰直着脖颈叫骂,还用脚后跟儿狠狠的跺着地面,如一具铆足了劲儿的夯石,结结实实地夯打着同样结实的街面。

她骂道,常言道哦,上梁不正下梁歪呀,男人作死了,阴魂不散呢,又附了小崽子的身儿哟,也叫他作死一回,好早死早托生呢。我心软呢,见不得再有这儿肮脏事,再把好端端的娃崽儿给毁了,就得管呢。

满月终于按捺不住,出了大门,刚想要与她辩理儿,这话还没出口呐,便被婆娘更胜的气势搡了个趔趄儿,依靠在门框上直不起身来。

这婆娘一见到满月终于让自己给骂了出来,立即挽起衣袖窜上前去,俩脚一蹦老高儿,衣衫歪斜,头发散乱,嘴丫子上冒起两堆白沫子,如一只发病的母疯狗,张牙舞爪地像要一口撕碎了满月。她叫道,哟,好容易出来晾晾咧,我还寻思你只知道窝进裤裆里自在呢,咋儿还敢露头现世叫人瞧儿呀。晾晾也好,省得窝在里头捂酸了捂咸了捂臭了捂霉了捂糟烂了。真要到那个时候呀,可就没人稀罕没人心疼没人要哩。要说有要的,也就剩了大街上发情的野狗还能闻闻还能舔舔喔。要是再晚晾一霎霎儿,可就猪不吃狗不闻了呢。

这婆娘的话语越来越粗俗恶毒,弄得几个想上前劝架的女人羞红了脸,都不敢吭声。男人们更不敢去招惹她,怕她再口无遮拦地把自己扯进去,空惹一身骚气,日后没了脸面。而且,一个大男人家,也不好直接去拉扯如夯石般一窜一蹦上下起伏的婆娘,碰哪儿动哪儿都不是地方。于是,整个场面上,只有婆娘一个人在表演在舞蹈在发泄,周围的人只是她即兴表演的观众而已。

酸杏赶来了,见此情景,铁青着脸,叫酸枣快把自己的婆娘拉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那婆娘见酸杏插了言,立马把话锋转向了酸杏,说你猪鼻子里插根儿葱,充得哪儿份扮相呀。俺的娃崽儿受了人欺辱,没人出来放个屁儿,现今儿我替自家娃儿论理,倒惹出一堆的响屁儿,熏倒了三里外的闲人呐,这可叫我咋儿活哟。合着一家老少一村老小都欺我呢,我还有啥活头儿哟,去死了吧,省得活着惹人烦儿,碍人眼儿哦。说罢,一腚坐到地上,双手拍地,嚎啕大哭,眼泪和嘴角上的白沫子混在一起,弄脏了那张老脸。

酸杏气得浑身乱哆嗦,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木琴赶过来,拨开围观的众人,见到这么个场面,知道劝说也没有啥用。她对村人说,大家都看见了,谁欺负了谁,心里也都该有个数儿。为个孩子间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得没头没脸没羞没臊的,也不怕丢了全村老少的脸面。今天我就作主儿了,有啥事我担着就是。随即点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妇女,说咱把她拖家里去,不行就抬她回去,要是还耍赖献丑,就弄锨屎尿糊住这张臭嘴,看她还倒粪不?

立时,点到名的和未点到名的妇女一拥齐上,拉胳膊拽腿地把婆娘架起来。那婆娘还想赖在地上不走。就听木琴喊道,快去把粪汪里的粪水舀来,给她灌了进去,看她还逞能不。马上就有人高声应道,我这就去哩,别叫她走呀。婆娘见木琴急红了眼,众人也是与她一个鼻孔里出气的,知道自己惹起了众怒,还真怕群情激动的村人趁了这阵势,把粪水灌进自家的肚里。她不再奋力挣扎,而是借了拉扯她的力道儿,装模作样地干嚎了几句,便借坡下驴地向自家挪去。

木琴驱散了围观的村人,又扶满月进了屋子。满月一个劲儿地哭,说我也没脸见人哩,你是个好人,今后就把柱儿当自家的娃崽儿待吧,只要有口儿吃有口儿喝的,给死鬼留下个后人,我和他爹在黄泉路上也念你的好哟。木琴就骂她没出息,说,是谁的不是全村人都心里揣着呐,用的着这样么。劝慰了半天,方把满月安顿下,不再寻死觅活了,木琴才放心的出了满月家的院子。

