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走开,再也不跟这里的罪恶发生任何关系。母亲的病使她留了下来,她下决心,只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病人身上,对任何父亲的、哥哥的、以及“那个坏女人”的行径紧紧地闭上眼睛。母亲的难过的脸,她在睡梦中还保持的对凌晨和王栋关系的关注,尤其是,那天晚上公安局把王朝和逮捕的那一幕,使她无法再保持自己的不屑一顾,――她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个家庭里的越来越深重的罪恶。
为了她的母亲(啊,她是多么心疼她那多病的、心地诚厚、头脑简单的老娘啊),王朝霞决定自己可以做到这一步:跟父亲进行一次摊牌,要他把凌晨直出爱 ,否则她就和母亲搬出去单过。她拉着小怪物的手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更急切地等待着这一时刻了。
两天以后,王栋和凌晨回到家里,都被王朝和的事把心情搅乱了。国处长在电话里,早已把案情说给王栋。刚一进家门,王栋就把国处长找来,两人在凌晨的屋子里密商。“看他的眼角好象刚哭过,还真为他的儿子的理担心哩。”国处长想。王栋说:“我那个畜生儿子死了也不多,为这事又折腾你,我心里头也不痛。”说完,为自己的激动而生气,知道这个姓国的不是一个善茬子,请他出头办这事,又不知要欠他多大的人情,关键是,给他知道了自己不顾一切的处境,更让他日后有机可乘。王栋大口地喝了一口茶,呛得咳嗽起来。
每一个人,凌晨,国处长,尤其是王栋自己都清楚,对于王朝和本身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王栋并不在意。跟凌晨的想法有些类似,他甚至希望看到王朝和从他的生活消失,单只为了能跟凌晨两好并一好,也有理由这样想。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些年里,王朝和不停地因男女问题给他惹麻烦,但都是小总是,无论臬处理都不会有损于他王栋。这一次,他闯下乱子大到如此程度,不仅情节恶劣,而且引起了民愤,直接威胁到了王栋的今天和明天了。可怕之处,还不止于此。
长时期以来,王栋都和恒公明进行着一场微妙的较量,不是简单的权力之争,而是要一劳永逸地结束对方的政治生命。桓公明是一个爱声名、充满了虚荣心的人,看古书的时候,经常为历史人物的高风亮节而流泪。一想到自己死后,人们会把他跟个时代的其他人物一样理解,当成一个浑浑噩噩,为追求铜臭而连一个商人的道德都没有的干部看待时,就恐惧得浑身颤拌。他以毛主席生前从未让自己的手摸过一钱自勉,为这个时代的庸俗化和无耻化而痛心疾首。他要做一个周恩来、诸葛亮式的人物,因而他更恨王栋。
怀着最自私的目的参加革命的人,并不爱毫无意义的权,他们一定要把这个权字具体化、庸俗化,在当代,就一定要把它变成一个钱字。王栋一开始并不理解中央的精神,很快,他知道怎样“改革开放”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权不但会让他“先富起来”,还让他从中发现了点石成鑫的乐趣,比如说,他不让任何人随便跟外国人联系,不准他们进口小汽车,出口铁矿石,除非他们得到他开的条子,一张条子可值几十万,而成本不过是一滴钢笔水。再比如,他批准一个企业卖股票,而那企业是否有资格、能否嬴利,完全是他一句话的事,关键是,他可以用最低价先买到它的股票,看看到时候了,就批准那股柰“上市”,于是,他赚了二十五倍。过去的皇帝要发财还得靠征税,国民党要搜刮民脂民膏还得意“巧立名目”,而他王栋却只用一滴到两滴钢笔水。
桓公明认为王栋的思想和行为已是党的癌症,不割除它,党的事业就完蛋了,自己这一辈子的命也白革了。王栋深切地知道,那老桓在台上一天,他赚下的“点石成金”钱便一天不得安生,哪怕它们存在了瑞士银行。一有机会,两人就要进行一场生死较量。现在,王朝和的事,就成了一个这样的机会。
王栋知道,现在桓公明亲自抓这个案子,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借王朝和之罪揭出王家的腐败,从而把他王栋搞臭。念及此处,王栋后背渗出一层冷汁。他深知眼下情势的危险,浑身和每一条肌肉都是紧张着,要投入这半明半暗的决斗。看着国处长,他想:“是的,我只能这么办了。”说;“依现在的情形看要想朝和没事,只有一个办法了。”便住口不说,等着国处长的反应。
有一根长长的黑毛,从国处长的左鼻孔里探出,他耐心地用随身带的小指甲刀,把它轻轻地、令人舒服地拔出,同时心的斟酌着如何回答王栋。两个人对公安办案的常规都很熟悉,此进自然都想到了同一个主意。看到王栋引而不发,国处长明白他的心理:他要看看这个姓国的为他出力的决心有多大。眼下松江省有一半都是姓王的,日后的发展更不可限量,国处长当然不能舍弃这又一次的机会,有了它,今后王栋就要全力把他放进副厅长的办公桌前,就是当上了厅长也不是妄想了。遂响亮地言道:“此事我已考虑了三天了,要救朝和,惟有把朝和他们这案子弄成团伙犯罪。”下面他还有话,但他却沉默下来。在一阵沉默中,彼此都明白那未出口的话是什么了。团伙犯罪,只要不是主犯,就可以用上公安局的经典方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力,胁从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把王朝和变成一个“从犯”?
