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总统就职宣言
孙 文
1912年1月
中华缔造之始,而以不才膺临时大总统之任,夙夜戒懼,虑无以副国民之望。夫中国专制政治之毒,至二百余年来而滋甚,一旦以国民之力,赔而去之,起事不过数旬,光复已十馀行省,自有历史以来,成功未有昔是之速也。国民以为於内无统一之机关,於外无对待之主体,建设之事,刻不容缓,於是以组织临时政府之责相属。自推功让能之观念以言,文所不敢任也;自服务尽职之观念以言,文所不敢辞也。是用黾勉从国民之后,能尽扫专制之流毒,确定共和,普利民生,以达革命之宗旨,完国民之志愿,端在今日。敢披肝沥胆,为国民告。
国家之本,在於人民。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如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日民族之统一。武汉首义,十数行省先后独立。所谓独立者,对於满清为脱离,对於各省为联合,蒙古西藏意亦同此。行动既一,决无歧趋,枢机成於中央,斯经纬周於四至,是日领土之统一。血钟一鸣,义旗四起,拥甲带戈之士,遍於十余行省,虽编制或不一,号令或未齐,而目的所在,则无不同。由共同之目的,以为共同行动,整齐划一,夫岂甚难?是日军政之统一。国家幅员辽阔,各省白有其风气所宜。前此清廷强以中央集权之法行之,以遂其伪士宪之术:今者畚省联合,互谋自治,此後行政,期於中央政府与各省之关系,调剂得宜。大纲既挈,条目白举,是日内治之统一。满清时代,籍立宪之名,行敛财之实,杂捐苛细,民不聊生。此后国家经费取给於民,必期合於理财学理,而尤在改良社会组织,使人民知有生之乐,是日财政之统一。以上数者,为行政之方针,持此进行,庶无大过。
若夫革命主义,为吾侪所倡言,万国所同喻,前次虽屡起屡踬,外人无不鉴其用心。八月以来,义旗飚发,诸友邦对之抱平和之望,持中立之态,而报纸及舆论,尤每表其同情。邻谊之笃,良足深谢。临时政府成立以后,当尽文明国应尽之义务,以期享文明国应享之权利。满清时代辱国之举措,及排外之心理,务一洗而去之。持平和主义,与我友邦益增亲睦,使中国见重於国际社会,且将使世界渐趨於大同。循序以进,不为幸获。对外方针,实在於是。
夫民国新建,外交内政,百赭繁生,文顾何人,而克胜此?然而临时政府,革命时代之政府也,十余年来以至今日,从事於革命者,皆以诚挚纯洁之精神,战胜其所遇之艰难。即使后此之艰难,远逾于前日,而吾人惟保此革命之精神,一往无阻,必使中华民国基础确立於大地,此后临时政府之职务始尽,而吾人始可告无罪於国民也。今以与我国民初相见之日,披布腹心,惟我之四万万同胞鉴之。
——孙中山选集,上卷,页82—83。
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
更新时间2005-6-23 20:25:00 字数:7073
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
孙中山
(一九二四年一月)
一 中国之现状
中国之革命,发轫于甲午以后,盛于庚子,而成于辛亥,卒颠复君政。夫革命非能突然发生也。自满洲人据中国以来,民族间不平之气,抑郁已久。海禁既开,列强之帝国主义,如怒潮骤至,武力的掠夺与经济的压迫,使中国丧失独立,陷于半殖民地之地位。满洲政府既无力以御外侮,而钳制家奴之政策,且行之益厉,适足以侧媚列强。吾党之士,追随本党总理孙先生之后,知非颠复满洲,无由改造中国,乃奋然而起,为国民前驱;激进不已,以至于辛亥,然后满洲颠复之举,始告厥成。故知革命之目的,非仅仅在于颠复满洲而已,乃在于颠复满洲以后,得从事于改造中国。依当时之趋向,民族方面,由一民族之专横宰制,过渡于诸民族之平等结合;政治方面,由专制制度过渡于民权制度;经济方面,由手工业的生产过渡于资本制度的生产。循是以进,必能使半殖民地的中国,变而为独立的中国,以屹然于世界。
