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朝外一张,院子里静悄悄,暗幽幽,没有任何动静。他迅速打开大衣柜,把自己身上的女服脱下,、从里面拿出一套男装,换上,轻手轻脚地走出新房。他来到左厢的厨房,白天他已经看好厨子用的一把大剁刀,那是新开的刃,他亲眼看到厨子用它一刀就把一条狍子腿砍下来。进到厨房,他不敢开灯,只能就着院里的亮摸索。他摸到了那个大菜墩子,真巧,摸到菜墩上面,他一下就抓住了那把大剁刀。手握着刀,沉甸甸的感觉,使他心血涨涌,刘家受人欺侮、宰割,好像一辈子、两辈子了,现在一下子就永远地结束了,他也有了一个权力,代表刘家,代表他的老实的父亲、自尊心极强却最屈辱而死的母亲,尤其是代表他可怜的妹妹,当她还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却因为自己对哥哥的爱而最悲惨地死了。刘大方的心剧烈地跳着,为复仇的快意,为即将到来的洗雪血恨而激动。
他小心地走出厨房,贴着墙根,往正房后面的客房摸过去。从前院到后院,要经过一条过道。后院的墙比前院低一些,刘大方估计了一下,觉得自己在干完之后,不用走前门,可以直接从后墙翻出去。过道里黑得很,几乎伸手不见掌,只有他手里的大砍刀不时闪出光芒。到客房门前时,他的呼吸急促,腿也站不稳了。他要自己镇定了一会儿,就要伸手推门。忽然有一只猫叫了一声,从房檐上跳下来,闪电一样地逃跑了。刘大方给吓得不轻。待呼吸平稳后,他又去开门。门是虚掩着的,他知道——从玉军那里他把每个细节都套听出来了。为防门发出声音,他尽量把门往上提着拉开,无声地迈步进去,就有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这是个里外间的小房,外间有简单的客厅家具,里间是卧室,有一面北炕。屋子里什么也看不清,好像比外面还暗。刘大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绝对不发出一点音响,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也没丁。
他摸进里间,静立一会,感到自己的头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把大砍刀举起,他迈着猫一样的脚步,无声地朝北炕前过去。炕上,一个被窝高高地鼓着,王栋正在睡觉,不知道自己死之将至。他的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正好枕在炕沿上。刘大方看好角度,以惊人的镇定,举起大剁刀,顿时想起了看那厨子一刀斩下的情景,豪情汹涌,好像全家人都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他这一刀。用尽平生之力,他一刀剁下。只听“嚓”的一声,一颗头颅就应声而下,在炕上跳了几下,滚到一角去了。一听声音,刘大方就觉得不对劲,那不是肉类的声音,倒像是某种塑料,发出的是空壳的动静。他心里顿时一颤,急要扳动炕上那个身子。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说话了:“天算不如人算哪。”话音未落,屋里的电灯一下子亮了,明晃晃的,更令人感到触动。
王栋正冷冷地站在门边,目盯着刘大方,发出威严的光芒。他说:“果然是你小子,我没猜错。怎么样,彻底服输了吗?”在刘大方的两边,各有一个警察,手里端着枪,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只要他一动就要开枪。王栋说:“把他带走,告诉你们局长,我王栋是不会错的,他的情我是不会忘的。”两个警察把手枪一插,就来抓刘大方。看着炕上的被砍掉脑袋的塑料服装模特,刘大方脸色惨白。在两个警察冲过来的刹那间,他巨吼一声,把手中的大剁刀朝王栋掷去。王栋正要上前,再挖苦刘大方两句,没想突然大剁刀迎面飞来。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如何闪得开?大刀正砍在王栋的脖颈上,只听他一声惨叫,向后便倒。
第一卷 第十章
第十章
刘大方这回直接被送进“高牢”,由于是大案,归e市中级法院管了。牢房是单间,只一个人住,四壁连天棚地板都用海绵里的皮衬护起来,怕的是犯人以头撞墙,畏罪自杀。饶是如此,还是派来一个犯人来看着刘大方,意思很明白,决不能让他在死刑判决之前自己死掉。刘大方手被铐着,脚被镣着,拴在屋中间的一根柱子上,那柱子同样也裹以海绵皮,不软不硬的,气死你,就是不让你撞头,连撞出个包都不成。
