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子!霎时间,羞耻与自卑占据了他的心灵,这些天来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那根神经终于被人狠狠踩了一下。
回到家里,苏磊一头倒在沙发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发愣。他心里翻江倒海,就像埋藏着一枚一触即发的定时炸弹,又像一个随时随地都会爆炸的气球。他被数不清的委屈、痛楚、疑惑、悲愤与羞耻包围,最终无法克制,冲动地抓了车钥匙出门。这是苏磊在澳洲的第一次失控。
苏磊出身在一个基层干部家庭,家里共有四名成员。他懂事的时候苏光已经上了大学。那时候他总是骑在大哥肩上玩耍。苏磊跟苏光的感情因为年龄悬殊而异常亲密,他对大哥除了亲情还有尊敬,而苏光对他则是更多的疼爱。
三岁那年苏磊出过一件大事。有一天他的手不小心被刺扎了,母亲挑灯给他挑刺,没想到第二天苏磊的小手就肿成了一个馒头。当时父亲支援三线工厂,到外地工作两年。母亲第二天又出席教师代表大会,去郊区开会三天。苏光发现弟弟手肿之后马上给他上了紫药水,谁知第三天他的小手就开始化脓,高烧不退。苏光急忙把弟弟送去医院急诊,医生说再晚来一点就有生命危险。
当时母亲联系不上,自己手头只有几块钱而已,苏光为了救弟弟,立刻跑去卖血,换来了救命钱。他守在弟弟身边两天一夜,还给弟弟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最后,自己却晕到在地。母亲赶到的时候,苏磊已经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医生告诉母亲,苏光得了低血糖,那两天他只吃了几个馒头。
母亲不止一次把这个故事说给苏磊听。这样,大哥从小在他心目中就是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人。可是,现在大哥的完美形象已经面目全非。苏磊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天他一直在回避一个根本无法回避的问题,同时心里也在不停地问自己,大哥为什么要去贩毒?
苏磊开着沃尔沃歪歪扭扭地上了路,没多久便熟悉了右舵驾驶。可他驾照拿到不久,加上从来没有左道行驶的经验,很快就开到了逆行线上,差点跟对面驶来的车辆相撞。对方吓得连连鸣笛,还按下车窗破口大骂。惊魂未定的苏磊赶紧拐弯纠正方向,好在午夜的街头车辆稀少,路上更是不见一个行人。苏磊既无方向亦无目标,开着开着,一股咸咸的液体就顺着眼角流到了嘴边。他心中无限凄凉,登时泪如泉涌,突然失控地在车里大哭了起来。他越哭越伤心,车速也越来越快,无意中竟连闯了两个红灯。
就在这时,警笛突然响了。苏磊从后视镜里远远发现了警车,忽然意识到这是冲自己而来,不由得惊惶失措,情急之下赶紧拐弯,掉头就逃。后面警车紧追不放,苏磊猛踩油门拼命逃逸。这样快速的狂奔,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令苏磊自己也大吃一惊,他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而今天晚上,他太需要这样的刺激了。
警车越追越近,只见闪动的红灯迅速向自己逼来,苏磊心慌又闯了两次红灯,其中一次差点跟一辆大卡车相撞,惊险万分。
巡警马上向总部报告,随即,增援警车出动,霎时间,四面都是警笛的鸣叫声。
苏磊不熟悉路况,根本不知身在何处,慌忙中开进一条无法通行的死街。开到路底才发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再一回头,两辆警车堵在路口。
江汉正在熟睡,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在迷糊中拿起电话,就听里面说:“江汉叔叔,实在对不起把你吵醒,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江汉立刻醒来。
这时候艾玛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过去。江汉生怕吵醒妻子,赶紧起身走去卫生间,把门轻轻关上。
其实,手机一响艾玛就醒了,她故意装着熟睡。眼见江汉进了卫生间,艾玛再也躺不住,猛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刚才她分明听到一个女声。平时,艾玛就特别在意给丈夫打电话的女性,现在是半夜,她不能不加倍地疑心。
犹豫了一会,艾玛终于忍不住光脚来到卫生间外,耳朵贴着门口,想听听里面都在说些什么。只听江汉在里面说:“我知道了……你千万别着急,就那里等着,我马上过去。”一听到这里,艾玛心跳不已,她急忙回床躺下。
第五章4
江汉踮着脚尖从卫生间出来,轻声穿好衣裤,刚要离开房间,就听嗒地一声,台灯亮了。艾玛突然坐了起来,面有愠色地问:“你要去哪儿?”