“依我之见,只有这么着手才好……”国处长开了个头,忽然不说了。从他坐着的那个角度,正好看到在他对面王栋坐着的沙发的后面,此时有一亲东西在动。不在什么时候,小怪物在那里,玩着一只报废了的手电筒,手上和脸上粘满了灰土和鼻涕。国处长头一次看到他,而且不相信这是一个人类,两手抓紧了沙发扶手,惊讶得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王栋见到他央无人色,显然是给吓傻了,大奇,回头,这才发现小怪物,不由得大发雷霆,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拖到门口,扔了出去。回坐以后,苦笑着对国处长解释了王朝霞收留这个畸形儿的过程。国处长虽然明白了,心头还是突突地直跳,把这当作了他今年遭逢的奇事之最。
商量完了,国处长告辞而去,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小张正等着他在一份打好的文件上签字,是《刑侦处关于加强公安干菟自身革命化建设的座谈会纪要》,要上报到公安厅党委的。签完,国处长看着小张的眼睛说:“这可是咱们处今年的重头炮啊,一打响,你瞅着吧,咱们处人人脸上有光。”那小张姑娘脸上已经泛起了兴奋之光。
看看表,是下午二点半钟,国处长就走出办公楼,开上自己的那辆“切诺基”,朝南城公安分局而去。王朝和及其哥们就押在那,负责此案的吕提审现在刚刚午休起身,坐在他的小平房的办公室的床上,两颊显出不健康的潮红,胸闷气短,轻轻地咳嗽着。看见国处长进门,他惊讶地站起,难以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论级别,国处长比南城公安分局长还高上半级,轻易不会到此地,就是有事,也只打个电话便算办了,这样不声不响地登门造访实属罕见。吕提审恭面敬之地让坐,倒茶、上烟,心里便明白了他是为王朝和的案子而来,接受此案,早已有压力感,现下真地开始,而且是国处长这个老上级亲自登门,吕提审午睡后必有的头痛,虚弱的肺部特有的难受,顿时更明显。他狼狈地咳嗽,心情也更恶劣了。
国处长抽自己的烟,说:“王朝和的案子如何?够累人的吧?”把一支烟朝吕提案递过来。吕提审惊慌地推道:“我现在不能吸烟。”好像为了证明自己不怕谈这个话题,他抬起头,带冷冷的微笑看着国处长。国处长哈哈笑着,说些别的。吕提审看见自己的手在桌上一张一合,想起那天晚上在工人文化宫看电影,女友夸他的手好看。打量着粉红色的手心,他就没听到国处长的问说。“你看行吗?”国处长重复道。吕提审含糊地答应,脸红到了头发处,由于意识到自己的羞愧,脸上就出现了恶狠狠的表情。
“按照刑法”,国处长继续说,露出对刑法多少不满的表情,“两个以上的共同犯罪,就可以打成团伙犯罪。王朝和是个坏蛋,可他在犯罪这方面,不可能是个出谋划策的,就是说,不可能是主犯。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坏,但还不至于到那个程度。我说的是心里话。”吕提审看着他,想:“一个长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永远也不会说心里话的。”尽管不同意,他发现自己还是点头。把头转向一边,他说;“可是,王朝和已经息认是主犯了呢,”心里说:“是他强奸的小大学生,怎么能把别人打成主犯?”为这个借口之拙劣感到震惊。“哈,王朝和,谁不知道那个王朝和,”国处长大声叫道,那么响,把吕提审吓了一跳。他在这个国处长的手下干过,知道他的易于兴奋的性格,可他就是受不了。国处长接下来讲了好多例子,证明王朝和如何有古人之风,素喜代人受过,为朋友两肋插刀。