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宜申闷声不吭地架车绕到敌车的侧边,挥矛戳去,攻势带风。崔夭挡住,使戟横扫,兵击处锵鸣铿然。
斗宜申精神已衰,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只是在勉强抵抗。奈何军心涣散得更厉害,士兵都丢下车马兵器向山上逃去。他突然避开崔夭的攻击,一个跨步跳下了车,也混在其中爬山而遁。因为手长脚长,竟像猿猴般跑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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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中军在谷口处结成半圆的阵形,背倚大寨,紧守阵心。阵形外围是两排战车,马首接车尾,横向连结。车上士兵持盾擎矛,耸立如扎满荆棘的栏墙。战车以内是三列弓箭手,搭弦摸箭,俱都严阵以待。再往里就是手持长戟的精英步兵。
这个阵势可以说是坚如铁桶,滴水不漏。
先轸本来是坐镇中军,却为援助后军不得不分兵截击。临走之前他严厉叮嘱守将祁满道:“坚守住中军大阵,不管敌人如何挑衅邀战,你都不许出阵较量。”
祁满抱拳道:“元帅放心,末将领会。”
当时龙破恰在中军助战,先轸又嘱托了他方才安心离开。
楚军元帅成得臣虽然求胜心切,但想到楚成王嘱咐的话语,却也十分持重。他得知左右二师都已击溃晋军追逐而去,这里才命令中军向前推进。
两国中军正面对垒,成得臣派出小将军成大心到晋军阵前挑战。祁满守着先轸的严令,坚守不出。
但听“咚咚咚……!”楚军阵里鼓声如雨点。成大心手提一根精铜打造的方天画戟,在晋军阵前纵马驰骋耀武扬威,口里叫喊道:“晋人都是缩头乌龟么?连出来见一见你家小爷爷也不敢?”
祁满听士兵传报,叫阵的只是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少年,便忍耐不住了。他提起长柄大刀道:“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能耐?简直不知高低!看本将出去把他生擒了来祭旗。”
龙破在旁急忙劝道:“将军稍安勿躁,敌人这是在激你出战,你千万不可中计。”
祁满一直把龙破看做个不相干的外人,如何能听得进去他的话,挥刀道:“国使不是我军中人,又不懂战事,还是不要多言。”
龙破讨得没趣,不再言语,只在心里暗暗冷笑。
晋军阵内响起一通鼓声,阵门大开,祁满舞着长刀杀了出来。
成大心迎上前,抡起画戟往祁满头上狠砸。祁满侧身避过,勒马停住转手一刀砍向成大心的面部。成大心全不闪避,挺戟横刺,招式使得极为流畅快捷。
那画戟又重又长,势如雷电一般,祁满如不退让,大刀未及砍上敌人,倒会先被刺下马来。他中途变招,挥刀砍上那画戟的支叉间。刀戟相抵,两人都不敢贸然撤招,稳住架势较起力来。一个少年威猛,一个中年浑厚,一时不相上下。
斗越椒站在楚军门旗下面,望见成大心不能取胜,便架车出阵,手持弓箭窥得真切,“嗖”地一箭射中祁满头盔上的红缨。
祁满遭袭,大吃一惊,撤刀急走,但他不敢退回本阵,害怕冲动了大军,只能往有莘山的东面奔去。
成大心待要追赶祁满,却听斗越椒大叫道:“不要管那败将,先破敌人的中军。”
第六卷 称霸 第九章 胜负分晓
两员楚将各引一队战车直接冲撞晋军大阵。那斗越椒使一杆丈八铜矛,横扫过处,晋兵如风中残叶纷纷倒地。
晋军大阵的外围受到猛烈冲击,很快出现松动。一些战车的马匹受伤乱闯,使得阵势脱节,形成缝隙,楚军的两队战车当即像锋利的尖刀一样切入晋军中心。晋军内围的弓箭手还未及射出几箭,便遭到马踏车碾,闪光的利刃无情地从他们头顶洒下,分解了他们的五官和四肢。
因为没有主将在军中进行弹压整顿,晋军的阵形越来越乱,渐渐呈现出明显的败势。
斗越椒杀红了眼,遇到他的晋兵都像布偶一样被他手中的长矛洞穿绞碎。入阵之后,更是无人敢挡。这时,他望见晋军的主帅大旗在不远处迎风飘荡,心中大喜,扬弓一箭射断了旗杆。
晋军士兵见不到帅旗,彻底乱做一团,都是盲目自保性的搏杀作战了。
成得臣趁机挥军大进,叫嚷道:“今天不要让晋军跑掉一个,杀他个片甲不留啊!”楚军鼓声振天,士气大盛。
危急时刻,先轸终于及时领兵赶到,与楚军冲突在一起,混战不休。
不久,栾枝、胥臣和狐毛、狐偃一齐率队来援,围成铜墙铁壁,如同向峡谷汇流的山洪一般冲杀过来。楚兵被一批批地分绞屠戳,像收割中的粟稻一样倾倒。
转眼间形势逆转。成得臣这才发觉情形不妙,急令鸣金收兵。然而黑压压的晋兵已经冲散了楚军的阵势,把他们分割成十多处围死了。
小将军成大心抡圆了方天画戟,率领着六百宗兵以一挡百,保护着他的父亲成得臣往外杀去。
龙破身着重甲,驱车直闯大军深处,向成得臣逼近。他已经看到护在成得臣身前的虚靖,忍不住大叫道:“虚靖,休想再逃!”
