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总是说:“姐儿从北京回来啦!”“梅先生的大囡子从北京回来啦!”然后,这消息就翻越七山八岭,在鄂西北的乡下喜事一般传诵。于是这家送来几块自磨的豆腐,那家端来一升新米,还有酿好的米酒,还有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几十年我都在感激着,纯朴善良的鄂西北乡下人在那样的年代依然给予我们家的情义;我同时在想,纯朴善良的乡下人对北京有着怎样的向往?还有,在他们心里固执地认为,北京就是河北,河北就是北京!
是呀,在外省人的眼里,环京津的河北,条件是怎样的优厚呀!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毕竟近在咫尺,“近水楼台先得月”呀!
我想,环京津的河北,无论从哪方面,肯定得到了“近”的诸多好处。但我想说的是,恰恰是因为“近”,因为“环”,诸多的制约、限止、服从、服务等等就格外凸现。
记得20世纪80年代或更早的时期,河北与近邻山东、河南相比,无论哪方面的确高出一格,然而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首先是山东把河北甩在了后面,接着是河南。河南超1万亿元的国民生产总值一跃排全国第六!而河北始终在倒数几位的位置上徘徊。
有人说,位于东北、西北、华东和中南四大经济区域结合部、内环京津、东临渤海的河北省,发展的缓慢根本在于观念保守,在于京畿文化的千年传统,在于专制文化和奴性文化的双重默化。我不否认这点!也许这是最致命的!但我还想回到水资源上来。
河北省近20年来的经济发展,是依靠超采地下水来维持的,工业和城市用水是以牺牲农业用水和生态环境为代价的,从根本上违背了可持续发展的宗旨。全省产业结构以冶金、医药、建材、电力、化工、造纸等资源消耗型行业为主,经济增长方式粗放,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靠资金高投入、资源高消耗、污染高排放实现的。据统计,在全省国有工业增加值中,以能源、原材料工业为主体的资源型产业占52%;在全省工业固定资产投资总额中,资源型产业投资占60%;在全省工业利税总额中,资源型产业收入占58%。电力、冶金、建材三个行业二氧化硫、烟尘的排放量,占全省二氧化硫和烟尘排放总量的70%;造纸、化工、医药三个行业产值只占全省工业总产值不到14%,cod排放量却占到全省排放总量的67%;全省万元产值综合能耗比全国平均水平高19%,工业万元产值用水量,比同为水资源短缺但却节水得力的北京、天津高出3倍和7倍!尽管河北已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430多吨降到了目前的48吨,但全省万元产值废水排放量和废气排放量仍分别高于全国平均水平32%和87%……
河北:水环境恶化已难以逆转(5)
这种粗放型的经济增长方式,严重制约着河北省环境质量的改善,也危及着河北省未来的发展。
还有,石家庄这个城市的先天不足。一个偌大的北方省的首府,一会儿驻保定,一会儿迁天津,一会儿又迁回保定。1968年,“文革”旷日持久的血腥武斗又使省会搬到了石家庄。作为省会城市的石家庄仅只有37年的历史,这是中国所有省会历史最短的城市,这也是在华北大地实行“圈村”圈起来的城市,至今,石家庄市内还有48个以村建制的村庄,石家庄实可谓“天下第一大庄”。一个“城中村”、“村中城”的城市,一个没有历史的城市,文化的特质、底蕴、象征、群体性的审美向度和素质等,便很难寻觅,也模糊不清。仅就用水终端管理上,就很混乱。比如,习惯了不掏钱用水的“村里人”和“准村里人”的城市人,向他们收水费或提高水价或说节水、保护水、管理水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无论是污水资源化还是用水、节水的体制理顺和严格管理上,河北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除此,由于经济社会发展、人口增加,使河北省水环境承载能力大幅度下降,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20世纪五六十年代,河北全省每年用水40亿吨,而现在每年用水2300亿吨,超出本省水资源可用量100多亿吨;那时河北只有3000万人,现在河北6800万人;那时,国民生产总值只有几十、几百个亿,现在已有几千个亿……
河北“环京津”、“环渤海”的光环虽然始终未能显现,但与京津同样为水资源极度短缺的河北,却为京津的水危机解困而一再地奉献和牺牲。20世纪50年代几十万河北人民参加修筑的官厅水库、密云水库,分别分配河北用水每年3亿吨和6亿吨,1981年以后因北京干旱,9亿吨水的指标被收回,不再给河北了;救天津于水火的引滦工程将河北潘家口水库每年10亿吨的水给了天津;还有于桥水库,建设时属河北,后来随蓟县划归了天津,但仍保留给河北每年供水6000万吨。引滦工程后,这6000万吨的水河北也不再享有;2008年“奥运”在即,极度干渴的河北还必须动用岗南、黄壁庄、西大洋、王快四座水库,调3至5亿吨水给北京、保“奥运”。河北人说了,到时若急需,河北只留下城市用水,其余全给北京。大洪水来时,为保京津,泄洪淹的全是河北。河北有个“四保”口号,即“保京津、保京广铁路、保华北油田,最后保自己”。“环京津”就得有这种责任,就得有这种服务,就得有这种高风亮节,就必须得有这种牺牲和奉献!谁让咱“环京津”呢?
