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里报号,由他编录在案,发给一种特殊的竹签作为凭证,力伕承揽活计或舶商雇佣力伕均需以此为凭。凡是没有凭证的力伕甚至雇佣他们的舶商,都会遭到力伕帮的报复。宋义因此得罪了金贾会,金贾会便于宋义必经之路设伏暗算他,宋义负伤,逃跑途中偶遇白清羽,为白清羽所救。白清羽看重宋义的勇武,而宋义感念白清羽的救命之恩,白清羽遂留宋义做了护院。
林坚是天启城中第一大牙商,所谓牙商,就是交易过程中提供交易场所,居间协调双方定价成交,或者代客买卖货物抽取佣金的人。大运河开通后,林坚发现外地舶商运货至天启交易,往往会遇到无处囤货的苦恼。林坚便租了津威坊附近的民房,辟为仓库,以极低的酬劳招揽些因失地进城谋生的农民或闲人担任护院,一并租给舶商。林坚靠租赁仓库迅速积累了一定的银钱,于是他便将这些钱全部用于租用更多的民房,遇有不肯租赁的,他便命令纠集的手下使用各种阴招恐吓甚至殴打房主。林坚逐步控制了津威坊一带绝大多数的仓库,外人很难再涉足这个行当。进而,林坚更以此为基础,以暴力控制了城西一带绝大多数的黑街产业。
白清羽第一次搬进分府时,他很绝望。尽管自幼被歧视和排挤,他早已习惯于默默地接受所有皇子中最少的例银和最差的供奉,却未想到皇子的分府居然可以如此简陋寒酸。那是一座久未修葺的宅子,白清羽永远忘不了第一次推开大门时所看到的景象,没有糊纸的窗子在风中格啦格啦地作响,墙头和瓦棱间长着半尺长的狗尾草,不知堆积了几年的落叶在池子中腐烂着散发出恶臭。他默然地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屈指可数的几个下人忙忙碌碌地收拾,灰尘迷进了他的眼睛,他想起了母亲和秋陌离,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啜泣了一夜。
他很快就找到了排遣这些失落的法子,外面的生活远比宫中的沉闷刻板要刺激得多,而分府中的几个下人又不像皇宫中的奴才和侍卫般啰嗦。他便没日没夜地泡在花街酒肆之中寻欢作乐。由于自幼长于皇宫,白清羽对财物价值一向没有概念,花起钱来豪迈阔绰,兴起时就解下随身之物赏人,人们欺他无知,每每以高价暗宰,他却浑然无知。姑娘老鸨们便当他是棵摇钱树,钱花光了也不撵他走,下月初一自然有人送钱来供他花销。
林放是林坚的孙子,因为自幼学了些拳脚武术,在街市上薄有名气。林放靠着家底殷实,游手好闲,整日出入于花街柳巷寻欢作乐,身边又总跟着护院的武师和趋附他的狐朋狗友,稍有不豫便与人大打出手,渐成天启一霸。林放在白清羽经常光顾的春月楼有一个相好,叫做月落,月落与秋陌离眉眼间颇有几分神似,所以很得白清羽欢心。每次林放到春月楼,都被告知月落正在陪一个熟客。林放心中有些恼怒,又听说白清羽是个肥羊,便纠集手下,准备教训一下白清羽。林放等人虽然人多势众,却不是宋义的对手,被宋义击败,林放也受了伤。林放吃了亏,便回家央求林坚为他出气,林坚却认得白清羽是十三皇子。虽然白清羽是仁帝所有儿子中最不招待见的一个,但毕竟也是皇子,得罪不得,林坚便备了一份厚礼,亲自带着孙子向白清羽谢罪。俗语云“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林坚虽富,却是谁都看不起的牙人,于是便央求白清羽收林放做从人,盼林放能有个出身。
黑街(2)
这是白清羽第一笔意外的收获。
修文十五年,仁帝于仁威坊设蛮市,专供蛮人贩卖货物之用。蛮商为人实在,价格公道,所贩卖之烈酒和蛮族的器具,颇受百姓欢迎。便经常有华族商贩眼红,前去挑衅,以致演发成群殴。华族商贩人数众多,而蛮商抱团且普遍比东陆人更高大粗壮,双方互有输赢。有个南城铁二,也在黑街之中颇有名声。
