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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尾地吟唱道:“连绵的甘高山脉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没尽头。古老的甘高山脉没有速度,大象等于蜗牛,只能听天由命……”

第一章 大象对坦克(2)

哥觉温说话的时候露出很白的牙齿,脸部其他部位在牙齿的衬托下完全可以忽略。范晓军刚认识哥觉温的时候特别羡慕他的牙齿,没有被虫蛀过,更没有尼古丁的侵袭。但哥觉温告诉他,这是因为他从不刷牙的缘故。听到这话后,范晓军一看到那口白牙就觉得反胃。

范晓军朝地下啐了一口,气急败坏地说:“哥觉温,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你把话听清楚了,我不管什么大象与蜗牛赛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月底再过不了密支那,你们的酬金起码减一半。我不能养一群磨洋工的家伙!”

“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话算话!”

哥觉温转身嘟嘟囔囔对其他人翻译了范晓军的话,他们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右手不由自主向背后摸去,他们每个人的腰后都插着一把令人胆寒的长柄缅刀。缅刀即传说中的血刀,刀身软,可曲藏于外衣之下。如刀身破荤,便吸血无数,能隐隐生出红光。

森林中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让人透不过气。突然,头顶上传来几声尖利的鸟叫,像金丝绒撕裂的声音,特别刺耳。深夜鸟叫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儿,它会让人想到墓地、污血、枯骨。

其实现场不止这10个人,前方几十米的地方还有10个。他们正汗流浃背挥舞锄镐挖坑,准备把拖到这里的巨石掩埋起来,然后就地休息,第二天夜晚再前进100米,再挖坑,再埋。三个月以来,他们一直用这种昼伏夜出的“掘进”方式拖着巨石前进,为的是躲避缅甸方面的缉查,以及一些不明武装势力的拦截。

哥觉温朝前方怪声怪气喊了一嗓子,挖坑的10个人立刻朝这边走了过来,他们一只手拎着锄镐,一只手伸向后腰。范晓军知道,他们中有几个缅拳高手。在东南亚国家,除了泰国,缅甸算是第二个武风盛行的国家。缅拳,缅语称为“斌道”,是一种实战性极强威力巨大的徒手搏击术。他们的胫骨非常坚硬,完全是一根根铁棒,可以轻易踢断你的脖子。当初范晓军之所以雇用他们,不光是为了挖坑,更多的是让他们兼顾保镖,保护范晓军的人身安全,因为路途漫漫,森林里不可预知的事情太多了。

这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凶狠地刺向敌人,也可以反戈一击戳进自己的喉咙。

范晓军的后腰也有缅刀。那是一把蓝光闪闪,刻有锻纹的喂毒缅刀。此外,他一直不离身的背包里藏有一把压满子弹的1980年式7.62毫米冲锋手枪。这是一种既可单发又可连发的全自动武器,性能不亚于7.63毫米毛瑟,手持射击时有效射程50米,抵肩射击时有效射程达100米。该枪发射51式7.62毫米手枪弹,可选配10发、20发两种弹匣,战斗射速每分钟60发。

如果范晓军愿意,他可以在一分钟之内让这20个人命丧黄泉,像踩死20只全身披有黄色立毛的缅甸细猛蚁那么简单。但他不会这么做,他不会驾驭大象,他知道,把那块巨石弄回中国比这20个缅甸人的性命更重要。范晓军更知道,此时他稍有软弱,就会被那20个人乱刀砍死,这个世界没有人看得起懦弱的男人,他必须比他们更硬,哪怕内心的恐惧大得难以掩饰。

范晓军梗着脖子说:“怎么着?哥觉温,练练?你们先开始,我动一下是丫孙子。”

范晓军的话语中带着浓厚的北京腔。

黑暗中,那20个当地人肃立不动,只有头顶的树枝在瑟瑟风中吱嘎吱嘎响着。他们心里也明白,范晓军身上没带多少现钱,拿佣金是到中国边境以后的事儿,一场火并等于砍断自己的财路。再说,也没那个必要。

但,谁都不想服软。

哥觉温鼻子里哼哼两声,说:“范哥,是不是赌我们不敢?告诉你,只要是在这条线上跑的人,胆子都不是苦胆,一挤就破,全是实心钢胆,你一句话就能给我们吓怕了?别说你这块石头,运海洛因也是这个速度,我们还想用飞机运呢,可能吗?说得轻巧,少一半?少一分钱你试试,到时候看看谁的刀更快,谁涂的毒更毒。”