然而当时之实际,乃适不如所期,革命虽号成功,而革命政府所能实际表现者,仅仅为民族解放主义。曾几何时,已为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与反革命的专制阶级谋妥协。此种妥协,实间接与帝国主义相调和,遂为革命第一次失败之根源。夫当时代表反革命的专制阶级者。实为袁世凯。其所挟持之势力,初非甚强,而革命党人乃不能胜之者,则为当时欲竭力避免国内战争之延长,且尚未能获一有组织有纪律能了解本身之职任与目的之政党故也。使当时而有此政党,则必能抵制袁世凯之阴谋,以取得胜利,而必不致为其所乘。夫袁世凯者,北洋军阀之首领,时与列强相勾结,一切反革命的专制阶级,如武人官僚辈,皆依附之以求生存,而革命党人乃以政权让渡于波,其致失败,又何待言。
袁世凯既死,革命之事业,仍屡遭失败,其结果使国内军阀暴戾姿睢,自为刀俎,而以人民为鱼肉,一切政治上民权主义之建设,皆无可言。不特此也,军用本身与人民利害相反,不足以自存;故凡为军阀者,莫不与列强之帝国主义发生关系。所谓民国政府,已为军阀所控制,军阀即利用之,结欢于列强,以求自固。而列强亦即利用之,资以大借款,充其军费,使中国内乱纠纷不已,以攫取利权,各占势力范围。由此点观测,可知中国内乱,实有造于列强,列强在中国利益相冲突,乃假手于军阀,杀吾民以求逞。不特此也,内乱又是以阻滞中国实业之发展,使国内市场充斥外贷。坐是之故,中国之实业,即在中国境内,犹不能与外国资本竞争。其为祸之酷,不止吾国人政治上之生命为之剥夺,即经济上之生命亦为之剥夺无余矣。试环顾国内,自革命失败以来,中等阶级频经激变,尤为困苦;小企业家渐趋破产,小手工业家渐致失业,沦为游氓,流为兵匪;农民无力以营本业,以其土地廉价售人,生活日以昂,租税日以重。如是惨状,触目皆是,犹得不谓已濒绝境乎?
由是言之,自辛亥革命以后,以迄于今,中国之情况,不但无进步可言,且有江河日下之势。军阀之专横,列强之侵蚀,日益加厉,令中国深入半殖民地之泥犁地狱。此全国人民所为疾首蹙额,而有识者所以傍徨日夜,急欲为全国人民求一生路者也。
然所谓生路者果如何乎?国内各党派以至于个人暨外国人,多有拟议及此者,试简单归纳各种拟议,以一评骘其当否,而分述于下。
一曰立宪派。此派之拟议,以为今日中国之大患,在于无法,苟能借宪法以谋统一,则分崩离析之局,庶可收拾。曾不思宪法之所以能有效力,全恃民众之拥护,假使只有白纸黑字之宪法,决不能保证民权,俾不受军阀之摧残。无年以来,尝有约法矣;然专制余孽,军阀官僚,僭窃擅权,无恶不作,此辈一日不去,宪法即一日不生效力,无异废纸,何补民权。尔者,曹锟以非法行贿,尸位北京,亦尝借所谓宪法以为文饰之具矣,而其所为,乃与宪法若风马牛不相及。故知推行宪法之先决问题,首先在民众之能拥护宪法与否、舍本求末,无有是处。不特此也,民众果无组织,虽有宪法,即民众自身亦不能运用之,纵无军阀之摧残,其为具文自若也。故立宪派只知求宪法,而绝不顾及将何以拥护宪法,何以运用宪法,即可知其无组织、无方法、无勇气以为宪法而奋斗。宪法之成立,唯在列强及军阀之势力颠复之后耳。
二曰联省自治派。此派之拟议,以为造成中国今日之乱象,由于中央政府权力过重,故当分其权力于各省;各省自治已成,则中央政府权力日削,无所恃以为恶也。曾不思今日北京政府之权力,初非法律所赋予、人民所承认,乃由大军阀攘夺而得之。大军阀既挟持其暴力;以把持中央政府,复利用中央政府以扩充其暴力,吾人不谋所以毁灭大军阀之暴力,使不得挟持中央政府以为恶,乃反欲借各省小军阀之力,以谋削减中央政府之权能,是何为耶?推其结果,不过分裂中国,使小军用各占一省,自谋利益,以与挟持中央政府之大军阀相安于无事而已,何自治之足云!夫真正的自治,诚为至当,亦诚适合于民族之需要与精神;然此等真正的自治,必待中国全体独立之后,始能有成。中国全体尚未能获得自由,而欲一部分先能获得自由,岂可能耶?故知争回自治之运动,决不能与争*族独立之运动分道而行。自由之中国以内,始能有自由之省。一省之内,所有经济问题、政治问题、社会问题,惟有于全国之规模中始能解决。则各省真正自治之实现,必在全国国民革命胜利之后,亦已显然,愿国人一思之也。
