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音,从遥远的天际缥缈地传来,歌声无喜无悲,一切悲喜在歌声之外,瞬间,我几乎忘了击筑,在这歌声中,我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如此纯净,又如此多愁多病。
筑声渐消,歌声渐渺,最后合成一丝颤音,在空气中无声颤动。
我和樊姐姐都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知道词中的秦娥的典故吗?”樊姐姐忽然问我。
“箫史妙吹,凤雀舞庭。嬴氏好合,乃习凤声。遂攀凤翼,参翥高冥。女祠寄想,遗音载清。”我轻轻吟道,这是《列仙传》里咏箫史弄玉的诗句。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四章(3)
我很小的时候,赵象哥哥就给我看过《列仙传》,“ 箫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这段文字,曾经给我多少美好的遐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弄玉,而赵象哥哥就是箫史。
这一切已经非常遥远了,遥远得像是只在梦中出现过,我伤感异常,几乎要落下泪来。
“嬴氏好合,乃习凤声。”樊姑娘把金步摇插入云鬓,看着窗外花木萧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虽然没听到叹气声,可我感觉得到,因为骤然间,我觉得房中充满了微微的叹气声。
“好了,你回去罢。”樊姑娘轻声道。
我看了一眼窗边的樊姑娘,放下筑尺,站起来,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小腹又疼了起来,我忍着疼痛,悄悄退了出去。
我回到房中,非雾和非云正在讨论明天韩夫人要听我们弹奏的事。
“巫云司!”非云站在桌子边,做着一个舞蹈的动作,身子微微扭着,头侧过左边,两只柔软的手臂一高一低,像一只优雅的孔雀,“太可怕了!”
非雾坐在床沿,正在绣着一方丝手绢,她的样子娴静极了,绣了几针,她抬起头,温柔地微笑着,“我们三个都努力一些就是了,我觉得凭我们的技艺,一定不会被发到巫云司去。”
“这是最后一关了吧,我好像听如诗姐姐说过,每到最后一关的时候,都只挑两个最优秀的姑娘,别的会发到其他司去,有些就直接被发到了巫云司。”非云看看非雾,又看看我,再低头看看自己,好像要看出来到底谁会被发到巫云司去一样,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可我又说不准是什么。
“也不一定,如果都不差上下,就不会为两个所限。”非雾柔声安慰着非云道,“我相信我们三个人都能通过的,非烟,你说是不是?”她转过头问我。
我们三个弹的琵琶一直不相上下,就连樊姑娘这么挑剔的人,也很少打断我们喊停,这半年来,朱大娘已经变得清闲多了,因为很少有机会对我们进行鞭笞或者针扎了,她大概希望着赶紧来新的姑娘,“非云,不要担心。”我说。
非云瞟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笑有些发冷,阴阴的冷,我越来越不想看到非云笑了。她的腰肢轻轻摆动了一下,收起舞姿,坐在凳子上,用手整理着胸前的衣衫,道:“你当然不用担心了,樊姑娘对你青眼相看,她一定会保住你的,倒霉的只会是我和非雾两人中的一个。”
“非烟,你的身子还好吧?”非雾记挂着我的初潮,关切地问我。
我点点头,“刚刚换过棉布,我没事。”
“能有什么事!谁不要经过这事,瞧你们大惊小怪的!”非云嘲讽道。
我只是笑一笑,并不搭她的腔,我走到非雾身边坐下,看着她手中的手绢儿,她绣的是一朵粉白的牡丹,一瓣瓣丰盈肥美的花瓣,只在花蕊边染上一些红晕,高贵中带着令人怜爱的娇弱。非雾绣的花也像她的人一样。我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那朵快完工的花,“好漂亮,非雾,绣好了送给我吧?”
“你自己绣一条吧。”非雾手底下飞针走线。
我的心忽然被她的话击中了,是呀,我已经多久没有绣过花了,我的手应该已经生涩了吧?我抬起两只手,这细软纤长的手指,还能握得住针线吗?