第一章 大象对坦克(3)

哥觉温知道范晓军后腰上有一把锋利的缅刀,但他不知道范晓军背包里的冲锋手枪。

站在哥觉温身后的叫哥索吞,负责前方挖坑,他晃动羸弱的身子,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他吸着气,咯咯干笑着,用生涩的怪声怪气的云南话说:“范老板,你的幽默感哪点儿克(去)了?”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哥索吞的努力显得多余。果然,哥觉温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你个怂眯日眼的!雀神怪鸟(阴阳怪气),滚!”后面又咕噜了一句缅甸语,大概是骂人的脏话。

哥觉温和哥索吞不是亲戚,站在范晓军面前这20个缅甸成年男人名字前都有个“哥”字。缅甸人从名字上无法判断一个人的家族或家庭归属,他们只在每个人的名字前面附加一个表示性别、辈分或社会地位的“前缀”。如是男人,比如哥觉温,未成年时叫“貌觉温”,成年后叫“哥觉温”,等他年长时或者获得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以后,人们便尊称他为“吴觉温”了。当然,他也可以自谦称自己为“貌觉温”,哪怕他上了70岁。

森林中刚刚被哥索吞缓和一点的气氛,又一下子被哥觉温搞得紧张起来。

范晓军问:“比胆子是吧?”

“没胆子就不要干这行当。”

范晓军冷笑一声,问:“那好!既然我们大家伙三个月餐风露宿,到头都是来这儿比胆子大来了,我想问问你哥觉温,你想怎么比?我随时奉陪!”

哥觉温毫不示弱,尖声说道:“谁变(随便)你要咋个比!”

范晓军学着哥觉温的语调,说:“谁变我要咋个比?”然后突然把声音提高一倍,“我要的是前进速度,懂了没有?”

哥觉温冷冷地说:“没速度。大象只能这样,不可能一天走200米。”

“没有速度谁也别想拿钱!”范晓军的口气比刚才更硬。

哥觉温揶揄道:“等我们到了密支那,你就驾驶一辆大卡车,直接从史迪威公路走,全速朝云南开,那个速度快,还光明正大,省得在森林里捉迷藏。”

哥觉温不声不响便捏住了范晓军的命门,他知道范晓军办不到,范晓军只能选择原始森林,而且必须躲躲藏藏,像狗尿尿,尿了就得赶快埋。范晓军也清楚这个,他只是想用言语刺激一下他们,调动他们的积极性。但显然,这种调动是徒劳的,哥觉温根本不吃这一套。的确也是,谁也不想在森林里耗费时间,哥觉温他们更不愿意。吃不好睡不好不说,还有无数的毒蛇蚂蝗甚至大型野兽,弄不好性命都保不住。

银盘一样的月亮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躲进了云层,站立在森林中的人仍然僵持着,谁也不想松动一寸。20个当地人的手一直握在刀把上,手心隐隐渗出黏糊糊的冷汗。

远方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又要下雨。缅北原始森林没完没了的暴雨,将使森林变得异常潮湿而泥泞。看来,前方的坑今晚白挖了,磅礴的大雨将夹带着泥沙以及腐臭的残叶迅速把那个坑填满。范晓军不想再跟哥觉温争吵下去,再说,三个月以来他们相处得不错,可谓同甘苦共患难。雷声仿佛是个稍息口令,刚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像绷断的裤带一样松了下来,一切都恢复到10分钟以前的状态,好像刚才的争吵根本没发生。

范晓军朝哥觉温摆了摆手,示意别吵了,然后弯腰开始检查绑腿上的绳子。绳子有点松,他解开后又重新束紧。他知道雨水的滋润马上会把沉睡的蚂蝗唤醒,乌龙河畔数以万计的蚂蝗就会蠕动一尺多长的身躯从石缝从树根从泥土里钻出来,迅速准确地找到血源大肆饕餮,吃饱喝足后它们便缩成一个肉团,从人的腿肚子上跌落下去,惬意地在地下打滚。范晓军小腿上涂有防蚂蝗药水,但缅甸蚂蝗似乎对这种广西药厂生产的药水有免疫力,药水的味道等于航标,凭着灵敏的嗅觉,它们从来不会迷路。

哥觉温他们没有防蚂蝗药,他们对蚂蝗一点不在意,范晓军经常看见他们饶有兴趣地从腿肚子上往外扯正在吸血的蚂蝗,或者用烟头折磨它们,或者拿出准备好的盐巴撒在蚂蝗身上,兴致勃勃地观看蚂蝗在几秒钟内变成一摊血水。

第一章 大象对坦克(4)

哥觉温来到范晓军的身边坐了下来,他问:“范哥,这次发财了准备到哪儿周游一圈啊?”

