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说你们是亲表兄妹。”
“非雾姑娘放心,我知道怎么跟非烟解释的。”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好让我听见。
“姑娘轻一点。”燕儿刚要把我扶上马车。
何玉树过来,附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步非烟,你等着瞧!看你能张狂到什么时候!”
我看也不看他一眼,蹬上马车,把轿帘放下来。
非云很快走了出来。
三辆马车轻快地在大街上奔跑着。
何玉树,何如玉兄妹俩跟胡安武搭上了关系,一定会对我不利的,我似乎感觉到了一片浓黑的阴影向我袭来。
第三十一章(4)
命运赐给我的,除了阴影,难道永远就不能有别的什么了吗?
夜风呼呼吹过,虽然放下了轿帘,可是寒意却直透进来,我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
“姑娘,你怎么了?”紧挨着我坐着的燕儿感觉到我的颤抖,担心地问道。
“有点冷。”我说。
燕儿给我拢了一下披风,“春天已经过半了,怎么风还这么冷。”
第三十二章(1)
再冷的春天也会过去的。
今年的春天特别冷,牡丹花的花期都被延迟了,直到初夏的时候,才依次开放。
我刚刚送走了两位从益州慕名而来听我弹琵琶的文士,在房中坐了一会儿,觉得百般慵懒,便起身踱到隔壁的书房中。
从书架上抽了两本诗集,随手一翻,正是白乐天的《牡丹芳》:
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千片赤英霞灿灿,百枝绛点灯煌煌。
照地初开锦绣缎,当风不结兰麝囊。仙人琪树白无色,王母桃花小不香。
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红紫二色间深浅,向背万态随低昂。
映叶多情隐羞面,卧丛无力含醉妆。低娇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断肠。
浓姿贵彩信奇绝,杂卉乱花无比方。石竹金钱何细碎,芙蓉芍药苦寻常。
遂使王公与卿士,游花冠盖日相望。庳车软舆贵公主,香衫细马豪家郎。
卫公宅静闭东院,西明寺深开北廊。戏蝶双舞看人久,残莺一声春日长。
共愁日照芳难驻,仍张帷幕垂阴凉。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三代以还文胜质,人心重华不重实。重华直至牡丹芳,其来有渐非今日。
元和天子忧农桑,恤下动天天降祥。去年嘉禾生九穗,田中寂寞无人至。
今年瑞麦分两岐,君心独喜无人知。无人知,可叹息。
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少回卿士爱花心,同似吾君忧稼穑。
白乐天此咏牡丹诗,徐徐读来,犹如看到一幅酣畅恣意的国画,工笔之处细腻温婉,写意之处泼墨驰骋,牡丹之丰姿神韵,国色天香,使人不禁陶然而醉。
我忽然雅兴大发,急呼莺儿燕儿过来,给我备绢笔砚墨和各种颜料,我要画一幅牡丹图。
莺儿和燕儿最喜看我作画,一听我要画牡丹,不由得欢欣异常,叫来鹤儿和鹂儿,四个人来回穿梭,很快把要用的东西一应备齐了。雪白的细绢,青莹如玉,纹理细密,磨墨无声的歙砚,各种大小粗细的软毫笔和硬毫笔,发着紫光的油烟墨和松烟墨,各种颜料:石绿、石青、朱京、朱膘、赭石、白垩、花青、藤黄、胭脂,还有调色用的储色瓷盘,洗笔用的贮水盂,垫在细绢下的薄毯,固定颜色用的明矾和鹿胶,研麻过粗的颜料用的乳体,压绢用的玉镇,吸水用的棉布,裁刀,印泥,印章,琳琳琅琅,摆满了书桌。
“都成杂货铺子了,我们五人可以做买卖了。”我笑道。
“姑娘难得有心情作画,当然要备得齐全些,姑娘一定要画一幅最美丽的牡丹让我们开开眼。”鹂儿的声音有如黄鹂,婉转轻盈。
莺儿磨墨,燕儿用胶水调颜料,鹤儿铺绢。
我提起笔,在细绢上恣意点染,枯、湿、浓、淡、疏、密、轻、重、张、弛、开、合,我要一气呵成。
四个小丫鬟看得目瞪口呆,心往而神驰。
只一会儿,一幅淋漓的牡丹图就出现在细绢上。
墨色的枝叶疏密有致,浓淡相宜,衬着那一朵朵牡丹,怒绽的牡丹,含苞的牡丹,欲开未开的牡丹,我没有用艳丽的胭脂,牡丹皆作两色,一为淡紫,一为粉白,这使绢上牡丹少了些雍容华贵和美艳之色,而多了秀雅清爽的风姿,好像这些牡丹是国色中的隐士,天香中最淡的一缕。
“姑娘,这牡丹跟我见过的所有牡丹都不一样呢。”燕儿惊呼一声。
“天啊!这牡丹美得让我都呼吸不过来了。”鹂儿也叫出声来。
我淡然一笑,手中笔轻轻挥动,最后抹了几笔淡淡的山石,把几株牡丹托起来,又似托未托,画的是山石,可你可以认为那是几朵淡褐的云。
燕儿忙着为我盖上印章。
我在留白处写上几个字:咸通十二年,读白乐天之牡丹芳一诗有感而作。然后长嘘了一口气,掷下笔。
“好一幅孤标傲世的牡丹图!”
