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钱。
木琴怀揣着近千块的票子,喜滋滋地回到了村人既羡慕又妒忌的目光中。
村人公认精明透顶的振富无不叹服地对酸杏酸溜溜地说:“这女人,这女人简直就是个人精儿吔,谁也别想斗过她。”
酸杏没吭声,用手使劲儿地抠着脚丫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振富自觉失言,讪讪地溜回了家。
这事是豁牙子专门跑到木琴家,对木琴亲口说的。她又凑到木琴耳边,轻声说道:“我家老鬼儿还说,他酸杏虽是个大好人,可就是本事不济。原先不让挣钱的时辰,谁也没有这个心思。现如今儿让放开手脚去挣钱,酸杏也没寻出条挣钱的路子来,还和往日那样拼命干,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呢。要是酸杏有他嫂子一半儿的本事就好了。”说话间,从豁牙缝儿里涌出的气息将木琴耳鬓上的细发吹得飘忽不定。
木琴只是静静地笑,不做声。她心里明情,自己这次卖杏儿的举动,足以使杏花村人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
以后的日子里,木琴的一切言行举止均在杏花村人的目光注视之下。一些妇女有事无事地老爱往她家跑,讲穷,说钱儿,啦闺女要嫁崽子要娶,说完后,再放心地离去。之所以放心,是因为看到木琴整日忙于去责任田干活儿或做家务,还没有什么挣钱的计划和举动。渐渐地,男爷儿们也都在晚饭后,将闲聊的地点由酸杏家门口挪到了木琴家的大门口,使她家门前顿时变得比大队部还热闹。这一切,均因了那一千块钱的魅力。
直到多年以后,钟儿在决心整理杏花村这段历史时,仍然想不明白,几乎一夜之间,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竟一下子撇开了为他(她)们苦苦辛劳了二十几年的酸杏,而统统心甘情愿地归属到只是一个村妇女主任的木琴的麾下。山里人独有的淳朴忠厚的优良品德,在金钱的感召下,竟在瞬间土崩瓦解了,渐渐失去了它原有的属性和特色。
尽管前面曾经说过,山里人终究没见过大世面,经不起丁点儿的外界刺激。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 九
杏花村人思想变化之快,其变化所带来的始料不及的后果,严重触及到了酸杏的利益。这一点在村民秋后拒交公粮上得到了充分验证。
那天的天气格外好,天湛蓝湛蓝的,像潭清澈的湖水。有缕缕流云当空掠过,洁白的云朵愈发衬托出天空的湛蓝,没有一丝污渍,纯的欲滴下蓝色的水珠来。
已是仲秋,早晨起床的时候,便觉有些寒气袭身。
木琴已于两天前去了市里,至今未归。走的时候仍和往常一样,没有交代她出去的目的。家里人也习惯了,都懒得过问。
茂生早早起床做了饭,将酣睡的娃崽儿们轰起,催促着吃了饭,又嘱咐钟儿和杏仔在家守门写作业,不准外出疯野,便带上干粮,与京儿一起到北山上收割谷子。他俩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回来的。
钟儿和杏仔就在家里做功课。刚安下摊子,茂林推门进来,说让他家今儿去大队办公室交公粮,就是刚剥好晒干的花生。杏仔回道,也不知哪些是交公家哪些是自家留的吔。茂林说那就明儿交,你家一定要交好的呀,给群众带个好头儿。钟儿和杏仔就使劲儿点头,以表明他家一定会照办的。
交公粮就像过去交皇粮似的,是老百姓份内的事儿,连钟儿他们小孩子也都知道这是天经地义的。
这一天,俩人一直老老实实地蹲在家里,哪儿也没有去。
也是这一天,来他家溜门儿的人特别多,进门就问他家交公粮了么?准备交多少,啥货色的?他俩一概摇头,因为这样的事,他们是无权知道的。来的人便挂着一脸神秘相,问完就走。
直到傍晚时分,木琴家的大门突然被撞开,由酸杏引领着,涌进了一群陌生人,其中有公社沈书记,还有三个戴大盖帽的公安。
沈书记连声喝问道:“木琴去哪了,木琴去哪了?”
酸杏则瞪着通红的眼珠子,使劲儿搡着钟儿的肩,厉声道:“你娘呢,你娘躲到哪去了?”