范晓军一边检查绑腿一边说:“周游什么呀!中国我哪儿没去过?”

“谁说周游中国了,要去就去欧洲,然后非洲,最后南美洲。”

“呵呵,这个我倒没想过。”

“应该想,你一定要有提前消费观念,钱到手之前就得琢磨好自己准备怎么花它,不可能挣了钱存在银行里吧?”

“哈哈,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提前消费,你能断定这块石头不赔?”

“范哥的眼力,啧!谁能比?”哥觉温开始肉麻地拍马屁。

“我的眼力?”范晓军侧头看着哥觉温,“你以前认识我?”

哥觉温连忙说:“不认识不认识,我估计你眼力肯定没错,要不你肯舍得花那么大本钱买这块石头?”

范晓军笑了,他摇摇头说:“唉!看来你对赌石一点不了解啊!石头不是100%的金子,也不是纯粹赌博,赌博的输赢几率是一半对一半,而石头的胜率有时候比5%还少。”

“这你都敢下本钱……”

“看中了就下,没看中我一分钱都不会掏。”范晓军轻描淡写地说道。

“什么叫气魄?这就是气魄!”哥觉温又开始不着边际地拍范晓军。

“什么气魄啊!你还是想想怎么安全迅速地帮我把石头运到中国,否则别说欧洲非洲南美洲,连缅甸我都没法出去。”

哥觉温嘿嘿笑着,“对了,我一直想问范哥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范哥结婚了吗?”

“怎么?”

“我的意思是,等这趟生意完了,你干脆回来娶个缅甸女孩当老婆吧!”

“缅甸女孩?你妹妹啊?”

“不是不是,你在缅甸买一块地,政府就会奖给你一个缅甸女孩。”

“真的假的?”

“真的!”

“好!这个事儿我得记住,你帮我留意一下这方面的信息,有好女孩就给我留着。哈哈哈……”

两个人笑着,像无话不谈的老朋友,谁也不会想到几分钟之前他们差点兵戎相见。他们开心笑着,为一个臆想中的缅甸女孩,然而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马上又绷紧了,因为他们发现雷声有点不对劲。此前在他们说笑的过程中,雷声就一直响着,沉闷而持久,轰隆隆的,一刻也没间断。现在,不但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而且,大地也跟着开始颤抖。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雷声,而是某种物体在慢慢向他们逼近。

范晓军和哥觉温面面相觑,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范晓军的背脊骨像被一根鹅毛轻轻拂过一样,全身的汗毛陡地竖了起来,他迅速拔出腰间那把缅刀,耳朵支棱着,极力辨别逼近他们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拖石头的大象引来了另外一头大象?不!是一群大象!范晓军的冷汗刷的下来了。

他低声问哥觉温:“拖石头的大象我记得是头母象吧?”

哥觉温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范晓军心想:糟了!一定是一群公象闻到母象分泌的味道了。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大象的发情期,他记得大象好像两三年才交配一次,如果今天晚上这两项条件都符合,那他们马上会被抢夺母象的公象踏成肉酱。不对!大象是所有动物里最讲究温文尔雅的,它们一点不莽撞,它们甚至很腼腆很羞涩。范晓军记得在大学里背诵过一首d·h·劳伦斯的诗歌,名字就叫《大象总不急于交欢》。那时候他像所有稚嫩的年轻人一样,喜欢诗歌多于小说,所以劳伦斯的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只能让他徒增手淫次数,而诗歌才能让他变得敏锐而富有激情。

他至今仍记得那首诗:

大象,古老的巨兽

总不急于交欢

他找到女人,他们看不出丝毫匆忙

他们等待感应

第一章 大象对坦克(5)

在羞怯、巨大的内心

慢慢、慢慢激起

当他们沿河床游逛

饮水,吃食

或随象群,惊慌地

冲过灌木丛林

或在巨大的寂静中睡眠

一起醒来,默默无言

大象火热、巨大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