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我们……”不待宁悠说完,树后闪出一抹白影。
那抹白影打量着众人,声音徒然高了起来:“是我要等的人吗?你们谁是我要等的人!?”随着声音的提高,周围的气流波动也随之变得剧烈,那白影也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一个女子,一个穿着月白色夹袄和淡粉色罗裙的女子。她有着清秀的容貌,弯弯的眉,精致的脸庞,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发际还插着一朵桃花。
宁悠又欠了欠身,低声说道:“非常抱歉,我们都不是您要等的人。”
“不是!?你们都不是!?”女子退了一步,发际的桃花掉了下来,落在地上,花瓣四散……
“非常遗憾,我们都不是。”维斯特斯低声重复着宁悠的话。
“他……为什么还不来?”那女子又退了一步,脸上刚才升起不久的红晕立刻消散,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不住喃喃,“他为什么还不来……”
在女子的身形开始淡去的时候,维斯特斯低声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他?”
女子侧了侧头,露出一个桃花般明媚的笑容:“在这条河还是小溪的时候我就开始等了,那时候我们约好要在这里碰面。”
“你,等了多久?”众人脑海中出现的声音,是言在用言灵问。
“多久……”女子垂下眼,低声说道,“数到一千年之后我就忘了数了。”
是忘了吗……众人不敢去问,生怕这个问题会让女子脸上那脆弱的笑容如同桃花一般散落殆尽。
“可以讲讲你们的故事吗?”连伯特也感染了这淡淡的伤感,压低了声音询问。
“可以,再不讲我怕自己都会忘了。”又一朵桃花出现在女子手中,她将花插在发际,对着众人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化不开的满溢的悲哀……
旅行之卷 泗水之边(中)
其实那个故事一点都不吸引人,他们从书店里随便买来一本故事书,里面的爱情故事都会比这个故事浪漫一百倍,那里面会有更多的坎坷曲折,更多的悲伤和喜悦,同样能引起别人更多的感动。而这位小姐的故事,一点都不曲折生动,甚至,如同大多数陷入恋爱的年轻人的故事那样,在某些部分显得有一些老套和莽撞。
那个被记了一千年的故事是这样的:在很久以前(由于我们的女主人公已经无法记清楚年代,所以只能沿用这样的开头),有一个很小的村子,村里面的人并不是同姓,却在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定居,他们彼此都互相熟悉,熟悉到甚至可以追溯出彼此三代以上的家族历史。有一年,一户外来的人家搬到了这里。他们的到来几乎受到了所有村民的排斥,甚至连小孩子都会朝他们丢石头以表示抗议。可是,他们还是住了下来。尽管他们很快在村子最边远的地方有了小小的房子,但是他们却始终无法融入村民之中。时间在流逝,这一点却始终没有改变。有一年,村里最有钱的一户人家的儿子(话虽这么说,其实这家也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点积蓄),这个青年将要迎娶村里最美丽的姑娘。可是,如同故事中常见的那样,姑娘却爱上了那个外来家庭的长子,于是,为了挽救他们美丽纯洁的爱情,也为了远离村民可能会爆发的愤怒,他们商量好在姑娘出嫁之前私奔。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他们逃了。
可是很快,村民们就发现了这一对小情人的失踪。愤怒的村民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这时候,青年和姑娘在泗水边上分了手。他们一个跑向东面,一个跑向北面,他们发誓一定要回到这里。如果活着就是他们的人来,如果死了,他们的灵魂也会回来。在逃跑的过程中,姑娘被抓住了,她被村民关在笼子里,沉到河底。姑娘就那样死去了,然后,她的灵魂回到了她和心上人分手的地方,在那里等着他回来,只为了告诉他。她已经死了,他不要再等她了。可是,姑娘一直没有等到那个青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姑娘已经不记得究竟过去多少日子了,她的心上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听了这个并不精彩的故事,宁悠一行人久久没有言语。
伯特很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眼前的姑娘,虽然他只能看见淡淡的白影,可是对他来说,所有“可怜的人”都是值得安慰的。可糟糕的是他想不出自己能说什么,就算那个男人也死了,可他的灵魂一样没有出现在这里,不是吗?在想了很久之后,伯特结结巴巴地指着那朵桃花说:“这是分别时他送你的吗?很漂亮……”
伯特的话还没说完,他耳边就响起了嘲笑般的声音,零正站在他肩上,把尖尖的嘴凑到他耳边,讽刺道:“谁逃命的时候还会想到去摘什么桃花!?”
