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光宗说。
“我试试。”
“别人求我办事,送钱送物,也有送人的。搁你,送什么?”
“为达到目的?”
“定然。”
“给你半张纸。”郝秀才略作思考答道。
“哈,哈!”洪光宗笑道,“金纸银纸啊,才给半张,那么金贵?”
“普通纸,连宣纸都不是。”
“你也太抠搜,连送纸都只给半张。”洪光宗说。
“这是秀才送的礼啊。”
“有什么讲究吗?”
“常言道,秀才人情纸半张。”
“咋说,也是抠门儿。”
“虽说官不打送礼的,可是也要看给什么人送礼。有人喜欢金条,有人喜欢捧臭脚……可司令您,生性耿直,吹吹拍拍的人您一定不喜欢;您疏财仗义,对金钱也不喜欢。可您却爱才,选秘书看什么,他能说能写能画,所以我才扯半张纸,写上心里话,把我这一堆儿一块儿原封原样撂在司令面前,喜欢不喜欢,司令定夺。”郝秀才说。
“你是我的副官秘书了。”洪光宗说。
“谢司令提挈。”郝秀才感谢道。
“互相提鞋(挈)吧!”洪光宗说。
“司令,”黄笑天进来,凑近洪光宗耳边说,“郑记米行和马具店,昨夜给胡子抢了。”
“姥姥个粪兜子的,哪个吃豹子胆的绺子。”洪光宗骂道。
“划满洲。”
“又是这个划满洲,蹬鼻子上脸嘛!把刁团长给我叫来。”
“是。”黄笑天应声刚要走,被洪光宗又叫住,说,“不用啦,我们一起去校军场。笑天,这是我刚招的秘书郝秀才,你先带去换换行头。”
巡防军校军场的操场上,士兵正操练,刁团长和几个军官站在点将台上。一个军官快步跑上台,对刁团长说些什么。
“走!迎接司令去!”刁团长整理一下风纪,跑步下台去。
侍卫、副官拥着洪光宗走过来,刁团长等人敬礼,洪光宗还礼。
“报告,部队正操练,请司令校阅。”刁团长道。
“唔,继续操练!”洪光宗说。
刁团长请洪光宗登上点将台,台下,士兵仍在操练,洪光宗露出满意的笑容。
“请司令训导。”刁团长说。
“啊,啊,今天不讲了,我是来找你。”洪光宗说,“刁团长,你带上人马,把马家窑给我平喽。”
“马家窑早是一个废村,平它做什么?”刁团长不解地问。
《出卖》第十四章(7)
“村子是废了,可藏着胡子,划满洲压(住)在哪儿。”洪光宗说。
马家窑若干年前生气勃勃的一个村子,徐将军在这里和老头好绺子进行一场恶战,近百户民房给枪弹打着火,活捉的胡子大柜老头好,吊在村头的井挑杆上,用胡子的酷刑穿花——扒光衣服,让瞎虻、小咬、蚊子吸干血——处死他,那个后来叫雨蝶的女孩,在草丛中目睹父亲老头好给巡防军残害致死。从此,马家窑成为残垣断壁废弃的村子,十分荒凉。
最近,划满洲绺子来此地趴风(躲藏),修复了一个地主的土大院里做匪巢。
划满洲同二柜盘腿坐在炕上,炕桌子上摆着茶壶,两人喝茶,抢劫成功的兴奋劲儿尚未过来。
“真是痛快啊,大哥,今年冬天弟兄们的棉衣不愁了,高脚子(马)鞍具也够用上几年。”二柜说。
“咱们也别只顾乐,得精神点儿,”划满洲喝口水说,“损失东西的店铺老板心疼胆疼,肯定要报案。”
“陶知事手下卫队那几头烂蒜,抽大烟扎吗啡,还怕他牙长咬了我们的脚后跟。”
“不是还有巡防军吗,惊动他们对咱们不利。”
“大哥过虑了,巡防军管辖数个三江这样的县,虮子大的小县官洪光宗能放在眼里边?俄国人、日本人他都不屌(理),何况陶知事。”
“兔子不吃窝边草。二弟,兔子为啥不吃窝边草?”
