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裹脚为美之智之所与也。故中国礼俗,其贻害民力而坐令其种日偷者,由法制学问之大,以至於饮食居处之微,几於指不胜指。而沿习至深、害效最著者,莫若吸食鸦片、女子缠足二事。此中国朝野诸公所谓至难变者也。然而夷考其实,则其说有不尽然者。今即鸦片一端而论,则官兵士子,禁例原所未用。假令天子亲察二品以上之近臣大吏,必其不染者而后用之,近臣大吏各察其近属,如是而转相察,藩臬察郡守,郡守察州县,州县察佐贰,学臣之察士,将帅之察兵,亦用是术焉,务使所察者,人数至简,以期必周,如是定相坐之法,而实力行之,则官兵士子之染祛。官兵士子之染祛,则天下之民知染其毒者,必不可以为官兵士子也,则自爱而求进者,必不吸食。夫如是,则吸者日少。俟其既少,然後著令禁之,旧染渐去,新染不增,三十年之间,可使鸦片之害尽绝於天下。至於缠足,本非天下女子之所乐为也,拘於习俗,而无敢 畔其范围而已。假令一日者,天子下明诏,为民言缠足之害,且曰,继自今自某年所生女子而缠足,吾其毋封,则天下之去其习者,犹熱之去燎而寒之去翣也。夫何难变之与有?夫变俗如是二者非难行也。不难行而不行者,以为无与国是民生之利病而已。而孰知种以之弱,国以之贫,兵以之寙,胥於此焉阶之厉耶?是鸦片缠足二事,不早为之所,则变法者,皆空言而已矣。
其开民智奈何?今夫尚学问者则后事功,而急功名者则轻学问,二者交失,其实则相资而不可偏废也。顾功名之士多有,而学问之人难求,是则学问贵也。东土之人,见西国今日之财利,其隐赈流溢如是,每疑之而不信。迨亲见而信矣,又莫测其所以然,及观其治生理财之多术,然后知其悉归功於亚丹斯密2之一书,此泰西有识之公论也。是以制器之备,可求其本於奈端;舟车之神,可推其原於瓦德1;用电之利,则法拉第1之功也;民生之寿,则哈尔斐2之业也;而二百年学运昌明,则又不得不以柏庚3氏之摧陷廓清之功为称首。学问之士,倡其新理,事功之士,窃之为术,而大有功焉。故曰:民智者富强之原。此悬诸日月不刊之论也。顾彼西洋以格物致知为学问本始,中国非不尔云也,独何以民智之相越乃如此耶?或曰:中国之智虑运於虚,西洋之聪明寄於实。此其说不然。自不佞观之,中国虚矣,彼西洋尤虚,西洋实矣,而中国尤实,异者不在虚实之间也。夫西洋之於学,自明以前与中土亦相埒耳。至於晚近言学,则先物理而后文词,重达用而薄藻饰。且其教子弟也,尤必使自竭其耳目,自致其心思,贵自得而贱因人,喜善疑而慎 信古,其名数诸学,则藉以教致思穷理之术,其力质诸学,则假以导观物察变之方,而其本事,则筌蹄之於鱼兔而已矣。故赫胥黎曰:“读书得智,是第二手事,唯能以宇宙为我简编,民物为我文字者,斯真学耳。”此西洋教民要术也。而回观中国则何如?夫朱子4以即物穷理释格物致知是也,至以读书穷理言之,风斯在下矣。且中土之学,必求古训。古人之非,既不能明,即古人之是,亦不知其所以是。记诵词章既巳误,训诂注疏又甚拘,江河日下,以至於今日之经义八股,则适足以破坏人才,复何民智之开之与有耶?且也六七龄童子入学,脑气未坚,即教以穷玄极眇之文字,事资强记,何裨灵襟?其中所恃以开濬神明者,不外区区对偶巳耳,所以审覈物理,辨析是非者,胥无有焉。以是为学,又何怪制科人十九鹘突於人情物理,转不若农工商贾之有时而当也。今之蒿目时事者,每致叹於中国读书人少,自我观之,如是教人,无宁学者少耳。今者物穷则变,言时务者,人人皆言变通学校,设学堂,请西学矣。虽然,谓十年以往,中国必收其益,则又未必然之事也。何故?旧制尚存,而荣途未开也。夫如是,士之能於此深求而不倦厌者,必其无待而兴、即事而乐者也。否则,刻棘之业虽苦,市骏之赏终虚,同辈知之则相忌,门外不知则相忘,几何不废然反也。是故欲开民智,非请西学不可,欲请实学,非另立选举之法,别开用人之塗,而废八股试帖策论诸制科不可。