伯特顿时涨红了脸,退后了一步不再开口。
那姑娘摘下发际的桃花,轻声说道:“这确实不是他当时送的,这是我平日常戴的花,他也曾夸赞过我这样很美丽。我只是希望,他来的时候,远远地就能望见桃花,就能看见我……”
姑娘说完之后,良久没有说话。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再次开口,却伴着凄厉的笑声:“你们看看,我都不会哭了。刚开始的时候,每次这么想,我都会落泪。虽然不过是虚幻的泪水,不过我知道自己的心在哭;再后来,只是有泪水落下而已,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然后,连泪也没有了;再然后,我忘了……”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这能给她勇气。过了片刻,她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呢?从千年前到现在,从想告诉他我死了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满心悲哀到全然的茫然……到了连他的样貌都记不起来的现在,我究竟为什么要等呢……”
众人无法回答,雨停的时候,女子轻轻说道:“你们不知道?我自己知道。第一个百年,我是为了告诉他一个结果而等待;第二个百年,等待是为了爱;第三个百年,等待是因为担忧;第四个百年,等待是因为诺言……第七个百年,等待是因为不甘心……千年之后,我只是因为等待而等待……”女子发出尖锐的笑声,随后笑声戛然而止,她用一种古怪的音调继续说道,“我从记得一切到忘了一切,从等待离去的爱人到等待自己的结果。然后忘了,再然后,连忘了都不是了,只是这样而已。说什么千年不变,永世之恋。到头来不过泗水之边,一段尘烟。”说完,女子摘下桃花,将它捏碎了狠狠地丢在地上。
良久的沉默之后,言用言灵对宁悠说了什么。宁悠随即朝着那女子微笑了一下,淡淡地问: “您是否能将那桃花借给我一下?”
那女子虽然有些有些不解,却还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随便你们。”那本来清秀的眉眼中,竟然隐隐地透着戾气。
宁悠朝言点了点头,言随即唤来他的使鬼,吩咐了几句,地上的那些花瓣随即飞进他手中,随即变成了一朵完整的花。而那小小的花茎上竟然又生出了另一个花苞,几乎是在瞬间,花开放了,原本的一朵桃花变成了并蒂的两朵。两朵小花紧紧偎依在一起,好像不这样做它们就会被拆散一般。做完这一切,言召回使鬼,伸出手将桃花递回给那女子。
那女子接过桃花,怔怔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在轻轻地颤抖。
宁悠牵动嘴角,轻声说道:“谢谢您所讲的故事。但是,就如同这花一样,请相信会有好事发生。”说完,他微微欠身,随即转身离去。零拍了拍翅膀飞到了宁悠前面,其余三人也在略微行礼之后跟了上来。
“我们要去哪?”追上宁悠的伯特这样问。
“到了就知道。”突然显形的洁希卡小姐愤愤地朝伯特丢了一个粉色的灵体苹果,看上去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伯特摇了摇头,跟在宁悠身后不再开口。他们慢慢地向前走去……
旅行之卷 泗水之边(下)
走了很久,宁悠他们依旧能听见那女子的歌声,歌词是这样的:你许给我一个未来,我许给你一个千年,你许给我一份爱恋,我还了你生生世世不变的等待。在湖边等了千年,我有多么爱你。到最后,怎么就忘了?忘了你的容颜忘了你的笑容,失了你的体温失了我的思念。
明明,明明就许了那个明天,明明就许了一个千年……说什么千年不变,永世之恋。到头来不过泗水之边,一段尘烟……”
那歌声回荡在众人耳边,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泛起了一种不知名的复杂滋味。
原本宁悠他们打算沿着泗水四处看看,可是听了那歌声,洁希卡的心情明显变得恶劣起来,她又不肯隐去形体。要知道,雨虽然停了,可天空依然格外阴沉,整个村庄都被笼罩在一层沉闷的灰色氛围中。在这样的情况下,再看见一只全身盈满怒气的骷髅在面前飘过来荡过去,不断干扰你的视线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更别提当伯特好心开口安慰的时候,却遭到了洁希卡的怒斥。遭遇了这种的伯特心中也难免升起了一丝不满,他对着走在前面的宁悠叫道:“今天先回去吧!”
