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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读小说者亦以考证之眼读之,于是评《红楼梦》者纷

然索此书之主人公之为谁,此又甚不可解者也。夫美术之所写者非个人之性质,而

人类全体之性质也。惟美术之特质,贵具体而不贵抽象,于是举人类全体之性质,

置诸个人之名字之下。譬诸副墨之子、洛诵之孙,亦随吾人之所好名之而已。善于

观物者,能就个人之事实而发见人类全体之性质。今对人类之全体而必规规焉求个

人以实之,人之知力相越岂不远哉?故《红楼梦》之主人公,谓之贾宝玉可,谓之

子虚乌有先生可,即谓之纳兰容若、谓之曹雪芹亦无不可也。

综观评此书者之说,约有二种:一谓述他人之事,一谓作者自写其生平也。第

一说中大抵以贾宝玉为即纳兰性德。其说要无所本。案性德《饮水诗-别意》六首之

三曰:

独拥余香冷不胜,残更数尽思腾腾。今宵便有随风梦,知在红楼第几层?

又《饮水词》中《于中好》一阕云:

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又《减字木兰花》一阕咏新月云:

莫教星替,守取团圆终必遂。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

红楼之字凡三见,而云梦红楼者一。又其《亡妇忌日作-金缕曲》一阕其首三句云: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葬花二字始出于此。然则《饮水集》与《红楼梦》之间稍有文字之关系,世人以宝

玉为即纳兰侍卫者殆由于此。然诗人与小说家之用语其偶合者固不少,苟执此例以

求《红楼梦》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断不止容若一人而已。若夫作者之姓名

(遍考各书,未见曹雪芹何名)与作书之年月,其为读此书者所当知,似更比主人

公之姓名为尤要,顾无一人为之考证者,此则大不可解者也。

至谓《红楼梦》一书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说本于此书第一回“竟不如我亲

见亲闻的几个女子”一语,信如此说,则唐旦之《天国喜剧》,可谓无独有偶者矣。

然所谓亲见亲闻者,亦可自旁观者之口言之,未必躬为剧中之人物。如谓书中种种

境遇种种人物非局中人不能道,则是《水浒传》之作者必为大盗,《三国演义》之

作者必为兵家,此又大不然之说也。且此问题实为美术之渊源之问题相关系。如谓

美术上之事非局中人不能道,则其渊源必全存于经验而后可。夫美术之源出于先天

抑由于经验,此西洋美学上至大之问题也。叔本华之论此问题也最为透辟,兹援其

说以结此论。其言(此论本为绘画及雕刻发,然可通之于诗歌小说)曰:

人类之美之产于自然中者,必由下文解释之:即意志于其客观化之最

高级(人类)中,由自己之力与种种之情况而打胜下级(自然力)之抵抗,

以占领其物质。且意志之发现于高等之阶级也,其形式必复杂。即以一树

言之,乃无数之细胞合而成一系统者也。其阶级愈高,其结合愈复。人类

之身体,乃最复杂之系统也。各部份各有一特别之生活,其对全体也则为

隶属,其互相对也则为同僚,互相调和以为其全体之说,明不能增也,不

能减也,能如此者则谓之美,此自然中不得多见者也。顾美之于自然中如

此,于美术中则何如?或有以美术家为模仿自然者,然彼苟无美之预想存

于经验之前,则安从取自然中完全之物而模仿之?又以之与不完全者相区

别哉?且自然亦安得时时生一人焉,于其各部份皆完全无缺哉?或又谓美

术家必先于人之肢体中观美丽之各部份,而由之以构成美丽之全体。此又

大愚不灵之说也。即令如此,彼又何自知美丽之在此部份而非彼部份哉?

故美之知识,断非自经验的得之,即非后天的,而常为先天的,即不然,

亦必其一部份常为先天的也。吾人于观人类之美后始认其美,但在真正之

美术家,其认识之也极其明速之度,而其表出之也胜乎自然之为。此由吾

人之自身即意志而于此所判断及发见者,乃意志于最高级之完全之客观化

也。唯如是,吾人斯得有美之预想。而在真正之天才,于美之预想外,更

伴以非常之巧力。彼于特别之物中。认全体之理念,遂解自然之嗫嚅之言

语而代言之,即以自然所百计而不能产出之美现之于绘画及雕刻中,而若

语自然曰:此即汝之所欲言而不得者也。苟有判断之能力者,心将应之曰:

是唯如是,故希腊之天才能发见人类之美之形式,而永为万世雕刻家之模

范。唯如是,故吾人对自然于特别之境遇中所偶然成功者而得认其美。此

美之预想乃自先天中所知者,即理想的也。比其现于美术也,则为实际的。

何则?此与后人中所与之自然物相合故也。如此美术家先天中有美之预想,

而批评家于后天中认识之,此由美术家及批评家乃自然之自身之一部,而

意志于此客观化者也。哀姆攀独克尔曰:“同者唯同者知之。”故唯自然

能知自然,唯自然能言自然,则美术家有自然之美之预想,固自不足怪也。

芝诺芬述苏格拉底之言曰:希腊人之发见人类之美之理想也由于经验,

即集合种种美丽之部份,而于此发见一膝,于彼发见一臂。此大谬之说也。

不幸而此说又蔓延于诗歌中。即以狄斯丕尔言之,谓其戏剧中所描写之种

种之人物,乃其一生之经验中所观察者,而极其全力以模写之者也。然诗

人由人性之预想而作戏曲小说,与美术家之中美之预想而作绘画及雕刻无

以异,唯两者于其创造之途中必须有经验以为之补助夫然,故其先天中所

已知者,得唤起而入于明晰之意识而后表出之,事乃可得而能也。(叔氏

《意志及观念之世界》第一册第二百八十五页至二百八十九页)

由此观之,则谓《红搂梦》中所有种种之人物,种种之境遇,必本于作者之经

验。则雕刻与绘画家之写人之美也,必此取一膝、彼取一臂而后可,其是与非不待

知者而决矣。读者苟玩前数章之说,而知《红搂梦》之精神与其美学伦理学上之价

值,则此种议论自可不生。苟知美术之大有造于人生,而《红楼梦》自足为我国美

术上之唯一大著述,则其作者之姓名与其著书之年月,固当为唯一考证之题目,而

我国人之所聚讼者,乃不在此而在彼,此足以见吾国人之对此书之兴味之所在,自

在彼而不在此也,故为破其惑如此。

人间词话

更新时间2005-6-23 20:20:00 字数:14762

人间词话

王国维 著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1“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2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3“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4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1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2秦观【踏沙行】:“雾失楼台,月迷津度,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3陶潜【饮酒诗】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4元好问【颖亭留别】:“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红杏枝头春意闹”,1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2,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1宋祁【玉楼春】(春景):“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楫。绿扬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2张先【天仙子】(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1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2。“宝帘闲挂小银钩”3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4也。

1杜甫【水槛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2杜甫【后出塞五首】之一:“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3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4秦观【踏沙行】见三注。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1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2)2,夏英公之喜迁莺3,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1李白【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2范仲淹【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3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十一

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1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齐谓:“飞卿精妙绝人。”2差近之耳。

1张惠言《词选序》:“唐之词人,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

2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温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

十二

“画屏金鹧鸪”1,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2,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3,殆近之欤?

1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2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3冯延巳【菩萨蛮】:“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十三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