刚踏上回家的路,却又听见自家方向传来吵闹声,既有酸枣婆娘嘶哑的腔调儿,又有婆婆底气十足的响亮声音。她快步往自家里赶,还没到家门,就见婆婆拎着拐杖一路打将出来,把婆娘撵得抱头疾跑。

原来,婆娘回到家里,越想越窝火。她恨木琴多管闲事,弄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便趁了刚才的余威,跑到木琴家的门前叫骂,骂的对象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木琴。岂不知,惹她的人还没露头儿,反倒把今晚的灾星给引了出来。

茂生娘本来腿脚不好,眼神又差,就没有去看满月门前的热闹。她坐在西院门前替木琴看门,心里也在生气,心想,满月也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娃崽儿们戏耍打闹么,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地逐户找门子呀。闹她一下也好,替自己和杏仔出出气。正这么想着,这婆娘却一声近其一声地骂到了自家门前,指名道姓地骂木琴,骂她如何如何发动众人欺负自己。

婆娘以为木琴也像满月似的,被骂憋了气儿,不敢出院门了,便越骂越起劲儿,骂得也是血淋淋的。酸枣和茂生干扎撒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开始,茂生娘被弄蒙了,还以为儿媳妇打了婆娘,叫人家找上了门。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她真的动了气,站起身走过去,说,弟媳妇,你这也太张狂了吧,京儿娘出于公心才去劝架的,咋就欺负了你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哪儿臭往哪钻儿呢。

这婆娘正在兴儿头上,哪儿在意茂生娘这么个老太太呀,说没你啥事,哪个让你多嘴呀。

这句话把茂生娘气得瞪圆了眼珠子,骂道,可着全村子人,可着全公社全县的干部,还没有谁敢跟我这么说话呢,不信就能了你这个臭婆娘么。边说着,边抡起手中的拐杖劈头盖脸地打去。

这婆娘没想到老太太会冷不防地打过来,躲闪不及,身上头上早落了几拐杖,嚣张的气焰顿时畏缩下去。她一边躲闪,一边还想争辩几句。谁知那拐杖不断头地朝自己身上招呼,而且她也知道老太太是烈军属,任谁见了都不敢招惹她,况且自己也是闹过了头儿,偏偏把她给惹恼了,哪儿还有便宜赚呐。她不敢和老太太动手,想解释又被拐杖追得没有插嘴的空当儿,就这么一路被打离了木琴家,还被赶进了自己的家门。看到这么个情景,木琴及周围看热闹的人笑破了肚皮,谁也不上前劝架,任老太太站在门前打累了,也骂够了,才撤离了战场,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至此,婆娘心里恨死了木琴,却又一时找不到泄恨的机会。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 三

这场纷纭热闹的战事虽是稀里糊涂地结束了,空惹了全村人的笑料和把柄外,却给了茂林一心想成全几年来不曾遂愿的花花心肠子的机会。

这次,酸枣婆娘的重拳出击,给了满月致命的打击。几年来不曾翻起的酸痛,或是人人有意躲避的话题,又被这婆娘恶意地提及,并当作自己倚重的武器,大力地施展开来。就像将要结痂的伤疤,被狠命得揭去了尚未愈合的嫩肉,连脓带血连痒带痛一起涌了出来,硬生生地绽裂在人们渐渐淡忘的记忆里,并加上了一串杏花村从未有过的闹剧印记,足以让村人不由自主地翻检出当年的那些个逸闻趣事,来充实自己枯燥的日子。人们从中得到了快乐和惬意,而直接受到严重伤害的只有满月母子俩。

满月时常独自哭泣,又不敢叫外人听见,越加轻看了自己。她哭男人喜桂的短命,哭自己的命苦,更哭柱儿的孤苦伶仃无人呵护。

这天,她一个人来到喜桂的坟前,嚎啕大哭了一场。她的哭声,恰恰被路过的茂林听到了。茂林最听不得女人的哭声,也看不得女人哭的样子。在家里,他也是轻易不敢招惹雪娥,怕见到痛哭流涕的样子。雪娥还未哭够,他倒心酸得一塌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