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亲的金子、房子都没有,不禁更对人生充满了怅惘,下定决心,过几天一定再要黄医生来教他,尽快把他的本事学会,好去见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大老板。
正要返身回去,忽见有一样东西不知何时顺着浪头漂过来,冲到了岸边,就在他的脚下一起一伏地,把牛医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他用手电筒照着,看出那是一个麻袋包,里面不知装的何物,便蹲下身,探出手去,想把它拖上岸。那麻袋包沉重得很,一拖,竟没有拖得动。此时正好有两个码头工人从跳板上下来,见状,就过来帮着他拖。三人合力,方把麻包拉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打开,就看见了一具尸体。三个人同声惊叫起来。那两个工人掉头就要跑,牛医生一把将他们扯回:“别慌,是你们杀的人吗?”那两人拼命地摇首,牛医生说:“这不就结了,既然我们没杀人,怕什么?来,你们帮我一个忙,把这个死人抬到那边我们医院里去,咱们再打电话报案。”
一个钟头以后,江北区公安局的人就来了,还带来一个法医。向办案人员作完证词,牛医生就去另一间屋子,看那个法医对尸体作检查。那法医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今天是他走上工作岗位以来接的第一个案子,急于露一手给领导看看。可是,他反来复去的把尸体查了个遍,竟查不出死因来,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见牛医生进来,他的脸上就有了同行是冤家的表情,不想搭理他。可是,最后他终于投降了,问牛医生:“这家伙是什么人,有线索没有?”牛医生说:“不知道,他的口袋干干净净的,就是有身份证,也早让江水给冲走了。怎么样,死因搞明白了吗?”
法医差点哭出来:“他妈的,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是搞不懂了。说是淹死的吧,肚子里又没水。说是让人掐死的吧,脖子上又没印。说是钝器打死的吧,脑袋可是好好的,连个破皮都没有。他总不是自杀的,然后自个钻进麻袋里,再把麻袋嘴扎上的吧?他奶奶的,这下子我可栽了。”
牛医生上前,看了那尸体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多时,办案的头儿进来了,听完年轻法医的汇报,倒没有怪他,说:“唉,你这是头一回办案嘛,经验不多,当然要棘手一些了。不要紧,明天咱们再把老头子叫来,你们两个一块,就在这里把尸体剖了,定能查出死因来。这边,我刚刚跟院领导说好了,他们表示要积极合作的,提供一切方便。好了,天晚了,明天再说吧。先把这尸体送进太平间去吧。”牛医生就帮忙,把这神秘的尸体推进了干休医院的太平间。
睡到后半夜,牛医生怎么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想着那具尸体。真地没法看出死因吗?他好奇得要死,一点一滴地想着那尸身上的细节。在推他进太平间的时候,牛医生注意到了一个现象:死人的两只脚的脚心上,各有一个青痣。但是,那真地是痣吗?牛医生忽然想起黄医生的话来:“直流电也能打死人的,只不过跟交流电不一样,它没有任何症状,而交流电打死人,会把脚底板烧穿的。”牛医生一下子坐了起来,兴奋得差点要叫:“那死者脚底的青痣,会不会就是给电烧穿的呢?会的,一定就是这样的。老天爷,我怎么这么笨,他…他明明是让电打死的啊,交流电……”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蹦到了地上,来回走动,脑筋飞快地转着:“哈,他们一帮人忙了半天,连个怎么死的都没查明白,可见都是笨蛋。我只在床上这么一推理,就把这案子给破了一半。”想象着明天见到那些办案的人来,他一语道破天机,使人无不色变的情形,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刚把一条腿跨上床,要接茬睡下去,他的动作又停止了。他想:“光是这么推断怎么行?我何不趁此时,去把那个尸体亲自检查一遍?”这样一想,他就慢慢地又滑下床来。
作为光棍,他一直住在医院里,是半个值夜班的身份,自然有太平间的钥匙。越想自己的判断越有道理,他更心意已决,带着一不做二不休的神情,就悄悄地往太平间摸去。