江汉顿时有些尴尬,忙说:“对不起,达令,把你吵醒了。”
“我——问——你——要——去——哪——儿?”艾玛满脸寒霜,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
江汉急忙解释:“苏光的弟弟因为超速驾驶,被警察扣住了,关在费伍道克警察局。现在问题是他没有澳洲的驾照。具体怎么回事我还不太清楚,总而言之,我得去把他保出来。”
“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海伦的女儿。她现在就在警察局门口。”
“她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难道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蜜糖,刚才她是背着她母亲悄悄跑出来的,她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艾玛突然提高了嗓门。
“你知道的,苏磊是苏光的弟弟。现在苏光不在了,我能眼看着他弟弟被警察抓住不管吗?”
“苏光,苏光,又是苏光。他就像个幽灵,把我们家搞得乱七八糟。”
“达令,我很抱歉。可是没有办法。你知道苏光跟我在大学就同一个宿舍,我刚来这里也是他帮助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就讨厌你们中国人这种所谓的哥们义气和毫无原则。”
江汉顿时急了:“请你说话注意一点,不要一口一个你们中国人。我就是中国人,怎么了?”
艾玛冷笑:“既然你那么介意你是个中国人,那你为什么要来澳洲,为什么要加入澳洲籍?”
江汉一愣,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娶一个澳洲太太呢?”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江汉,你等等。”艾玛没想到真把他惹急了,她懊悔莫及。
江汉赶到费伍道克已是凌晨三点。菲比和杨成正焦急地等在警察局门口,他们一见江汉犹如见到救星,立刻冲上前去。菲比先介绍杨成,杨成又把今天在他们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弄清来龙去脉后,江汉快步走进警察局,以苏磊保证人的身份跟警方交涉。
依照澳洲法律,在社区内驾驶最高时速不得超过60公里。警察通常会根据超速程度课以超速者60元至2000元不等的罚款。现在,苏磊已经犯了以下罪状:一、无照驾驶,二、擅闯红灯,三、在社区内超速50公里,四、无视警方指令,企图抗拒警方的检查。
时间太晚一时无法联络到律师,江汉只好主动向警方求情,同意立即交纳保释金,并解释苏磊此次初犯,一再担保他今后决不会发生类似事情。
苏磊被独自关押在一间小屋里。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被警察拘留,心里懊悔万分。当他一个人抱着脑袋枯坐在单人床上,不由得开始反省自己今天的莽撞与冲动。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这样失控,根源还在苏光那里,可以说到现在他也无法接受大哥贩毒这个事实。大哥从小学习优异,在学校是好学生,在家里是好孩子。他一直是母亲引以为荣的骄傲,更是苏磊心目中的偶像。可是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乐于助人的大哥究竟为什么会走上贩毒的道路呢?这是苏磊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关押所共有六、七间屋子,里面同样关着一些刚抓进来的男性疑犯。这些人有的桀骜不驯,有的面目狰狞,有的垂头丧气,还有人频频朝苏磊叫喊并做出一些猥亵动作,这让苏磊心情更加恶劣。
就在苏磊沮丧到了极点的时候,两个警察忽然过来开门,把他带了出去。
苏磊一眼看见江汉站在拘留室外,顿时,一股说不清的感情涌上心头,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江大哥。”声音便哽咽了。江汉急忙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没事了,没事了。”
菲比和杨成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看见苏磊出来,一下冲了过去,三个年轻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出事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钟头,苏磊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江汉马上告诉苏磊,不要以为出来就万事大吉了,事情并没有结束,现在警方只是让他回家等候法庭通知,出庭的时间可能在二个月之内。这期间,他不得再次无照驾驶,也不能擅自离境。如果再次发生类似的情况,只有进监狱一条路了。苏磊连连点头,保证再也不随便开车了。
天边露出了淡淡的晨曦。
分手的时候,苏磊突然说:“江大哥,我还是想弄清我哥的事情,我就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去贩毒。”
江汉有些意外:“你不是答应我们不再管这件事了吗?”见苏磊不肯回答他又耐心劝说道:“苏磊,万一被贩毒集团知道了,你会有危险的。”
第五章5
蔡松只看得心惊肉跳,脑门上不由沁出了点点汗珠。
玛吉站了起来盯着蔡松说:“这是8月3号录像的一部分。像这样的证据我们还有很多。”她指着两箱录像带说:“这些都是。你想继续往下看吗?”蔡松不禁面如死灰。
玛吉指着他:“现在你承认苏光是跟你一伙的吗?”