虚靖听到一个熟悉的喊声,扭头看去,惊见龙破舞着长剑杀入宗兵之中,连砍数人,拼命向他这边靠来。他急喊道:“小将军快去拦住那个敌将,属下保护元帅先行突围。”
成大心见龙破勇不可挡,早已急了,掉转车头挥戟扫来。
龙破控车自如,逮紧马缰绳斜冲开侧边的楚兵,扬起长剑贴着那画戟的长柄全力重劈。
强大的剑风割得成大心的脸庞隐隐作痛。他心中大惊,想不到这个敌将如此厉害,慌忙横柄挡住,蓦然看清对手竟是龙破,惊讶地叫道:“国使!怎么是你?”
龙破道:“我不是来追你们父子的,只为找那虚靖报仇。你快让开,到左边的包围圈里去救斗越椒。”
成大心耸眉道:“国使若要报仇,也须待到此战过后再说。这等紧要关头,小将绝不能放你走开。”
龙破见成氏的数百宗兵都拥围过来,不禁头疼。他收剑把成大心的画戟挑开,策马往旁边冲去。剑舞如花,逼近他的宗兵都在一剑之下分肢解体。好不容易从枪林剑雨中杀出一条血路,他再想寻找成得臣和虚靖,却发现他们已经突出重围了。
楚军帅旗已远离战场,正快速地向南撤去。
成大心看到父亲已走,心头大定,依照龙破所指,转身杀入左边的包围圈,挥动画戟挑得拦路的晋兵直向两侧翻飞。前进不远,果真看到了正在浴血苦战的斗越椒。
两人相见大喜,将所领残兵合做一处,左冲右突,神出鬼没,当真所向披靡。他们走一趟,身前身后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最后又救出不少被围散兵才杀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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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后方的小山上羽麾鲜明。晋文公远远望见三军相继得胜,赶忙遣人传令给先轸,只要他们把楚兵驱逐出宋境,不准军队多行杀戮,以免结深两国仇怨,有负楚王昔日的施惠恩情。
先轸听令停住大军不再追赶。祁满违令出战,被囚禁起来等候发落。陈、蔡、郑、许四国军队损兵折将,各自逃回本国去了。
成大心和斗越椒杀出了重围,很快追上成得臣。他们待要返回大寨,却遇到守寨的残兵来报,大寨已被齐秦两国的军队给占领了。一行人只得转到有莘山的西南面沿睢水逃行。
不久,斗宜申和斗勃各引着残军来和成得臣汇成一路。众将见面后,俱都沉默无语,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此役战败,可以说是楚国自周朝分封以来最为惨重的一次。将士几乎死伤殆尽不算,辎重营寨都被敌人夺去,楚国的威望必将因此一落千丈。
连接楚境的空桑地段山岭众多,丘壑纵横,只有一条迂回曲折的简便官道通往楚地连谷。
成得臣一行人伤疲不堪,赶到离连谷不远的峡口都已无力前进。这时,又听到一通鼓声,只见路前涌出一队精兵,大旗上写着“晋将魏武”四个字。
魏武武艺高强,威名远扬,各国将士无不知其神勇。楚军残兵在此险处遇上劲敌,一个个魂魄俱丧,不战自溃了。
成得臣喘着粗气,扫一眼身后带伤挂彩、污面倦容的士兵,嘴上不禁悲苦地念道:“难道是天要亡我!”