还是那句话,他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但是吕提审开始瞪起眼睛了,因为这时国处长话锋一转,大谈起了一个正在本省酝酿着的阴谋,据说,这阴谋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利用王朝和这件事,把王副省长搞掉,从而破坏松江省的改革开放。吕提审尊敬地听着,心想:“为什么要这般费神呢?直接下达王副省长的命令放人不就完了吗?他的头发多么可笑啊,为什么不把后顶上的那一缕剪掉呢?这样,他的样子像一只啄木鸟了。”忽听国处长听道:“我和省里的主管领导谈过了你的问题。本来嘛,事情不算什么,当时,我们处理得有点太急了。现在,领导指示,对于小吕,我们可以量才使用,必要的时候,可以重回机关,担负更重要的工作。小吕啊,这回,就看你的了。”你嘴闭上,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吕提审。
如同五雷轰顶,吕提审一时不明白了。他看到自己的手去拿茶杯,但是没有拿到。接下才明白,那不是他应该去拿的,因为那是他给国处长端上的杯子。国处长分明看出了他的激动,很满意,但假装没有注意。他的这种态度激怒的吕提审,脸红如火,他几乎要拒绝这个恩惠,但是,他怎么能呢?
五年前,吕提审从公安大学毕业,分到了省厅刑侦处,在国处长的手下当副科长,年内要提科长,当上副处长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春节前搞严打,小吕带上一帮干警抓到了一个看黄色录像的,那个脾气大,尤其是,对扫黄运动不理解。小吕就生了,给他戴上了拇指铐,两条胳膊从后反铐着,所谓“苏秦背剑”式。那是一种很危险的铐法,四十分钟之内必须打开,否则血肪不通,后果难逆。把那“苏秦北剑”者放进一个小号,小吕很快将之忘了,下班回家。那个人被铐十八小时,双臂残废。官司一直打到公安部,最后以巨额赔款而结,小吕也被下放到这个看守所来当提审,如果此生没有什么奇,他自然就要老死在这小平房里了。
吕提审是个有野心的人,坚信活得比别人强就是幸福。自己的同学有出国的,有在海南买花园别墅的,有在公安部外事局当了副处长的。为着能摆脱自己的厄运,他愿做他不想做的一切。“我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地自甘堕落呢?”他问自己,但他看见自己朝国处长屈服地点了头。
小怪物排在队里,太低矮,没有人注意到他。挨到窗口,他把那一纸递进去,里面的传真电报员就知道是谁来了,站起往处看他一眼,又坐下,摇着头,带着最不可思议的表情,把那张纸团打开,将那内容犹如天书的电文传真了出去。
古城饭店的总统套间里,焦人为从传真机上撕下那张电报纸,看了两遍。吩咐手下的人做这样两件事:一,到城南一个农贸市场去取一样东西,二,做好下一步行动的准备。东西很快取回来了,是一个信封,它藏在了家贸市场的第三2号柜台的下边,不知由于什么样的原因,那柜台始终没有被租出去。从信封里拿出了一盒录音带,还有一封信。把它看完,焦人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让手下的两个人立刻去木兰县,行前,给他们作了最详尽的指示。然后,把那盘录音带作了精心的包,了决定自己亲自去执行这个特殊使命。
在省委大楼的门口,他不能对门卫说自己是mgy的焦人为,于是,就给了他另一个身份:美运通公司驻华首席代表。mgy公司在租赁业务上与美运通乃是伙伴,这样说也不是冒名。在省委桓书记的接待室,已经有六个人坐在长条皮面椅上,等被接见。一个是经远县啤酒厂的党总支书记,由于同工人因为福利的纠纷,他的一只眼睛被打瞎了,总是是,那个动手的人始终不找着,因此,他等着桓书记主持公道。另外四个人也有类似的“为党工作,受屈不平”的问题。只有第六个人带来一个颇有意思的题目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