蔡松索性破罐破摔:“你们已经知道了,还问我干啥。”
“我们知道是一回事,你据实回答是另一回事。我再问一遍,苏光是跟你一伙的吗?他对贩毒组织了解多少?”
“他是个小角色,只为我工作。”
“你去接货的事苏光知道吗?”
“可能知道一点,但不很清楚。我们这行不随便打听不该知道的事情。”
玛吉看了监控室的玻璃幕墙一眼,突然说:“苏光已经死了。”
蔡松明显一愣,忙问:“他死了?”
玛吉盯着他:“这事你知道吗?”
蔡松非常震惊,以至于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这不是你关心的问题。”
蔡松不可置信地摇头:“这不可能,这决不可能。”
玛吉继续追问:“他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蔡松已经沉不住气了,他失声说:“没有,没有,肯定没有。”
玛吉使劲一拍桌子:“苏光到底是不是被你们的人杀死的?”
“法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蔡松又紧张又害怕:“应该不会,肯定不会。他只跟我单线联系,根本就没见过其他人。再说一个星期前我已经被抓进来了,我怎么去杀死他?我说的都是实话。”到了这时,蔡松终于崩溃了。
第六章1
有时候一扇门关上了
其余的门却是敞开的
——塞万提斯
由付小民牵头联系的聚会在“老赵酒家”举行。
“老赵酒家”坐落在恩菲尔社区的利物浦路上。当初这里叫“好运来”,一栋上下两层的楼房,楼上是仓库,楼下二十多平米,只有七、八张桌子,非常拥挤。据说前几年一次饭局,朋友们闲聊不知怎么谈到了饭馆名称,大家都觉得“好运来”俗气,便三言两语给老赵出主意,说既然你姓赵,又来自北京。不如就叫“老赵酒家”,这样显得亲切。老赵想想有道理,就接受了这个提议。没想到易名后这里果然兴旺了起来,老赵又把旁边一间也租了下来,打通为一大间。前不久这里重新装修开张。现在已经有十六张餐桌,根据人数还可将小桌改成大台。主要经营涮羊肉,饺子烙饼及北方风味炒菜,烤鸭是他们的特色招牌。
江汉带着苏磊走进“老赵酒家”的时候,周忠林、丁宁和付小民已经围坐在一张大台子边。因为怕苏磊的身份暴露影响大家谈论,所以,付小民只对苏磊点了点头。周忠林老远就跟江汉招手。他已近不惑之年,身体微微发福,开了一家内衣厂,专门销往中国。江汉快步走去跟大家招呼:“老周,好久不见!丁宁,是哪阵风把你给吹回来了?”
“你江老板一声招呼,谁敢不响应啊。”丁宁马上跟江汉调侃起来。周忠林也笑道:“江汉,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起码有二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