宁悠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伯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众人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远远飞在前面的零也折了回来,它瞥了眼洁希卡,轻轻说了句什么,在旁人听清楚之前,它一拍翅膀,再次远远地飞在了前头。
回到旅店,用了些饭菜,言早早地回去房间休息,伯特兄弟则留在宁悠的房内同他闲聊。
“宁悠,你要帮助那位小姐吗?”在与维斯特斯对于泗水县的风光进行了一番探讨之后,伯特突然转过身,这样问宁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宁悠放下手中的书本,微笑着回答。
“我是说……”伯特正打算解释,却被维斯特斯打断。
“问了也没有意义。”维斯特斯瞥了眼宁悠,阻止了伯特。除非宁悠主动告知,否则想从他那里问出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这群人中(包括没来的那几个),大概只有他那单纯的伯特表兄还没有认清这一现实,其余的人宁可去套洁希卡的话,也不指望宁悠会明确地毫无不加以掩饰地说出他的打算,那还不如期待零会不再嘲讽他们,这倒还有一丝成为现实的可能性。
维斯特斯并不太关心那位“小姐”未来的命运,无论她是永远地等下去还是某一天想通了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就算那位小姐最终变成了厉鬼,想必也没人会漂洋过海到不同的国度请他们来除灵。虽然理智上对这次的事件毫无兴趣,那个毫不生动的故事也未曾激起他一丝一毫的同情心或者感动,但是他依然对之后事件的走向有那么一点点兴趣。哪怕只是为了伯特表兄那澎湃的同情心,他也多少应该配合一下,更不用说他确实想知道宁悠在想些什么。依照他对宁悠的印象,碰见这样的事情,宁悠应该送那女子一朵水晶花或者什么稀奇古怪的饰品算作纪念,随后欠身行礼,就此告辞。然后在转身离开的刹那,就把这个无趣的故事,连同那个苍白的女子塞进了记忆的角落。但是,从言先前的举动以及宁悠所说的话来看,这次似乎会有所不同,那么就让他拭目以待吧!有无数未知事物出现,富有变化的旅行才称得上有趣,不是吗?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一大早,宁悠他们就离开了旅店,继续沿着泗水前进。
刚走了大约十分钟,伯特就迫不及待地走到宁悠身边追问:“还是不能说我们要去哪里?”
宁悠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零打断了。零飞到伯特身边,在他的肩头落下,毫不客气地用它那长长的嘴狠狠啄了伯特一下,随后才说:“我们要到对岸去。”
“对岸?”伯特略带些茫然地重复着。
“也许会看到有趣的事情。”在宁悠这样宣告之后,众人又继续向前走。
因为天气晴朗,众人的行进速度加快了不少,在半小时之后,通过了一座摇摇晃晃的铁索桥,他们总算来到了对岸。
还来不及喘口气以舒缓经过那座“见鬼的桥”所带来的紧张心情,伯特发现宁悠等人已经走远,只能硬着头皮赶了上去。
又走了大约20分钟,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位老人。
“您好。”先开口打招呼的是宁悠。
“你们好。”老人口中应着,目光却依然执着地望向宁悠他们来的方向。
“请问您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伯特忍不住问道。
老人并没有理会伯特的问题,他依然望着远方,仿佛那才是他的一切。
“您为什么不转生?”维斯特斯问道。不管是生者还是亡灵,他都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一位老人在一个春天的早上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河边?
老人沉默了,正当众人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给出了这样的答案:“我在等。”
“您不会也在等您的爱人吧!”维斯特斯都觉得有些可笑了,他们怎么有这么好的运气,连续两天碰见的都是痴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