斗越椒看到众将士垂头丧气,毫无斗志,心下悍怒,喝道:“都给我振作精神,看本将杀开一条生路!”他恃勇无惧,奋起余力冲向晋军。
魏武一骑当关,横戟大笑道:“哈哈!真是不知死活!残兵败将还敢如此猖狂!”他接招应战。
两人交手片刻,众人看出斗越椒明显处于劣势。可能是因为太过劳累,他发挥不出全部劲力,招式使得拖泥带水,只是在穷于应付魏武的攻击。
斗勃望一眼斗宜申,擦一把脸上的汗,道:“我们也上!”斗宜申应声而动。场前形势立刻变成一对三的局面。
魏武力敌三将,全无怯意,把长戟舞得水泄不通,竟然能与他们相持下去。围观众人看那四人如蛟龙翻江般奔杀冲刺,影影憧憧,竟然分不清人都是谁了,只听到乒乒乓乓的激烈兵鸣声。
几人激斗正酣,突见从北方路端赶来一人,手持令牌大叫道:“魏将军速速罢战,先元帅奉主公令谕,放楚将生还回国,以报楚王曾经款待的恩情。”
魏武闻言,横向扫出一戟,荡开三个楚将的兵器,撤马退开,叫士兵让出一条路,喝道:“今天饶了你们。快去!快去!”
斗越椒把铜矛往身前一举,对成大心道:“小将军护着元帅先走,我们断后。”
成得臣等人奔走不迭,从晋兵中间穿过。
突然,晋军队伍中跳出一人,持剑阻在路前,道:“楚人尽可离开,虚靖必须留下。”
成大心大怒,吼道:“让开!你是何人?不要欺人太甚!”
来人道:“在下翼鳞,是越国龙使者的部下,奉命在此拦截逆贼虚靖。”
成大心叫道:“这里没有什么逆贼!我们进退同为一体。你再不让开,休怪我无理了。”
翼鳞对那些残兵喊道:“虚靖,你自己出来吧。难道你想利用这些战败的楚人为你卖命吗?”
成大心悍怒无比,舞着画戟扑上来。翼鳞挥剑迎敌,因为兵器是个短处,使得他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此时,虚靖挨近成得臣小声道:“元帅,那翼鳞把我们阻在此处居心叵测。趁晋人尚未改变主意之前,元帅不如速速离开。”
成得臣点点头,带着虚靖和数十个宗兵绕过打斗的两人,快马加鞭驰去。
斗越椒等人见前面打了起来,都围将上去。
魏武赶紧挡开成大心的兵器,领兵护住翼鳞,对楚人道:“你们还不快走!是真的不想活了!”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又骤然变得紧张。斗勃的脸上滚落黄豆大的汗珠。他嘶哑着嗓子道:“大家快走。晋军法令严明,魏将军绝不会为难我们的。”
成大心和斗越椒领着残军小心翼翼地退出百米远,然后才匆匆撤离。斗勃抱拳对魏武道:“将军保重,但愿后会无期。”他和斗宜申最后相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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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谷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中心地势极为开阔,方圆三十里之内平整如野。
盆地南侧有个连谷镇,镇子里聚集着四五十户人家。因为此地地处楚国边境,又横贯着一条直通中原的官道,所以平日里多有行商来往,在此歇脚打尖,景象一度繁华。可惜楚人连年用兵中原,把此地当成了一个集结军队的重镇,持续的战乱严重阻碍了边境贸易,此地也就日渐萧条了。不过镇子东南面另有一条通往卫国的便捷山径,仍时常有小贩为了生计从这条山径偷入楚境来兜售物品。
今年战事频繁,楚国出兵数月,连谷镇便沉寂数月,就是小贩也不见一个入境了。
这天午后突起大风,西方飘来变幻不定的黑云。太阳时隐时现,大地一会儿转晴;一会儿转阴。
镇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前方的战事。
镇子东南面的小径上出现一骑快马,急如旋风般冲进了镇子里。镇民惊奇地看着那马上的人,一身黑色的战甲在忽现的日下闪着强光;高大挺拔的身材彰显出威严的气禀;满脸尘垢掩不住神采奕奕的双眸;额头中心的一块龙形胎记被盔缨的反光涂成了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