钟儿吓呆了,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杏仔的胆子稍大些。他用变了腔儿的语调,好容易将木琴及茂生爷俩的去向说清了。
酸杏像遭蛇咬了一口,对钟儿叫道:“快去北山找你爹,叫他马上到大队办公室呀”
钟儿麻利地向门外跑去。他们似乎不放心,竟让一个公安跟在了他的屁股后押着。
钟儿刚跑到村后的街口,就见茂生和京儿各担着两大担谷子颤悠悠地走来。
许是见到钟儿慌慌张张面无血色的神态,茂生显然吓了一大跳,扔下担子惊道:“崽儿,咋了?出啥事儿咧?”
没等钟儿开口,屁股后的公安赶上前接腔儿道:“你就是木琴男人么?”
茂生这才看清钟儿身后站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公安。他结结巴巴地“嗯”了两声。
公安说:“你马上随我到大队办公室去,快走哦。”
茂生哪儿经过这种场面,两腿一软,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现是公安把他拖起,半推半搡地去了大队办公室。
大队办公室院里院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几个娃崽子围着一辆绿色吉普车好奇地观看着。大队办公室的门大敞着,门口有一架磅秤,旁边堆着一些空蹩的麻袋,只有几条麻袋鼓鼓地立在秤边,显得很孤单。
沈书记正绕着磅秤转圈圈儿,酸杏及几个村干部大汗淋漓地蹲在磅秤旁。仲秋傍晚的天气已是很凉,特别是又在深山村里,他们的态相就显得很滑稽。
转了腿肚子的茂生被人硬生生地推搡着进了办公室。
紧接着,里面传出一种温和中包含着几分威严的声音:“木琴同志为什么不来交公粮?”
“她……她没在家吔,不晓得……不晓得要交公粮么。”
“交公粮的事早就开会说过了,木琴同志还是个村干部,难道不知道?”
“不……不是,晓得哩。是……是不晓得今儿……今儿要交……”茂生已经语无伦次了。
“你家的公粮准备好了吗?”
“早……早准备好了,在西屋……西屋里放着。”
“木琴同志是党员干部,应该给群众带个好头,而不是反带头。好了,你快去拿来吧。”
几个人簇拥着茂生走出门来,酸杏们便兔子般地跑在最前面。
木琴家的公粮被几个村干部扛了过来。这时,办公室里走出个粗粗壮壮的中年人,先伸手将袋子里的花生摸了摸,全是又大又圆的上等品色。又捏起一粒儿放到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笑了笑,对四周看热闹的人高声说:
“乡亲们,农民种地交公粮,工人做工交利润,这是党和政府给予我们的权利,更是应尽的义务。大家都知道,集体所有制的时候,大队每年都要上交国家粮食。现如今儿,政府为了让咱农民尽早富裕起来,就出台了这项土地承包的富民政策。今年庄稼收成好,咱不能光顾着自己的小家,忘了国家这个大家呀。听说不少乡亲们都在攀着木琴家,现在木琴家的公粮已经交了,质量又好,大家都别再等靠了。咱杏花村交公粮是今年全县头一份儿,大家要给全县带个好头呀。”仍然是那种温和中颇严厉的声音。
看热闹的人群耸动了一下,忽地四散而去,大队办公室一下子空阔了许多。
不一会儿,有嘈杂的声音传来。接着,村人们扶老携幼肩扛车推地将粮食袋子拥到磅秤旁。酸杏、茂林及振富们立即忙得脚丫子朝了天。
那个中年人对沈书记说:“老沈,要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并写成书面材料,直接报我。如果情况属实,一定严肃处理。”
沈书记一边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频频点头道:“扬书记,请您放心哦,公社马上就成立工作组,进驻这个村子,坚决把这件事查深查透呀。同时,我们一定吸取教训,保证不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哩。”
在村人敬畏的目光中,吉普车载着中年人及公安绝尘而去。
村人都在背后猜测,这个叫扬书记的中年人,肯定就是木琴曾提起过的新任县委书记,要不然,公社沈书记不会吓成那个样子。后来,茂林证实,这个杨书记就是新上任的县委书记。
那天晚上,大队办公室整整闹腾了一夜,交公粮的村人络绎不绝,直到天明。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 九(续一)
第二天一大早,公社果然来了几个人,在杨贤德的带领下,住进了大队办公室,而木琴也在工作组落脚的当天回到了家中。
之后的几天里,木琴便没白天黑夜地被人往大队办公室里叫。同时,被叫的还有一些村人。
木琴的脸色一直不好看,也不愿意说话。家里的人都怕她,惟恐躲之不及。
几天里,茂生亦无心思干活,整天如惊弓之鸟般在东西两院里瞎转悠,嘴里叨咕着:“不得了了,臭婆娘违法咧,要进大牢呢。可咋办,可咋办?争啥权,当啥官,她再敢争权当官,就打断她的狗腿呀。”
初时,京儿们不在意,时间长了,心里也发毛儿,就问:“娘违啥法咧,违啥法咧?”