“非烟的手可不是用来绣花的,她的手是用来击筑的,怎么能大材小用了呢?”非云用手叩着桌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非云,她总是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我现在就绣给你看看。”我说完,夺过非雾的活计,择了嫩黄的线,就在绣绷上飞针走线起来。
“哎哎,你干什么,怎么用黄线,别毁了我的牡丹!”非雾连忙要抢回去。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四章(4)
“非雾,绣坏了我赔你。”我扭过身子,不停地飞着针。
非雾叹了口气,只好放弃了把绷子夺回来的打算。
“哟,还真的赌上气了呢。”非云咯咯一笑。
我不是赌气,我只是忽然很想绣,很想,想得我都控制不住自己这个念头,我绣得飞快,好像眼睛都不需要看绷子上的丝布,针是自己走动的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把绷子递给非雾。
非雾带着自己辛辛苦苦快绣完的手绢被糟蹋了的心疼表情向手中的绷子看去。
“啊——”她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我。
她的反应是我意料中的事,我笑笑,“我没毁了你的牡丹吧?”
“没有,没有,非烟,你真是个天才,我从来就没看见你刺绣呀,你天生就会吗?唉,你简直是无所不能。”非雾爱不释手地拿着绷子上上下下地细看,“瞧,多么粉嫩的翅膀,好像是透明的一样,简直要掉下粉来!”
非云本来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可是禁不住非雾不住的赞美,也凑了过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只不过在牡丹花瓣上绣了一只正欲停下来歇息的小蝴蝶,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那些线条还是能熟悉至极地在我的手指下流出来。
非云看了一下,仿佛发了一下呆,然后把绷子还给非雾,“你们的花和蝴蝶呼应得很好。”她的语气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嫉妒。
非雾也感觉到了,她忙道:“非云,你也在这上面绣点什么吧,算是我们三人合力绣的手绢。”
非云拿起木盆,朝着非雾摇摇头,“已经没地方下针了。”她走出门口,脚步声远了。
“非云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奇怪?”非雾皱着眉头,“刚才你和樊姑娘走了以后,她独自一个人待在琵琶房中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定是因为明天韩夫人要听琵琶,她待在琵琶房中温习弹奏之法了,别看她表面上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我们三个人中,最要强的就是她了,她比我们晚来,心里担心被韩夫人淘汰,也是常理。”我为非云解释道。
“谁不担心被淘汰?”非雾面带担忧之色,“非烟,你说,这一次我们都能过吗?”
我淡淡一笑,“非雾,过与不过,都是命,别想太多。”
这一夜,非云总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似乎担了很重的心事,无法入眠,她这一折腾,把我和非雾弄得也一夜没睡好。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五章(1)
我和非雾、非云三个人怀抱琵琶一溜儿排开,站在韩夫人房中。
韩夫人还是坐在床上,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衫的小丫鬟坐在她腿边的一张小下凳子上,握着小拳头,轻轻地给她捶着腿。韩夫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闭着眼睛,慢慢地捻动珠子,过了半晌,她睁开眼睛,腿动了一下,那小丫鬟连忙止住捶腿,站了起来,行了一个礼,低头退出去了。
“今天是你们还没有成为牡丹亭正式的姑娘之前我最后一次听你们弹琵琶。”韩夫人今天倒没有拖长声音说话,原来她的声音也挺好听的,“你们要知道,如果你们在我面前弹不完一曲,那你们要么就永远也不能再弹琵琶,去重新开始学习唱曲儿,或者学习舞蹈,再一关一关地过,留在魔音司或羽衣司,要么就发到巫云司去,虽然也还可以弹琵琶,那就要看点了你们牌子的客人喜欢不喜欢了,明白了吗?”