我想,外省人羡慕的“环京津”、“环渤海”大约更多的是指对区域经济的幅射和拉动作用,奇怪的是这里却是区域性贫困问题最突出的地方。河北省是全国东部沿海地区贫困人口数量最大、区域性贫困问题最突出的地区,全省共有国定贫困县(区)40个,省定贫困县12个,低于国家制定的贫困标准的人口460万。其中环京津地区就集中了全省29个贫困县,近300万贫困人口。京津的高楼大厦、京津庞大的财富积累、京津令人眼花乱的繁荣,仿佛与周边的这些贫困没有任何关系。相反,贫困区的事情若有可能影响京津,那便是天大的问题。
我曾在贫困的张家口工作、生活了20多年,我目睹了许多这样的事情:每年要吃国家财政补贴5000多万元的张家口,因与北边俄蒙接壤、1995年才让开放的张家口,穷得连工资都发不了。
“环京津”的区域性贫困和脆弱的环境问题叠加在一起,不仅成为河北经济社会发展的瓶颈,更加大了河北生态建设的难度。
为了解决缺水问题,河北省也下大力狠抓挖潜、节水工作,并取得一定成效,但其毕竟属于严重资源型缺水地区,挖潜、节水只能促进现有水资源的合理有效利用,解决不了整体性缺水问题,更解决不了发展用水问题。解决河北省水资源的匮乏状况,最为有效的措施只能是实施跨流域调水,切实增加供水资源量。于是,河北对于南水北调,实在是诚意方殷,望眼欲穿。
河北:水环境恶化已难以逆转(6)
南水北调工程是为缓解北方缺水问题采取的重大战略措施,河北省是南水北调工程的主要受益省份之一,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建成后,一期将每年向河北供水35亿吨。远期将达到40多亿吨,加上南水北调东线调水,河北每年将获得60亿吨汉水和长江水(东线调长江水)。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总干渠自河南省安阳市丰乐镇穿漳河进入河北省,沿太行山东麓和京广铁路西侧北行,途经邯郸、邢台、石家庄、保定境内27个县(市、区),于涿州市穿北拒马河中支进入北京,河北省境内的线路全长464公里。从丹江口起点设计流量为每秒235立方米,到达河北时的流量为每秒50立方米。
天津干渠渠首也位于河北省徐水县西黑山村北,线路向东穿京广铁路,经保定、廊坊部分县(市)于安次区东沽港进入天津,全长约154公里,河北境内长约130公里。
河北省水利厅南水北调办公室陈曦亮处长介绍说:“河北省南水北调工程受水区涉及邯郸、邢台、石家庄、保定、廊坊、沧州、衡水7个市的91个县(市),总面积62万多平方公里,占全省面积的33%;这个区域内人口近4200万人,占全省人口的58%;区内国内生产总值近3000亿元,占全省国内生产总值的65%。”
陈曦亮又说:“南水北调配套工程近期受水目标112个,包括7个设区市、18个县级市、70个县城、11个省级重点工业区、4个市级重点工业区,2个农场。远期增加4个电厂,受水目标达116个。配套工程共布设大型输水干渠5条,包括邢沧干渠、石津干渠、沙河干渠、廊坊干渠和天津干渠,分干渠及管道工程99条。河北4000多万人将通过这些干渠、分干渠和管道喝到南来的汉江水。”
听着陈处长的介绍,我看到墙上挂着的“河北省南水北调供水目标直线示意图”,示意图上鲜亮的红蓝直线网状般铺设着,顺着红蓝直线我看到那么多我熟悉的城市:邯郸、邢台、石家庄、保定、衡水、沧州、廊坊,还有我曾到过的一些边远县城:广平、磁县、邱县、广宗、赵县、武邑、泊头、南大港、正定、藁城、定州、任丘、安新、文安、霸州、易县、涞水、涿州……等等,我内心不由涌出一种强烈的感慨,我真想一一告诉那里的朋友,你们就要喝到来自我故乡的、曾经孕育了我生命的水了!