茂生吭哧了半天,也说不清到底违了啥法。
事情终于弄清楚了。
原来,今年是全县实行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以来第一次由群众自己主动上交公粮,县里特别慎重,先在北山公社试点。酸杏就主动请缨,把公社的试点争了过来,想着实地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和威望,以冲淡一下前段时间因木琴争权而使自己在公社领导心目中造成的不好印象,借此重新树立往日的威信。
原以为极容易的事情,几百户的村子,用不了一天就可以完成的。他只是与茂林和振富提前打了招呼,叫茂林在交粮的当天负责组织村人交粮,叫振富预先准备好了磅秤和麻袋。
交粮的当天,公社来了几个人坐镇,沈书记也从别的村子转悠过来,想看看试点的效果。谁知磨蹭到了过晌儿,只有几个村干部交了,群众却一份儿也没有交。沈书记当场断定,这是群众有意集体拒交公粮,连忙通知了县里。扬书记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即会同公安局的人,驱车飞奔杏花村。几经调查了解,有人反映说大伙儿都在攀靠着木琴家。事情明显了,是木琴背后鼓动村人公然拒交公粮的,自己却躲出了村子,这是全县历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严重事件。
然而,在公社工作组忙活了几天后,将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放到扬书记办公桌上,扬书记认真看过后,不禁哑然失笑。
报告上写明的事件原委十分简单。因为上半年卖杏的事,使村人得出一个简单的共识,就是今后一切事情都要随着木琴干,那样就不会吃亏。这次交公粮,他们见木琴家没有动静,以为木琴又在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呐,便齐齐地等候着,再亦步亦趋地学。而木琴所以不在家,是去市里农林所联系杏林管理的事,整个风牛马不相及。
扬书记笑着对沈书记说:“老沈呀,看来木琴同志的群众威望很高哩,是个难得的人才。这样的人要重用起来,我们的工作就好搞了。”
沈书记频频点头如鸡啄米。
这意想不到的事件,给木琴的政治生涯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公社沈书记回来后,立马找酸杏谈话,说他的年龄也大了,为党辛苦奔波了这么些年,应该歇歇啦,就动员他退下来,由木琴接任他的担子。
几次三番地做工作,谈心交流,酸杏就是不同意,这简直像要了他的命根子一样。他委屈地说:“我是办错了啥儿事,还是工作没做好给公社抹了黑呢?为啥叫我退下来,得有个说法呀。”
果然,失去了耐心的公社领导给了他一个明确说法,重新组阁杏花村的领导班子,用大票悠的办法,民主选举新班子。
那是一个夜里,大队办公室里一盏汽灯将十几张党员的脸映得忽蓝忽白。每个人都挺庄重地在一张写有所有党员名字的纸片上画圈圈。画完后,由公社组织委员杨贤德监督,茂林记票。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时刻,每个人都伸长了耳朵,屏住呼吸,听着茂林响亮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墙壁,站在墙外的街上就能听得到。
选举的结果,除有两票选酸杏的外,其余均选了木琴,也就是去年以来忽然变得野心勃勃的原村妇女主任。
酸杏泥儿般地瘫在了地上。
木琴终于达到了她的目的,应该欣喜欲狂才对。但是,当晚回到家里时,杏仔首先叫了起来,嚷道:“娘,你哭咧?”
的确,木琴的眼眶里闪动着盈盈泪花。
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