后世有一段评话,专讲白清羽如何结识铁二:“南城铁二爷,本来是个默默无名的混混。话说修文四十三年,铁二忽然找到南城的流氓头子温老五面前。掏出两大捆香,点着以后,一捆立在桌上,另一捆撩开衣服就杵在胸口。咬着牙等香灭了,冲温老五一努嘴儿,这名头叫做‘敬闷香’,街面上混的都门儿清,这摆明了是叫板,温老五要是带种,就得依葫芦画瓢跟铁二斗,要是皱一皱眉就算栽了面儿,以后南城里走到哪儿都得被笑话。这招是温老五的成名绝技,甚至为他博得了一个蚊香五的花名。但这次温老五算遇到了对手,一直斗到胸口看不见一点好肉,不支晕倒。从此,铁二爷在南城就算创下了字号。南城最多花街柳巷,铁二爷的生财之道就在其中。专寻那软呢小轿,打听好乘轿人的底细,寻那左右无人的时候,上前低声问一句:‘大人,某某姑娘伺候得你可好?’因朝廷规定官员不得出入青楼,轿中人便知道其中的规矩,又不愿意生事,便吩咐从人打赏。只要收了钱,铁二便决不再继续纠缠此人,逢到官府查牌的时候,还会提前通报消息。就这样,不出几年,铁二爷便坐上了城南的头一把交椅。铁二遭同行所忌,被温老五人构陷投入了治防司大牢。铁二和林坚平素有些往来,早听林坚吹嘘十三公子出身高贵,手眼通天,便央求林坚搬十三公子捞自己出狱。白清羽本身没什么势力,又不愿意在林坚父子面前跌了皇子的份儿,只得自己掏了银子上下打点,将铁二捞出狱。铁二从此便整日将十三公子如何仁义挂在嘴边,殊不知,白清羽自己也是有苦难言。”
天启黑街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在街面上混的,拜了祖师爷,就是一家兄弟,就算天大的仇也不准到官府告密互相构陷,否则背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铁二出了大牢,便向以九公为首的黑街耋宿们拜了帖子,要求评个道理。九公年逾八十,在天启黑街仅存的一个“九”字辈耋宿,在天启苦心经营多年,德高望重,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九公也早从旁人口中听说小字辈中崛起了一个号称“十三公子”的人物,便借与温老五对质为名,让铁二请白清羽到堂口上走一圈。白清羽只求逍遥自在,跟林坚和铁二扯上关系已经有些不情愿了,便想回绝,却被林放的一句“坐不了太清阁,也做个黑道皇帝”说动了。于是按街面上的规矩备了礼,由铁二引荐,亲自到九公府上拜会。
九公欲给白清羽一个下马威,摆下了三十六刀的穿刀大阵,没料到白清羽见惯了世面,坦然穿阵。由于林坚事先给白清羽做足了功课,加上白清羽天生的皇子风范,进退应对,守礼有度,令九公另眼相看。
温老五狗急跳墙,提出与白清羽“抽天签”,在祖师爷面前辩个清白,在座众人都变了脸色。铁二当下对温老五破口大骂,情愿代白清羽受刑。
按规矩,“抽天签”须由至少三位耋宿见证,备下一百单八跟签子,每根签字上写的都是一种酷刑,由提出者抽签亮签,然后按签子上的酷刑受刑,再换另一方。直抽到其中一方讨饶或身亡才算完事,这熬刑不住的一方就算是理亏。这是黑街决事规矩中最残忍的一种,抽签者往往非死即残,只有在黑白难辨,且争斗双方有深仇大恨之际才会使用,故此很多人私下里又叫它“抽天谴”。温老五见白清羽白净儒雅,料他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自以为稳操胜券。孰料白清羽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他既然认准了要做黑道皇帝,就什么事也拦不住他,况且他心中早已没有丝毫挂念,于生死一事看得极淡,坦然应战。
黑街(3)
温老五和白清羽抽了签,温老五抽得是三刀六洞,温老五也算是条汉子,三刀六洞,干脆利落。林坚心里着急,与九公耳语,告知白清羽的皇子身份。九公心下骇然,却不敢公开白清羽的身份,只得以白清羽没拜过祖师爷不在门墙之内为名,欲阻止白清羽抽签。温老五自然不干,骂道祖师爷在上,难道老子身上三刀六洞是假的不成。双方正在争吵之中,白清羽却已经抽了签,亮签一看,却是抽中了一百单八根签中唯一不用受刑的一根“正大光明”,众人哑然失语,温老五也无话可说。温老五抽得第二签,乃是“割脯饲犬”,孰料白清羽竟再次抽中了“正大光明”,温老五失血过多,晕死过去。众人认定白清羽为星辰庇佑,均为其折服。
在林坚授意下,白清羽请拜九公为师,九公因其为皇子,推辞不敢受,白清羽执意恳请。九公最终于祖师爷面前开香堂,三叩敬茶之后,白清羽得列门墙。自此,十三公子成了天启黑街的第二号人物,“抽天签”一事一时脍炙人口,而林坚早已私下买通了持签筒之人一事,却湮没于传说之中,无人知晓。
狮牙会和公山虚(1)
孱弱的皇室和臣子并不完全代表孱弱的子孙,在世传的军武家庭,年轻人们对于蛮族的仇恨和对于诸侯的愤怒在压聚。这些少年们不满于大人的怯懦,有一个私下里被称为“狮牙会”的组织,意图长大了取得军权向蛮族开战。这些年轻人带有强烈的大国沙文主义思想和军国主义精神,经常秘密集会。
