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人抬着。进入一片更加稠密的森林后,太阳被繁茂的树叶彻底遮挡住,空气显得凉飕飕的。吃饭的地点看来不近,趁还没到,范晓军可以飞快思考一下:妈的这个游汉庥是什么人?他到底要对自己怎样?可以肯定,这儿是这小子的老窝,以前就听说过,只要进入一些武装势力的据点,基本没有生存的可能。那么游汉庥为什么不马上做了他,还取子弹,还看他态度,还要请他吃饭?他完全可以抢去石头,加上一头不错的大象,根本不给他重新睁眼的机会。这个缅甸华人是否看在他是中国人的份上显得要仁慈一些?是否这里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杀人之前必须让你吃一顿“断头饭”,就像监狱处斩死刑犯前夜一样……想到这里,范晓军被渐渐升起的恐惧包围了。他无法不恐惧,面对死亡没有谁不恐惧,再硬的汉子也不行。恐惧是人的本能,临危不惧是英雄才能做到的,那要多高的境界啊!
他知道他不是英雄。
吃饭的地方是个有森林风味的小木屋,大约20多个平方米,全部由直径约200毫米的褐色圆木垒成。桌上有几瓶产自云南的“澜沧江牌”啤酒,各式菜肴稀奇古怪,摆了一桌子。有一种菜范晓军在云南傣族村落吃过,是一种叫树毛衣的凉菜,实际上它是生长在冬瓜树干上的苔衣,深褐色,织网似的,要几年才能形成。范晓军很爱吃这种菜,尤其和鱼腥草拌在一起,特别爽口。但现在范晓军没这个胃口,别说树毛衣,对其他几种看上去很诱人的菜肴也没有兴趣。
第二章 为什么不杀我(3)
游汉庥坐在范晓军对面,身边还坐着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穿着一袭鲜艳的“特敏”(长到踝骨的长裙),上身是紧身短衫,显得身材优美苗条,坐在那儿不动都能透出几分婀娜。她的脸上涂抹着缅甸特有的一圈黄色防晒霜——缅甸人称之为“特纳卡” 的黄香楝粉。缅甸到处都有这种野生黄香楝树,市场上出售的锯成一节节像柴火的木头就是这个。缅甸人家里都备有小石磨,专门用来磨这种树皮,磨出来的粉状物气味芬芳,色泽鲜亮。黄香楝粉有清凉、化淤、消炎、止疼、止痒、医治疔疮、防止蚊虫叮咬等作用。缅甸女孩把黄香楝粉抹在脸上,既可防止紫外线,又起到清凉、美容的作用。
游汉庥介绍说:“这是我老婆玛珊达,是她给你取的子弹。”
缅甸女子名前都有“玛”或者“杜”。
范晓军立即向玛珊达感激地点点头。他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自己的脑海里,似乎找不到一个缅甸女人的影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女人了,看到散发着女性气息的玛珊达,体内隐隐躁动在所难免。也许此时的女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统一符号,这个符号足以强大到让一切处于性饥渴状态的男人迷失方向。躁动很快被他压制下去了,他的自我控制能力一向优秀。再说,他不能在游汉庥面前失态,还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号,哪儿有时间顾及海绵体充血问题。
游汉庥对玛珊达说:“给客人倒酒,我要和他好好喝一杯。”
玛珊达起身给范晓军斟上一杯啤酒,然后退着坐回自己的座位。
范晓军的眼睛从玛珊达身上游离开来,但脑子里却一直不停飞速搜索着有关这个女人的信息。可惜,还是没有。他知道缅甸允许一夫多妻,不知道玛珊达是游汉庥第几个老婆。玛珊达确实挺漂亮的,虽然皮肤不是特别白皙,但眼睛深邃乌黑,看不到底,像蕴藏着许多内容一样,让人看不透。
游汉庥端起酒杯,说:“来!为我们的相识干杯!”
范晓军举起酒杯,却迟迟不喝。游汉庥则一饮而尽,带着满嘴白沫子看着范晓军,示意他干了。
范晓军把酒杯放在桌上,说:“我不想兜圈子,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我这个人干脆,要杀要放你给我一个交代,我也好安心吃顿饭。”
游汉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有那么严重吗?”