看死刑犯的人都是轻罪犯人,一旦完成任务,还可能减刑。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给死刑犯喂饭,帮着解手,尤其是不能让他们死了。这种人因此就叫作“看护”。刘大方的看护一进来,就想表明自己跟这事没关系,让刘大方到阴间以后,千万别让自己的鬼魂来找他的麻烦。他千方百计地讨好刘大方,喂饭就像喂婴儿一样有耐心,解手时给他擦屁股,说自己是刘大方的“揩腚机”,并且,为分散刘大方的注意力,热心地给他讲“揩腚机的故事”,说什么清朝时有一位大臣有一回到英国访问,在女王的厕所拉屎,拉完,找不着擦屁股纸,急坏了大臣,埋汰了自己事小,影响了国体事大,就这么一着急,把屁股抬起来的当口,忽有一样东西从背后一响,大臣就觉得屁股给什么擦了一下。他又惊又喜,再一试,果见一个小机械铁手从墙里伸出,往他的后面擦来,又准又干净。回国以后,大臣就找到当时他的手下袁世凯,说英国使臣下月来访,限他三十天之内造出一台揩腚机,否则杀脑袋。老袁憋了大半个月,哪里去造?眼看三十天到了,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对李大人说揩腚机造好,就等英国使臣,一用。那英国使臣想,凭你中国人也能造出“揩腚机”?自是不信。他到厕所拉屎,拉完,刚一抬屁股,就有一个手伸过来,给他擦干,又软,又舒服。英国使臣很惊讶,这比英国的机械手强多了,不是那么又硬又冲,让人不舒服。中国人何以能造出这等机械?他把脸凑过去,想看个究竟。这时,躲在墙后的老袁用手擦了一回,忽见又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凑上来,以为是英国人的屁股,嫌没擦干净。好老袁,照着那个大家伙就伸出手,正好把刚擦下的屎抹在英国人的脸上。
不管看护说什么,做什么,刘大方都是无动于衷,坐着,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表情。靠在柱子上,他闭着眼睛,好像进入了四大皆空的境界。直到这天接到中级法院的正式的死刑判决书,他的眼睛始终没睁开过。在临刑前的那天晚上,看护开始感觉到情形有些不对。先是刘大方眼睛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吓得他头皮发麻。接着,刘大方开始笑,不是微笑,大笑,而是一种从没见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比用刀片刮人的神经还难受。再下来,看护就吓得叫起妈了:刘大方学小孩的哭声,像死去了,令人想起各种死孩子的传说。他睡下,在角落里发着抖,生怕刘大方忽然变成什么妖怪,半夜里把他吃掉,正胡思乱想,就听见有一种声音,他坐起,刘大方问他吃不吃肉。这个看护就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情景:刘大方在嚼自己的手指头,左手的食指,已经被他咬下了多半截。看护一声惨叫,扑到门上,报告外面的管教:“不好啦,刘大方吃人啦!”警察冲进来一看,刘大方已经把自己的一根指头吃得干干净净,面带微笑,还在不停地舔着血淋淋的舌头,准备吃第二根指头。警察用了五个人,才把他的手反到背后铐起来。而刘大方这时显得从未有过的高兴,唱《我爱北京天安门》、《政治夜校亮堂堂》,乐得不行,手舞足蹈,身上的铁链成了他伴奏的音响。
刘大方疯了,这个情况连夜报到有关部门,经过研究,决定当面即送刘大方到e市精神病院进行检查。上万伏的高压电击,最重的疯子也被打得叫唤爹娘,刘大方却若无其事一般。物理检查,实际上是一系列复杂的科学酷刑,在这个医院,能熬过来的人几乎没有,刘大方却仍然学鸟叫,唱《老房东半夜来查铺》。天亮时,精神病院的诊断书出来了,结论是,刘大方是他们所见过的最疯的病人。医院当即就要把刘大方留下,实施治疗。法院和公安局为此顿起冲突:公安局一定要不管疯不疯,按照原定时间,执行枪决。法院认为,对——个疯子,决不能用刑,这是法律上明确了的原则。他们的代表说:“枪毙疯子,这是犯法,我们决不同意。”公安局总觉得刘大方疯得太突然,太可疑,可是,他明明是经过了医院鉴定的,而且,他的反应决不是常人能伪装得了的。然而,就这样把他留在医院,总是无法交代的,赵秘书和重伤刚愈的王栋都表示反对,说刘大方装疯。最后,公安局和法院达成了这样的妥协:刘大方照原定押到公审大会上,真疯假疯,最后刑场上见分晓。