“留着青黄不接时吃啊。”二柜不假思索道。
“胡嘞嘞,兔子不吃窝边的草,为了遮挡自己,防鹰……”划满洲斥打他一句,然后道,“按理说巡防军不会理睬店铺给谁抢去几袋米的鸡毛蒜皮小事,可是有人向巡防军求援就不同了。洪光宗不会坐视不管,亮子里毕竟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店铺遭劫,他没面子。司令发起火来不得了,他一打喷嚏,三江方圆几百里都伤风。”
“大哥的意思是?”
“挪窑(换地方),马家窑不安全。”划满洲说。
“我立马去安排。”
“不,白天明晃晃,挪窑目标太大易暴露,掐灯花(晚上)时行动。”
夜色带着几分诡秘包裹住马家窑,周遭漆黑一团。
刁团长带部队悄然包围了马家窑屯子,他一脚踩空摔倒,一个士兵急忙扶起他:“团长。”
“妈的,吓我一跳。”刁团长道。
匪巢里,划满洲下令道:“鞴联子!(鞴马)”院内集结待命的土匪行动起来。
“上马!”划满洲再次发出指令道,他不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巡防军把他们团团包围。
土匪纷纷上马。
“弟兄们,风紧拉花(事急速逃)!”划满洲说,“麻溜影(跑)!”
刁团长果断命令道:“狠狠打,别让一个胡子漏网!”
士兵向土匪马队射击。
“开边(打)!”划满洲举枪高喊道。
司令部的书房里上了灯,洪光宗半仰在椅子上,听念书。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郝秀才捧着一本书只差没摇头晃脑,不然与私塾先生无二。
“报告司令,刁团长求见。”黄笑天进来说。
“噢,”洪光宗忽然坐起身子,他等着刁团长清剿胡子的消息,“他们出师怎么样?”
“刁团长说,生擒了划满洲。”黄笑天眉飞色舞,说划满洲绺子不堪一击,没多大工夫就被俘获,羁押在军营里。
洪光宗、刁团长、黄笑天等人进院,几十个土匪捆绑着,由武装士兵看押。
“谁是划满洲?”洪光宗问。
“我是划满洲。”划满洲从土匪堆里站出来,毫无惧色道。
“嚄,是你。”洪光宗走近一步道,“你知道我今天要把你怎么样吗?”
划满洲几分凛然道:“能怎么样,大不了是个死。”
“你不怕死?”洪光宗问。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划满洲匪气十足道。
《出卖》第十四章(8)
“算你有种!我只问你,你服不服?”洪光宗问。
“哈哈,服你?”划满洲大笑说,“其实你比我高不哪儿去,还不是点儿高,运气好,拣驴镫套脚上。”
“照你的说法,我这个司令不过是拣来的。你看这天下有一下拣几千兵马的吗?”洪光宗问。
“你那几千兵马,也不比我的几十个弟兄强哪儿去。”划满洲嗤之以鼻,讥道,“好虎一只能拦路,耗子一窝也喂猫。我若有几千兵,几百兵也行,就不能眼睁睁瞅外鬼把铁路快修到家门口。”
“我崩了你!”洪光宗说着掏出枪,枪响掀掉划满洲的帽子。土匪大柜眼睛都没眨一下,反倒放声大笑。司令说,“有种,不是扒子(软蛋),我佩服你,你走吧!”
划满洲站着没动地方,他以为巡防军司令在耍戏自己。
“走啊,走吧!”洪光宗说。
划满洲望眼众弟兄后,说:“只放我一个走,我一点都不感激你,而且等我划满洲东山再起,还会找你算账。”
“你小子忒狂啦,竟然跟司令这样讲话。”刁团长拔出手枪道,“我毙了你。”
“放肆!”洪光宗喝住刁团长,说,“给他们一些盘缠钱,全放他们走吧!”
众军官迷惑不解,这伙土匪是用几名官兵的血换来的呀,怎么说放就放了呢?
“愣着干啥?刁团长,下命令。”洪光宗道。
刁团长极不情愿,军令得服从,喊道:“放人!”