三曰和平会议派。国内苦战争久矣,和平会议之说,应之而生。提倡而赞和者,中国人有然,外国人亦有然;果能循此道而得和平,宁非国人之所望?无如其不可能也。何则?构成中国之战祸者,实为互相角立之军阀,此互相角立之军阀,各顾其利益,矛盾至于极端,已无调和之可能。即使可能,亦不过各军阀间之利益,得以调和而已,于民众之利益,固无与也。此仅军阀之联合,尚不得谓为国家之统一也,民众果何需于此乎?此等和平会议之结果,必无以异于欧战议和所得之结果。列强利益相冲突,使欧洲各小国不得和平统一;中国之不能统一,亦此数国之利益为之梗也。至于知调和之不可能,而推冀各派之势力保持均衡,使不相冲突,以苟安于一时者,则更为梦想。何则?盖事实上不能禁军阀中之一派不对于他派而施以攻击,且凡属军阀,莫不拥有雇佣军队;推其结果,不能不出于战争,出于掠夺。盖掠夺于邻省,较之掠夺于本省为尤易也。
四曰商人政府派。为此说者,盖鉴于今日之祸,由军阀官僚所造成,故欲以资本家起而代之也。虽然,军阀官僚所以为民众厌恶者,以其不能代表民众也,商人独能代表民众利益乎?此当知者一也。军阀政府托命于外人,而其恶益著,民众之恶之亦益深;商人政府若亦托命于外人,则亦一邱之貉而已,此所当知者二也。故吾人虽不反对商人政府,而吾人之要求则在于全体平民自己组织政府,以代表全体平民之利益,不限于商界。且其政府必为独立的不求助于外人,而惟恃全体平民自己之意力。
如上所述,足知各种拟议,虽或出于救国之诚意,然终为空谈;其甚者则本无诚意,而徒出于恶意的讥评而已。
吾国民党则夙以国民革命、实行三民主义为中国唯一生路,兹综观中国之现状,益知进行国民革命之不可懈,故再详阐主义,发布政纲,以宣告全国。
二 国民党之主义
国民党之主义维何?即孙先生所提倡之三民主义是已。本此主义以立政纲,吾人以为救国之道,舍此末由。国民革命之逐步进行,皆当循此原则。此次毅然改组,于组织及纪律特加之意,即期于使党员各尽所能,努力奋斗,以求主义之贯彻。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孙先生之演说,及此次大会孙先生对于中国现状及国民党改组问题之演述,言之綦详。兹综合之,对于三民主义为郑重之阐明。盖必了然于此主义之真释,然后对于中国之现状而谋救济之方策,始得有所依据也。
(一)民族主义。国民党之民族主义,有两方面之意义:一则中国民族自求解放,二则中国境内各族一律平等。
第一方面。国民党之民族主义,其目的在使中国民族得自由独立于世界。辛亥以前,满洲以一民族宰制于上,而列强之帝国主义,复从而包围之,故当时民族主义之运动,其作用在脱离满洲之宰制政策与列强之瓜分政策。辛亥以后,满洲之宰制政策,已为国民运动所摧毁,而列强之帝国主义则包围如故,瓜分之说,变为共管,易言之,武力之掠夺,变为经济的压迫而已,其结果足使中国民族失其独立与自由则一也。国内之军阀,既与帝国主义相勾结,而资产阶级,亦眈眈然欲起而分其馂余,故中国民族,政治上经济上皆日即于憔悴。国民党人因不得不继续努力,以求中国民族解放其所恃为后盾者,实为多数之民众,若知识阶级,若农夫,若工人,若商人是已。盖民族主义,对于任何阶级,其意义皆不外免除帝国主义之侵略。其在实业界,苟无民族主义,则列强之经济的压迫,致自国生产永无发展之可能。其在劳动界,苟无民族主义,则依附帝国主义而生存之军阀及国内外之资本家,足以蚀其生命而有余。故民族解放之斗争,对于多数之民众,其目标皆不外反帝国主义而已。帝国主义受民族主义运动之打击而有所削弱,则此多数之民众,即能因而发展其组织,且从而巩固之,以备继续之斗争,此则国民党能于事实上证明之者。吾人欲证实民族主义实为健全之反帝国主义,则当努力于赞助国内各种平民阶级之组织,以发扬国民之能力。盖惟国民党与民众深切结合之后,中国民族之真正自由与独立,始有可望也。
第二方面。辛亥以前,满洲以一民族宰制于上,具如上述。辛亥以后,满洲宰制政策,既已摧毁无余,则国内诸民族宜可得平等之结合,国民党之民族主义所要求者即在于此。然不幸而中国之政府乃为专制余孽之军阀所盘据,中国旧日之帝国主义死灰不免复燃,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