其中最有名的名将有苏瑾深、李凌心、姬扬和叶正勋,都是名将的子弟。在蛮族的强烈压迫下,他们也有屈辱的经历和所见所闻,近于白清羽所谓“蛮族抢走了我们的女人”的心理烙印。
单单“狮牙会”以及白清羽却还不足以形成后来的风暴,关键的人物出场,是辰月教的年轻弟子公山虚。
风炎时期,辰月教的“种子”制度在安然执行了两百多年后被迫中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种子”制度崩溃后,辰月的目标——削弱强权维持平衡却得以实现。中断“种子”制度与达成辰月目标的,是同一个人——后来的“帝师”公山虚。
公山虚是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他在历史上突然出现,最后又悄然消失,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又终于何处。如果将在后世鼎鼎大名的“狮牙会”比作一个人,姬扬和李凌心是他的双手,苏瑾深是他的大脑,白清羽是他的脊梁,而公山虚就是他的灵魂。他从人群中找出了不得志的白清羽,教授他权谋之道,又助他登上帝位,可以说,他策划并见证了风炎皇帝一生的功绩与辉煌。
公山虚是个真正的辰月教徒,但是年轻时候他对于辰月的信仰还没有强化到后来的地步,所以他还被那种掀动乱世风云的少年志气所左右。
他像他后来的学生项空月那样,接受老师的委托,“自献”到天启城去当一名皇室的小吏,意图通过这个登上权力高峰,然而他却不知道,那正是“种子”计划的第一步。他被安排到太卜监做一名书记,负责整理公文。然而执掌太卜监的楚道石数十年间未曾上朝一次,整个太卜监除了日常账目以外竟无一事可录,平日里公山虚的工作只是记账与打扫卫生。楚道石也并不时常在太卜监走动,十天半月里过来一趟也是看一看墙角未曾落灰便即点着头满意离去,甚至不抬眼看一看监内众人。公山虚便是在这样宽松清闲的环境里终日无所事事,闲暇时只能去赌场闲逛,眼看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完全不能理解为何楚道石这样一个看似懒散又没有背景的老人能够得到仁帝的信任并凭借一人之力压服钦天监的一众秘术士。
改变发生在一个春季的下午,早春的阳光使人变得慵懒,太卜监的书记们都在桌上小憩之时,太仆卿楚道石又“照例”来到太卜监巡查一圈。听到推门声的公山虚以一种惯有的警醒睁开了双眼,抬手将桌上的账簿碰到了地上。公山虚起身弯下腰以一种狼狈的姿势拾起账簿时,无意对上了楚道石的双眼,尽管只是一瞬,他却感觉时间无限漫长。楚道石的双瞳深深陷在眯起的眼窝里,公山虚却仿佛透过一双瞳子看到一个扩大了几倍的自己的影子立在自己面前,他在一瞬之间惊骇得僵在那里,任凭挤进门内的风吹着账簿哗啦哗啦翻过许多页。楚道石却似乎更加吃惊,良久才张口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声音里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或许未来的历史在这无人知晓的短短一瞬便被决定。
这一天之后,公山虚迅速地升任太卜监令史,随侍楚道石左右,也就是这一天,公山虚隐隐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与力量。
公山虚除了流连赌场之外,时常会去一个叫做“贪杯馆”的酒肆饮酒,酒馆老板是一个拥有淡淡羽人血统的无根民女子,馆内环境幽雅,又临近红灯区,因此生意一向不错。来此地的世家子弟颇多,因此也是年轻的子们互相结识的场所之一——另一个自然是不远处的红灯区。实际上,那是公山虚的老师与他约定的会面地点,若是公山虚按时出现而老师不在,则表示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公山虚就会要上一壶百花酿、一碟香豆,自斟自饮,饮完放下酒钱独自离去。太卜监闲散的生活正适合这样的消遣方式,公山虚就像一只安睡的潜龙,安静地将他的报复与野心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等待着将它们放出牢笼的合适时机。
狮牙会和公山虚(2)
公山虚与白清羽的相遇是在一个普通的夏季夜里,静水池边的街道里都能闻到轻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