第三十二章(2)
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传来。
第三十三章(1)
“或看名画彻,或吟闲诗成。忽枕素琴睡,时把仙书行。非烟姑娘好兴致!”我遁声望去,一个三十多的男子站在门口,他相貌清秀,身穿一件圆领窄袖的棕色衣服,头上戴着相同颜色的幞头。
“让客人见笑了。”我淡淡地说。
男子走近来,看看牡丹图,又看看我,道,“果然脱尘超俗!”
我不知道他是赞美人还是赞美画,我看了他一眼,问,“非烟还不知道如何称呼贵客呢。”
男子爽朗笑道,“在下姓皮,名日休,字袭美,久闻姑娘才名,今日得见,大慰生平。”
皮日休!他就是与大诗人陆龟蒙齐名人称“皮陆”的皮日休!当世的诗人,我最敬佩的就是这两位诗人了,不想皮日休竟然不顾他太常博士的身份,前来牡丹亭会我,我不由得一阵惊喜。
我连忙吩咐莺儿她们,“快,请大人到房中,沏上好茶侍候。”
皮日休呵呵一笑,道,“我就在姑娘的书房里小坐一会就走,姑娘不用兴师动众了。”
我看着他,莫非他不是来听曲子的。
皮日休好像看出我的心思,道,“姑娘的筑和琵琶,都冠绝洛阳,可以说是冠绝大唐,我早就想一聆清音了,不过,今日前来,却是只想跟姑娘说几句话。”
我让燕儿鹤儿和鹂儿收拾了一下,又搬来凳子,在小圆桌旁请皮日休坐下。
莺儿沏上茶来,我挥挥手,四个丫鬟都退了出去,鹤儿鹂儿回房中,以防有别的客人到来或者管事的金大娘来找我时无人招呼。莺儿和燕儿就站在书房门外,以防有人来扰。
我看出皮日休的意思,他好像是受了谁的托付而来。
“皮大人似乎受人所托而来。”我坐下,直言对皮日休道。
皮日休愣一愣,随即笑道,“果然冰雪聪明,什么事也瞒不过非烟姑娘的一双慧眼。”
“什么人能让皮大人从长安赶来洛阳,只是为了对我说几句话。”我淡淡地问。
“姑娘应该已经想到了。”皮日休道。
我想到了,我想到什么了呢,我什么也想不到。不过,绝不会是上个月在胡安武家见的那几个大人。太常博士一职,虽然只是从七品上,品级不高,可是撰五礼仪注,导引乘舆监视仪物,议定王公大臣谥法,任职之人,一般都是清高之人,绝不至于为了几个朝官的寻欢作乐而跑到乐坊来。
那会是谁呢,我的眼前晃过那个赠我玉钗和铜指环的神秘男人,他脸上那种说不出的骄傲,落寞,高贵,热切,一直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还有抱着我纵马狂奔的蒙面人,我想起了那个隔着面纱的亲吻,不由得心中一空。
是这两个神秘男人中的一个吧。
“非烟姑娘在想什么?”皮日休问。
我定了定神,“非烟愚钝,实在想不出皮大人为何而来。”
皮日休话头一转,道,“当今圣上,尤喜音乐,几乎不可一日无乐。姑娘击筑之妙,皇上也略有耳闻,宫中也有几个会击筑的,可是总不能让皇上尽兴。”
我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就不吭声。
“姑娘可知同昌公主之事?”皮日休忽道。
我微微吃了一惊,更不明白他提此事是何意。
“同昌公主殒后,皇上郁郁难欢,大丧后,下诏长安城半年禁乐。皇上自己也不听优伶弹奏,龙颜不开,让我们做臣下之人,无不担忧。”皮日休皱起眉头。
我依旧不说话。
“非烟姑娘,我此次来就是要告诉姑娘,禁令解开之时,也许就是姑娘离开洛阳之日。”皮日休看着我。
我大吃一惊,“皮大人何出此言?”
“我也只能说到这里,姑娘保重,我先告辞了。”皮日休喝了一口茶,站起来,“姑娘不必将今天我来此所说之事向人提起。”
“莺儿,送送皮大人。”我向门口叫了一声。
莺儿进来,“怎么皮大人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