至於新民德之事,尤为三者之最难。今微论西洋教宗如何,然而七日来复,必有人焉,聚其民而耳提面命之,而其所以为教之术,则臨之以帝天之严,童之以永生之福。人无论王侯君公,降以5至於穷民无告,自教而观之,则皆为天之赤子,而平等之义以明。平等义明,故其民知自重,而有所劝於为善。今夫“上帝临汝,勿贰尔心”,“相在尔室,尚不愧於屋漏”者,大人之事,而君子之所难也。而西洋小民,但使信教诚深,则夕惕朝乾,与吾之人民君子无所异。内省不疚,无恶於志,不为威惕,不为利诱,此诚教中常义,而非甚瑰琦绝特之行者也。民之心有所主,而其为教有常,故其效能如此。至於吾民,则姑亦无论学校义废久矣,即使尚存如初,亦不过择凡民之俊秀者而教之,至於穷簷之子,编户之氓,则自襁褓以至成人,未尝闻有孰教之者也。孟子曰:“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於禽兽。”夫饱食暖衣之民,无教尚如此,则彼饥寒逼躯、救死不赡者,当何如乎?後义先利,诈伪奸欺,固其所耳。曩甲午之办海防也,水底碰雷与开花弹子,有以铁滓沙泥代火yao者。洋报议论,谓吾民以数金锱铢之利,虽使其国破军杀将、失地丧师不顾,则中国今日之败,它日之危亡,不可谓为不幸矣。此其事足使闻者发指,顾何待言。然诸君亦尝循其本而为求其所以然之故欤?盖自秦以降,为治虽有宽苛之异,而大抵皆以奴虏待吾民,虽有原省,原省此奴虏而已矣,虽有燠咻,燠咻此奴虏而已矣。夫上既以奴虏待民,则民亦以奴虏自待。夫奴虏之於主人,特形劫势禁,无可如何已耳,非心悦诚服,有爱於其国与主,而共保持之也。故使形势可恃,国法尚行,则齅靴剓面,胡天胡帝,扬其上於至高,抑其己於至卑,皆劝为之。一旦形势既去,法所不行,则独知有利而已矣,共起而挺之,又其所也,复何怪乎?
今夫中国之詈诟人也,傌曰畜产,可谓极矣,而在西人则莫须有之词也。而试入其国,而傌人曰无信之诳子,或曰无勇之怯夫,则朝言出口,而挑鬥相死之书巳暮下矣。何则?彼固以是为至辱,而较之畜产,万万有加焉,故宁相死而不可以并存也。而我中国则言信行果,仅成硜硜小人,君子弗尚也。盖东西二洲,其风尚不同如此。苟求其故,有可言也。
西之教平等,故以公治众,而尚自由,自由故贵信果;东之教立纲,故以孝治天下,而首尊亲,尊亲故薄信果。然其流弊之极,至於怀诈相欺,上下相遁,则忠孝之所存,转不若贵信果者之多也。且彼西洋所以能使其民,皆若有深私至爱於其国与主,而赴公战如私仇者,则亦有道矣。法令始於下院,是民各奉其所自主之约,而非率上之制也。宰相以下,皆由一国所推择,是官者,民之所设,以厘百工,而非徒以尊奉仰戴者也。抚我虐我,皆非所论者矣。出赋以庀工,无异自营其田宅,趋死以杀敌,无异自卫其室家。吾每闻英之人言英,法之人言法,以至各国之人之言其所生之国土,闻其名字,若我曹闻其父母之名,皆肫挚固结,若有无穷之爱也者,此其故何哉?无他,私之以为己有而已矣。
是故居今之日,欲进吾民之德,於以同力合志,联一气而御外仇,则非有道焉,使各私中国不可也。顾处士1曰:“民不能无私也。圣人之制治也,在合天下之私以为公。”然则使各私中国奈何?曰:设议院於京师,而令天下郡县各公举其守宰。是道也,欲民之忠爱必由此,欲教化之兴必由此,欲地利之尽必由此,欲道里之辟、商务之兴必由此,欲民各束身自好而争濯磨於善必由此。呜呼!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此三者,自强之本也。不如是,则虽有伊尹吕尚为之谋,吴起李牧为之战,亦将寖衰寖灭,必无有强之一日决也。虽然,无亦有其标者焉。然则治标奈何?练兵乎?筹馕乎?开卝乎?通铁道乎?兴商务乎?曰:是皆可为。有其本则皆立,无其本则终废。自甲午以来,海内樊然并兴者,亦已众矣!其效何若?其有益於强之数与否,识时审势之士,将能言之,无假鄙人深论者也。
虽然,有一事焉,自仆观之,则为标之所最亟而不可稍或辽缓者也。其事维何?曰:必朝廷除旧布新,有一二非常之举措,内有以慰薄海臣民之深望,外有以破敌国侮夺之阴谋,则庶几乎其有豸耳。不然,是琐琐者,虽百举措无益也。善夫吾友□□□2之言曰:“万国蒸蒸,大势相逼,变亦变也,不变亦变。变而变者,变之权操诸己;不变而变者,变之权让诸人。”傳曰:“无滋他族,实逼处此。”愿天下有心人三复斯言,而早为之所焉可耳。