临别时,陈处长说:“南水北调是举世瞩目的特大型基础设施项目,是我们国家、河北省和受水区各市县的一件大事,办好这件大事需要自上而下共同努力。我们深感任务艰巨,责任重大。我们相信,有中央、国务院和河北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有各级、各部门和广大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我们一定能把这件大事办好,一定能把南水北调建设成为像万里长城、隋朝大运河那样彪炳史册的宏伟世纪工程。”
引子(1)
也许,读者从“卷一”中发现,我用很长的篇幅对人类尤其是北中国某些省市发生的“水资源危机”在做一种揭示,做得很辛苦也很郑重。我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为我现在进入的写作主题离我们习惯的关注方式有间距,我们对大自然中的事情太漫不经心了!我们太忽略与我们生命为一体的“水”了!我们也太容易轻视与己无关的他人劳动了。
我曾在我的一部书中写道:我是一个看重“价值意义”的劳动者,对于意义的追寻和理解总是困扰着我。我所要写的和所要做的对于社会、自然、历史、他人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不断诘问自己的同时就有了一种担心,那就是如果没有某种程度对于我现在的写作意义的解释和阐发,我就无法和我的读者沟通,我们之间的交流纽带就随之碎裂。人类社会存在的本质,决定了理解和相互理解,包括对于世界,对于历史、文化和人的理解。而理解的传导应该是对意义信息的有效释义。这便是我为什么要把当今人类面临的水困境尽可能多地进行着量化或非量化地叙述,我知道,我在企望寻求一种叙事的“微言大义”,我更企望在这种寻求中把我后面要叙述的鄂西北人与汉水、汉水与丹江口水库、丹江口水库与南水北调之间发生的事情,赋予一种意义的光辉。也许,我又一次落入康德批判哲学的陷阱,那就是在提出关于事物本质问题之前,首先要考察我们认识的能力和知识的客观性。
在中国的版图上,丹江口何时变得如此光辉耀眼?中国85万多座水库,丹江口水库何时变得如此举足轻重?
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位于湖北省丹江口市,汉江与其支流丹江汇合口下游800米处。这项工程始于1958年,1973年建成,这是汉江上迄今为止最大的水利工程。事实上,当年丹江口水库的兴建与南水北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1958年,在成都政治局会议上,中央作出兴建丹江口水利枢纽的决定。当时设想,从汉江丹江口向华北引水,设计丹江口大坝蓄水位170米,周总理在兴建丹江口枢纽的批示中也指出:“丹江口枢纽近期以防洪、发电、航运为主,但不排斥远景引汉济淮济黄。”然而,枢纽建设期间,国家遭遇三年自然灾害,中苏关系紧张,参与设计的苏联专家撤走。继续实施南水北调,已为当时国力所不能承受,迫不得已,只有修改最初设计,先建一期工程,将大坝蓄水位由170米降到157米,待以后国力允许时,再复建至170米。
丹江口水库现在的库容为1745亿立方米,大约相当于6个官厅水库或9个潘家口水库的库容,这是30多年后修建三峡水库之前,中国最大的水库。700多平方公里的水面比北京城区未来规划的面积还要大100多平方公里。真是“碧波万顷天际蓝”呀!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即是把丹江口大坝加高到1766米,相应库容增加到2905亿立方米,基本拦蓄年度内汉水全部来水量。届时水面由现在的700多平方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