太平间在医院的后面,是一座水磨青砖砌成的平房,年代久远,青砖已然变成了黑色。在太平间的房顶上,长着密密的蒿草,而房子的周围有十几棵百年榆树,夜深时刻,散发出一种超越时间和空间的亘古的气息。在太平间和前面病房之间,有一条片石铺成的小路,路的两边布满了青苔。牛医生白天走这条路都战战兢兢,生怕摔倒,此时,打着手电,在黑暗制造的冷凝气氛里行走,他更有脚下打滑、随时都要倒地不起的感觉。
门上的铁锁很重,而且,总是要开半天才能打开。这是所有太平间的共同神秘:不管是新还是旧,这里的锁都永远不能一下子打开。他把门拴取下,吱吱呀呀,将门拉开了。有一股尸体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尽管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打了个喷嚏。那轻轻的一声,竟在远处引起了回音,显出此时的绝对寂静。
里面也是杂芜破败,有一种生命无法到达的景象。墙壁是粗劣而畸形怪样的,因为建筑物本身的老旧,不仅长出长寿的草,而且有经年不死的壁虎贴在其上,偶尔动一下,就永远也不再动了。这里解放前就是一家俄国医院了,解放后,一直荒弃着,直到打倒四人帮以后才开辟为省直干部的疗养性医院。这两年,为了自己养自己,医院也向当地群众开放,这样才有了大量的病人,死人也才多了起来,才设置了这专门的太平房。
共有三排架子,是粗夯的木头做的,上面躺着这个星期以来处置的尸体,计有七具。牛医生记得其中一个病人,是患肝癌的,临死时忽然拉住他的手,要求无论如何不要在他死后送他进太平间,牛医生问他为什么,他用最可怕的声音说:“我怕啊。”而现在,他就躺在靠近门口的第一排架子上,面目平和,进入了绝对的无忧无虑之境。
那个电死的人躺在最尽头,因为只有那里还有一个独立的位置,法医坚持把它放在此处,以免同别的搞混。明天他要早早来查验的,还要把他的老师请来。牛医生此时竟有点恶作剧的心情,想:“看我明早把结果向他们一摆,他那师傅不抽他的嘴巴?”到了尸体跟前,用手电一照,确定没错,就把它拉住一条胳膊,往身上一搭,再一耸劲,就背到了后背上。死人之沉,牛医生此时才有体会,以前都是跟别人合抬,自己独自负重还是头一次。而且,这个死者个子比他要高,不一会就觉得往下滑,尸身的两脚就拖到了地上。
背进他的工作室,牛医生已经满头大汗,喘得真象一头牛了。把尸身放在平台面上,他坐在旁边,点燃一支烟,一口一口地抽了起来,把眼睛在烟雾中半眯着,打量这个莫名其妙被电打死的人。见此人四十多岁,面目有一种智者的棱角,即使死后,也有对人生探索不已的表情。牛医生伸出手,把他的眼皮拨开,从里面竟放出一条精光,吓得他赶快放手,心不由得怦怦直跳,想:“这家伙好厉害,比活人还有精神头。”
把死者的衣服脱光,他一寸一寸地检视那尸身上的皮肉,连其阴部的最小的一角都不放过。就是在那里,睾丸的下面表皮上,他发现了新的电击证据:十六个绿色的鸡眼形状的斑点。而在死者的腋窝下面,在浓浓的黑毛中,他又找到了更大的烧焦的印子。至于脚心上的那两个印子,跟他所想的不仅相吻合,且比原想的更深,更明白无误地表明了电流的强烈。死者断气少说也有六七个小时了,然而,却没有一点僵硬的迹象,反倒是越来越软,好象再过一会就可以象纸一样折起来了。这,更是强电穿心而死的一个重要症状。
把这一切发现都记下来,便把尸身重新整理好,要背之回太平间去。忽地,他又顿住了手,想:“我这理论再厉害,毕竟只是理论,明天他们要是见机快的,被我说服便罢,要是说服不了,那我不是又栽一个根头?”思来想去,觉得要是黄医生在这儿就好了,他会提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甚至可以当场进行试验,保管让那帮木瓜一个个心服口服。
“试验”这两个字让他的心怦然一动。便想:“这里既然什么都有了,我也学会了几手,明天,我何不自己给他们表演一番?”一思及此,顿时更加兴奋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更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主意,不仅反把公安局的人给震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以后还可是向黄医生显示自己的本事。这一下,他的睡意更没了,开始飞快地做笔记,为明天的试验作准备。
忙到后半夜三点钟左右,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一具尸体发呆。写来写去,他还是心里有空虚感,对明天的试验竟一点把握也没有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观点是否正确,或者,观点是没错的,是自己的试验能力不行?想到此处,他的脑筋里有闪出了一个念头:“既然如此,我何不现在就给他来个试验,练习一番,这样,观点是对是错,不就能证明了吗?而且,明天试验,也就下手精熟了吗?”