——侯官严氏叢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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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萧詧,南朝后梁的建立者,即宣帝,都江陵(今湖北江陵县)。
2 孔子改制考实为二十一卷。
1 奈端,一譯牛顿(1642—1727年),英国数学家兼物理学家。
2 斯宾塞尔1903年),英国反动的社会学家,著有群学肄言等书。
1 合肥,指李鸿章;李为安徽合肥人。
2 息夫躬,字子微,汉河内河阳人。
1 行,林嚴文钞卷3作引。
1 鄂诺,即斡難河。
1 乌拉,山脉名,为亚洲和欧洲的分界山脉。鹽泽,鹽海。
2 大秦,罗马帝国。
3 痕都,即印度。
4 冒顿,汉初时匈奴的单于名。
5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宋眉山人。
1 民,林嚴合钞卷3作中。
1 太甲,商代的一个帝王。
1 程子,指程颢,字伯淳,宋河南洛阳人,称明道先生。
1 王安石,字介甫,宋临川人。
2 管商,即春秋时管仲和战国时商鞅。
1 峨特,即哥德人,日耳曼族的一分支。
2 三河,汉朝的河东河内河南三郡;六郡,汉朝的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三河六郡在今山西河南陕西甘肃等地。
1 柏拉图(公元前427—347年),希腊哲学家。
1 亚丹斯密(1723—1790年),英国经济学家。他的名著原富,严复在1897到1900年译成中文。
2 瓦德(1736—1819年),一译瓦特,英国人,发明蒸汽机。
3 法拉第(1791—1867年),英国化学家兼物理学家,在电学上有很多发明。
4 哈尔斐(1578—1657年),英国解剖学家,血液循环现象的发现者,对医学上很有贡献。
5 柏庚,当即培根(1561—1626年),英国哲学家。
1 朱子,即宋理学家朱熹。
2 以,林严文钞卷3作而。
辟韩
更新时间2005-6-23 19:58:00 字数:2634
辟韩
作者:严复
往者吾读韩子《原道》之篇,未尝不恨其于道于治浅也。其言曰:“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如古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如韩子之言,则彼圣人者,其身与其先祖父必皆非人焉而后可,必皆有羽毛、鳞介而后可,必皆有爪牙而后可。使圣人与其先祖父而皆人也,则未及其生,未及成长,其被虫蛇、禽兽、寒饥、木土之害而夭死者,固已久矣,又乌能为之礼乐刑政,以为他人防备患害也哉?老之道,其胜孔子与否,抑无所异焉,吾不足以定之。至其明自然,则虽孔子无以易。韩子一概辞而辟之,则不思之过耳。
而韩子又曰:“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嗟乎!君民相资之事,固如是焉已哉?夫苟如是而已,则桀、纣、秦政之治,初何以异于尧、舜、三王?且使民与禽兽杂居,寒至而不知衣,饥至而不知食,凡所谓宫室、器用、医药、葬埋之事,举皆待教而后知为之,则人之类其灭久矣,彼圣人者,又乌得此民者出令而君之。
且韩子胡不云:“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相为生养者也,有其相欺相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