“我知道规矩,没有一个人能从密林活着出去。”
玛珊达给游汉庥斟满酒,他又一仰脖喝了下去,然后夹起一筷子大薄片(凉拌猪头皮)放在嘴里大声嚼着,两眼直盯着范晓军。半晌,等嘴里的肉嚼烂吞下去,这才大声说:“哈哈,有缘。我喜欢你这个朋友,有够爽快,有够胆量。”
“我希望你也是这样的人,我最讨厌吞吞吐吐半天放不出一个屁的男人,那不是缅甸森林人的风格。”范晓军尽量往高处抬游汉庥。
游汉庥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往空中一挥手,说:“没有你想的那么残忍,也没有那么复杂,更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是华人,中国人的后代,我不能对同胞毫无理由下手,除非你得罪我。”
范晓军说:“别拐弯抹角,直说!”
游汉庥的眼睛射出一道冷冷的光:“你妈的!本来我想喝顿好酒,然后再谈正事,你他妈败了我的胃口。”说这话的时候游汉庥一脸沮丧,实际上他又迅速往嘴里塞进去一块大肥肉。
游汉庥突然爆出粗口,这也是范晓军所要的效果,这才是缅甸森林里的真性情,而不是温文尔雅。
游汉庥说:“妈的我告诉你,我爷爷是国民党93军师长,战败后退到缅甸,为了生存他们跟缅甸政府打,跟印度援兵打,是一支打不烂拖不垮的部队,也是一支没有祖国的军队!战争结束后我爷爷留在了缅甸。我父亲早年跟随我爷爷种植鸦片,后来运货到云南时被大陆抓获,至今生死不明……”
第二章 为什么不杀我(4)
“别说家史,说你!”
“我?我他妈就是游汉庥,什么屁本事也没有。我现在想要问你的是,那块石头值多少钱?”
问完这话游汉庥显得有点腼腆。
范晓军明白了,游汉庥不了解赌石,可能道听途说知道一些情况,估计也是“一刀穷,一刀富”之类的皮毛消息,他的主业可能跟毒品有关,不可能是木材业,因为那是光明正大的生意。缅甸90%多的木材销往中国,生意做得非常大,如果游汉庥是其中的大户,何必躲在原始森林里呢?范晓军猜测,游汉庥想脱胎换骨,说的好听点是他想改邪归正加入赌石这行,说的难听点是想横刀夺爱坐地分钱。
这怎么可能?
范晓军心里有底了,一仰头干了酒:“哈哈,你不好好动动脑子想一下,如果不值钱,我会冒生命危险往中国拖吗?”
“我知道。但是它到底值多少钱呢?几百万?上千万?”
“也许一分钱都不值。”
范晓军不能透露自己的底牌,因为这笔生意不是他一个人的,他的背后还有人。150万,别说穷人,就是对富人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说,这块石头最后能卖多少钱跟他游汉庥有什么关系?
这里有一个问题,作为一个缅甸人,不可能对赌石这行一点都不了解,因为赌石而飞黄腾达的人遍地都是。再说翡翠作为缅甸“国宝”,它的各种传奇故事在缅甸几乎家喻户晓,缅甸人天生对石头敏感。那为什么游汉庥问的话显得这么幼稚呢?只有一种可能,游汉庥不了解缅甸。
范晓军抠了抠自己的光头,稳定一下情绪,接着说:“谁都知道,这石头只有在切开以后才能显出它的价值,在此之前值多少钱都不是钱。”
游汉庥狐疑地盯着范晓军:“你冒着一分钱不赚的风险来缅甸?”
“这是赌石,没有风险怎么叫赌?怎么,想玩玩石头?”
“是的,我想参加这个月20号在云南腾冲的赌石大会……”
范晓军心头一凛,他连腾冲赌石大会具体时间都知道,看来之前他做的功课不浅。
“……主要是标价问题,我就想知道这块石头应该标多少价?”游汉庥接着说。
“什么意思?”
“你不是让我直说吗?我现在直截了当告诉你,我想带这块石头参加下个月在腾冲举办的赌石大会,明白了吗?”
“你带着?我呢?”
“你留下。”
“我留下干什么?”