说干就干,他恨自己一开始怎么样没想到这个好主意,浪费了好几个小时。当下,他再不犹豫,把自己的电疗室打开,将尸体背了进去。放到架铺上,他就把自己那套电疗设备打开,进行组配。黄医生的设备是他自己设计,在美国制造的,有精致巧妙之功效,相比之下,牛医生的这套东西既复杂又不实用。那是用原有的理疗器材改装的,加上心电室的人支援的几套设备,终于形成了这套电疗机,占据了整整一间屋子,花花绿绿的电线更是织蛛网一样布满四壁。
他把尸体放在床架上,那是手术床改造而成,自然没有黄医生的床椅灵活好用。必须用手搬开上下两个螺杆,才能调整角度。他让尸体在床上呈半月形状,这样才好更多角度地观察、测定。在死者头顶罩上一个金属环,两只脚则套进两个膣状的瓷碗里,内中更有一个金属接触点。他的试验根据就是在通上交流电以后,人体作为电导体本身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可以从表面就看,更可以用他的一套老式分解仪来分析。黄医生帮他做的一项重要改革,就是用两个磁力球代替了手环,这样,使测试来得更方便,也更准确。黄医生说过,它的理疗方法是用直流电,而设备却可是是交直两用的。
那两个磁力球一红一黑,红的是正极,黑的是负极。牛医生不知道死者触电时,正负极的走向是否可以看出来。他反来复去,在尸身上的各个部位观察,什么端倪也没有,便想:“反正只是死肉一块了,正极抑或负极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它能出现触电的症状,而这又跟现有的症状相吻合,我的目的不就达到了?”想及此处,便不再犹豫,把红球塞进死者的左手,黑球则塞外进其右手,又用胶布把球在手上固定,以免通电时滑落下来。
把尸身上的各种接线都装好,他才调整那个变电器。黄医生送给他的这个变电器,是从美国带来的,可以把三百三、二百二、一百一十伏的交流电,很顺利地转为直流电,同时,用一个变压电阻,就可以调整出十二伏到上万伏不等的电压来。当下,牛医生把变电开关拨到“交流”的位置上,红灯顿时闪亮起来。
他坐在尸体的旁边,一点一点给电流加压,同时,把眼睛凑到尸身前,近近地看着各个接触点上的反应。使他颇为意外的是,几分钟过去了,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按照他的推想,在手足等几个关键部位,其码要出现电击穿的痕迹,至少,应该有几个斑点出现的。“难道,是我的推理错了?”他想,心下紧张起来,就低头,再调整开关,把电压加到了紧三百伏。“要是再没有电击现象出现,我就不姓牛了,”他发狠地想,因为这个电压,就是施到石头上也会给烧出窟窿来了。他只顾埋头加压,没有再看尸体上的反应。过了好一会,他才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动静。抬头,看一眼那具尸体,他一下子把嘴巴张到了最大口径,再也合不拢了。
表面上看,那尸体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这正是它的令人惊怖之处,因为,牛医生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它竟然短了一截。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大个子死人放在床架上时,他的两只脚是伸出床头的,必须把它的头往上拉,窝一下,才把把双脚放上来。而现在,无声无息之间,尸体的头和脚都在床上了,还各让出半尺的矩离,一下子,整个尸体竟缩短了一尺。 牛医生木头一样坐在那里,看着尸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智了。他从没想到,在通电以后,一具尸体会有这样的变化,不是跟他的预想有出入,而是绝对相反的了。
他知道自己的试验弄得路子不对,再过一会,就是一塌糊涂了,便要把电源切断。然而,他的目光突然大变,盯盯地对着那尸身,因极度的惊讶而倒吸了一口气,再也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