“是,夫人。”我们三人齐声回答。
“好,那就开始吧。今天全都给我弹《霓裳羽衣曲》。”韩夫人微微闭上眼睛,依然慢慢地捻着她的佛珠。最后一关的曲目是由韩夫人亲自定的。
非雾最大,来得也最早,所以她第一个弹,她抱着琵琶,向前走了一走,向韩夫人施了一礼,坐在前面已经摆好的凳子上。她很快定好了弦,开始弹奏了。
《霓裳羽衣曲》有如月宫仙曲一样的旋律荡漾开来。
我和非云都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听着非雾弹的每一个音符。
散序的节拍很自由,本来是由磬、箫、筝、笛等轮奏的,用琵琶来独奏,难度非常大,非雾一开始有一些紧张,旋律不够舒缓,我为她捏了一把汗。
幸好非雾很快就沉浸到曲中去了,身心完全放松了,《霓裳羽衣曲》在她的指尖里,别有一番温柔味道。
弹奏到中间歌头,非雾已经完全投入了,这是一个比较慢板的抒情乐段,中间由慢转快的几次变化非雾弹得非常自然,我仿佛看见了一群仙子缓缓出来,准备翩然起舞弄清影。
曲破是全曲高潮,本以舞蹈为主,繁音急节,非雾的手指飞快地在弦上起落,好像只是几根纤细的白影在舞动,仙子们飞旋着,舞姿千变万幻,衣袂翻飞,正在听者心醉神迷的时候,节奏忽然转慢,仙子们如片片彩云,慢慢地飘落下去,坠入尘埃。
一曲毕了,余音袅袅不绝于缕,非雾站了起来,低着头等待着韩夫人对她命运的判决。
韩夫人的眼睛还是微微闭着,手中的珠子也没有停下来。
我知道,非雾此时的心里一定狂跳个不停,我甚至听到了怦怦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我自己的心跳。
“你先退下。”韩夫人并没有直接给出结果。
非雾退回来,站在我旁边,我瞥见她的脸色苍白一片。我顾不上许多了,怀着琵琶上前一步,正要向韩夫人施礼。
韩夫人却摆了一下手,“你先退下,让非云先弹。”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施了一礼,默默地退到后面,站回了原来的位置,非雾的脸更苍白了,我知道她在为我担心。
非云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充满了信心地走上前,盈盈向韩夫人行礼,坐下来。
她定好音,开始弹起来。
《霓裳羽衣曲》在非云的手指间飘出来,与非雾的温柔不同,非云的曲子里有一种坚韧和倔强的感觉。
她完全没有紧张,整个过程都流畅异常。
当她退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上流露着一种异彩,宛如她已经知道自己通过了一样。我的目光碰上了她的目光,她冲我很奇怪地笑笑。
我开始定弦,我双弹第一柱的空子弦和空缠弦时,忽然发出了极不和谐的声音来。
这声音是那么刺耳,韩夫人半闭的眼睛跳动了一下,我的心猛地一空,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弦我昨天临走的时候还专门定过一次,怎么会这样!我勉强定下神,依次按住了空子弦和空缠弦双弹,岂料,我才弹第一下,砰的一声,空缠弦断了!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五章(2)
弦竟然断了!
韩夫人蓦然睁开眼睛,锐利地盯了我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韩夫人,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一急,一阵头晕,小腹也开始痛起来,一股热流从我的身体中向下涌出来,仿佛带走了我全身的热气,我的身体一阵冰凉,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很苍白。
“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乐器,如何配弹奏它们!”韩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我惊惶失措,不由得回头看了一下非雾,希望能从她的脸上得到一点安慰,非雾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我看见了她的眼睛中闪着泪光,她比我更脆弱。
我把目光投向非云,我却看见她的眼睛闪出特别亮的光,那种光,带着一点邪恶。我顿时明白了,是非云!这个一直笑眯眯的同伴,竟然在昨天一个人留在琵琶房,偷偷把我的琵琶上的空缠弦割伤了,只要我微一用力,就一定会被震断!
我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这种猜想,非云,她跟我一样,只不过是个孩子,比我大半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们曾经一起抱头痛哭过啊!
樊姑娘曾经说过,我会因为学习击筑而失去一些东西的,那么,我现在已经永远失去了非云的友谊。
“你再也不用弹琵琶了。”韩夫人又半闭上眼睛,“你出去罢。”
“韩夫人!”我带着哭腔,心里有一千一万个小声音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