在万人公判大会上,被押上台的共十三个犯人,有强奸犯、抢劫犯、杀人犯、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人人胸前都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是名字和罪行。凡是名字上打红x的,就是死刑。今天共有七个带红x的,包括刘大方。尽管有两个壮大警察架着,把他的嘴用绳子像勒嚼一样勒住,刘大方的疯劲仍能看出,不停地动,发出怪叫声。宣判完了,其他六人都尿了裤子,尽管早已知道,还是魂不附体,瘫在地上。只有刘大方在傻笑,眼睛滴溜溜地转,一副好玩的样子。押赴刑场,上千的市民骑着自行车,跟在由机关枪押着的刑车后面,开到柳条岗子,那里是本地自古以来的传统刑场。犯人都跪在早已挖好的坑前,个个都跟死人差不多了。唯有刘大方兴奋不已,大声地笑,在枪口下还朝围观的女孩做下流动作,枪声响过,他不光没有被吓着,还在大声地背诵“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看着身边倒下的六具尸体,他忽然又大哭,发出一种吃奶的孩子才有的尖声。在押他回去的路上,公安局的人不得不承认,刘大方确实是疯了。
在把刘大方交给精神病院时,公安局的人还有些不甘心,就对医院那个革委会副主任说明情况,让他们再做细致的观察。那个副主任一笑:“不用观察,我们这个医院还有一绝,只要他能过了这一绝,就说明他不但是疯子,而且无可救药了。”然后,就把刘大方领到一个地方,公安局的人也跟着。他们来到一口井跟前,井口上盖着一个大铁板,用大锁锁着。副主任把锁打开,下边就是黑乎乎的洞了,看着少说也有一百米,就像地狱一样刮出飕飕的冷风来。公安局的人大惑,就问这是什么地方。副主任说,这是e市精神病院的一个秘密,在这口井里,关着他们一个最老的、最可怕的疯子,不管用什么方法,没有医生敢接近他。只要一出这口井,这疯子就比世界上任何猛兽都令人害怕。多少个病人,无论多么凶,一听说被送进这口井,吓得立刻就老实了。“这个刘大方要是假疯子,一进去就得现原形。”副主任讲了几个装疯的人被这一招识破的经过。刘大方这时已经给装进吊篮,正往井下放。公安局的人问:“那疯子还不把他杀了?”副主任说,有被吓死的,可从没有被他杀死的。约摸十分钟过去了,刘大方进到了井底,还没有什么动静。上面的人都趴在井口,不安地等待着。突然,一阵野兽搏斗的惨叫,把寂静打破了。公安局的人要下去看,副主任说:“不到时候,两天以后才能见分晓。”
两天以后,派下去的人在井里呆了好久,最后上来了,一个个面色惨白,好像见了真鬼一样。副主任和公安局的人都不明所以,看着他们,等着汇报他们的发现。公安局的人第一个感觉,就是刘大方被那个疯魔杀死了。副主任想的却更可怕,他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两个家伙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从井底上来的人摇摇头,表情是这样的:他们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所亲眼看见的。副主任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呀?”上来的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好像怕吓着谁似的,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把他们的发现说了一遍。副主任全身一动,觉得他没听清。“什么?”他叫唤着,“再说一遍尸那几个人就同时说道:“他们跑了。”是的,就是这样。事后检查的结果,证明刘大方和那个疯魔同时失了踪。
刘大方下到井底,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刚要站直身子,就觉一股风迎面扑来。他想躲开,哪里来得急?一下子就被扑倒在地上。那是一个巨大、沉重的肉体,长着一双利爪, 一下子就抠住了刘大方的眼睛。在一秒钟的时间里,刘大方的一对眼球就要给抠出来了。但是,足有一分钟,他一动也不动。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他仍然定定地看着。那个猛兽也不动了,把手滞在刘大方的眼上,只是狂乱地喘着粗气。然后,那只利爪从刘大方的眼球上挪开,刘大方坐起。稍稍适应了黑暗,他能看出面前是一个鬼一样的人,乱蓬蓬的头发,发着荧光的眼睛,正盯着他,随时都有扑上来将他吃掉的意思。两人对峙着,约摸有十分钟的光景,突然,那怪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胆的吼叫。随即,一切又恢复死一样的寂静。
整整一天,他盯着刘大方,好像要用目力把他钉在墙上。第二天,又看了刘大方一会儿,那怪人忽然幽幽地说:“你是装疯的,瞒不了我的。”他说话声音低沉,平静,一下子没有了一点狂人的味道。刘大方不说话,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他。那怪人又道:“我等了八年了,你是我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