“是啊,你留下干什么呢?”游汉庥睁大眼睛打量着范晓军,好像刚刚在街上认识一样,“我可以饶你一命,你可以在这里安度余生,娶几个缅甸老婆,否则你就彻底安息吧!我要把你埋在山岗上,将你的坟墓朝向北方。”
奶奶的!范晓军全明白了,游汉庥想从他嘴里探听价位,他害怕标低了吃亏,标高了吓跑买家,他是吃不准才暂时留范晓军一条活命的。不行!要设法稳住阴险贪婪的游汉庥,那样才有活命的可能。
“我有个提议。”范晓军紧盯着游汉庥,“不如我们合作。”
“怎么合作?”
“你负责把石头运到腾冲,你毕竟比我熟悉路。获利后我们对半分,你不需要出一分本钱。今后大家就是这条道上的朋友,合作的机会还多,毕竟地下的石头是挖不完的。”范晓军抛出了一个肥大诱饵。
游汉庥仰头哈哈大笑,“我会相信你吗?你以为我是幼稚园的小孩?我从小被父亲送到菲律宾,你以为我在那儿上大学吗?我到处鬼混啊我的朋友,我什么没见过?”
果然他不是土生土长的缅甸人。
范晓军探出身子,“我在云南玩赌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的信誉和为人你可以去打听,我向来不做一锤子买卖,我需要长远合作,那样大家都能发大财。”
“发个棺材!”游汉庥恶狠狠地说,“别灌我,我不吃那一套,你别怪我没给你机会。大不了我先把这块石头埋在这儿,然后慢慢找懂行的人,赌石大会又不是全世界只开这么一次,我也不是只活到今天。我这儿有时候是缺点生活用品,从外面运进来不方便,但不缺时间。干你娘的!”
第二章 为什么不杀我(5)
范晓军和游汉庥说话的时候,玛珊达一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再最后问一句,这块石头可以开个什么价?”游汉庥直盯着范晓军,咄咄逼人地问。
说了也是死,不说更是死,价说低了他不相信,说高了他也不相信。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范晓军一个人无法决定,他只能选择沉默。他意识到,自己的麻烦终于来了,也许这次劫数已到,这把骨头看来不能带回中国了。
下午,玛珊达给范晓军换了一次药。
范晓军有些不解。奇怪!这个时候还来换药?自己还有什么剩余价值?游汉庥将采取什么方式处死他?活埋?枪毙?绞刑?不知道,不知道!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任由玛珊达解开他大腿上的绷带。
“咝——”揭开绷带时非常疼痛,范晓军不禁吸了一口冷气。玛珊达知道把他弄疼了,马上停了下来,她的手离开绑带,关切地注视着他,好像在询问是否可以继续。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扇黑色的帘子,上下翻飞,美丽极了。这么漂亮的女人竟然是游汉庥的老婆,真应了那句俗话:好女人都让狗操了。
也许冥冥中有种心灵相通的暗示,这种暗示从饭桌上他就感觉到了,玛珊达的眼睛一直放射着一种不明信号,他准确无误地接收着,享受着,好像被这种信号轻轻爱抚一样。他不知道这种信号代表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玛珊达对游汉庥以外的男人本能地发出诱惑,他只知道这女人绝对是峰回路转的突破口。也许他可以在玛珊达这里寻求到一些帮助。
“你懂中国话吗?”范晓军试探着问道。
玛珊达没理他,拿出新的纱布,准备给他换药。
范晓军又问:“你是医生?”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不是缅甸人?”范晓军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玛珊达愣了,呆在那里,手里举着绷带。5秒钟后她平静地说:“赶快想办法逃命吧!”
纯正的中国话。
范晓军硬撑起身体,问:“你是中国人?我们真的见过吧?”
玛珊达摆摆头,“中国不中国,见过没见过都不重要,趁他哥哥回来之前你得想办法逃命。”
“他哥哥?”
“是。他哥哥游汉碧可没他那么多废话。”
“可……深山老林里怎么逃命?”
“无法逃。你只能想办法让别人救你。”
范晓军一听,觉得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摇摇头说:“我连这个地方是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救?”
玛珊达开始给他缠绷带,低声说:“那你只好等死。”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只有自己等死,谁也救不了你。”
听到这句令人绝望的话,范晓军像泄了气的皮球,身体一下子瘪了下去……
晚上,范晓军被几个缅甸人装进一个硕大的网兜,然后吊起来,向一个大坑徐徐降去。降到一定深度时,下降停止了。坑上面的缅甸人嘻嘻哈哈地走了,笑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