松绑的众土匪涌向大门,划满洲忽然一扬手道:“住(停)。”众土匪停住脚,随划满洲一步步退回来。
洪光宗的随从们手悄悄摸向枪,黄笑天用身体护卫洪光宗。
划满洲站到洪光宗面前说:“司令,过去我恨你,现在不恨你,你的大恩大德我划满洲要报答。司令,我们愿向你靠窑(投诚)。”
“好,收下你啦!”洪光宗爽快答应。
“我们效忠司令,跟司令走,和司令一条心。”众土匪齐喊道。
“你们是巡防军啦。刁团长!”洪光宗叫道。
“有。”
“他们编入你团,为骑兵连。”洪光宗说。
“是,司令。”刁团长接受命令。
“郝秘书,划满洲任巡防军第五团骑兵连长,回去填好委任状,送过来。”洪光宗说。
【31】
司令部今日气氛异常紧张,院内岗哨增多,警卫长黄笑天亲自在院内带兵站岗。
议事厅里,耿督军的特使将一封信交到洪光宗手上说:“督军特派我亲自将此信交给司令本人,不得第三者转递。”
“噢,千里迢(迢),辛苦,辛苦。”洪光宗接信件,省城到三江县没那么远,客套也得这么说,读完后叠上信瓤,重新装入信封,抬起头望着特使。
“情报来源相当的可靠。”特使见对方怀疑的眼神道。
“我不怀疑督军的情报。”洪光宗说,“只是,耿督军说的大鼻子、小鼻子的间谍在哪儿?”
“三江县有没有俄国人、日本人?”
“有啊,他们是干什么的?一伙做买卖,一伙磨米磨面。”洪光宗自恃了解道,“他们一撅尾巴拉几个粪蛋我都知道。”
“俄日两国对我东北虎视眈眈,尤其是日本人野心更大……”特使讲明形势,“日俄人员打着做买卖幌子,刺探情报。”
“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信,黑龙会的人怎么能是特务呢?”
“司令啊,不能轻敌呀!大意失荆州。”
“如果说黑龙会的小日本是特务,鬼目哈赤眼,我勉强相信,可是蓝磨坊的人,和特务不搭界。”洪光宗心里和俄铁路骑警冲突有过结,认为亚力山大是纯粹的商人,推碾子拉磨的驴(司令对磨坊主的戏称)。
“督军说,蓝磨坊的人是铁杆特务,他们是俄满洲铁路的情报人员。”特使说。
“可是亚力山大从没问过铁路的事呀,牙口缝儿没欠。”
《出卖》第十四章(9)
“不露声色,说明隐藏更深。”
洪光宗一下子很难接受蓝磨坊的人是特务的说法,耿督军的情报心里怀疑,嘴上不能说什么,他道:“倒是有几个日本人,几天前手持伪造我的手令,蒙混过关卡钻进白狼山。”
“噢?”
“我已派人进山……”洪光宗说,“几天后会抓到他们审问,便知进山干什么。”
特使认为日本人这样迫不及待进山,主要是收集资源方面的情报,主要与木材有关。
“枉费心(机)!”洪光宗自信道,“排窝子大柜常喜天的弟弟在我手下当军需处长,常喜天本人和我莫逆之交,日本人插不上手。”
“我想日本人要的不仅仅是木材,白狼山的金矿……”特使忧心忡忡道,“俄人不顾我们强烈反对修支线铁路……俄日两国的情报机构都设在亮子里,全是奔白狼山来的。一句话,白狼山资源太丰富啦。”
“他们惦心也白惦心,最后白挠毛儿(费力无收获)。”洪光宗说,“特使不着急走,小住几日,便可知道日本人进山的目的。”
“我明日赶回,几日后要随耿督军进京……三江有你洪司令,督军相当的放心。只是,多注意俄国人、日本人的行动,防患于未然。”特使加重语气说。
“转告督军放心,俄国人日本人扬棒(神气)不起来,三江是巡防军的天下,几个探子兴不了风,作不了浪。”洪光宗说,“哪一天抓到把柄,枪崩了他们。”
“督军叮嘱司令,对待洋人不可简单粗暴,尽量减少正面冲突,这涉及到国际关系。”
洪光宗想,大鼻子小鼻子都跑到咱们家门口修铁路,他们也没考虑姥姥个粪兜子的国际关系,不老实就揍他们,枪杆子说话最顶用。
“司令带着气,难免不冷静啊。”特使提醒道。
“哈,哈哈!我生气?和谁生气,叫大鼻子小鼻子气死谁给偿命啊!没人,我和他们玩,玩!”洪光宗说。
司令部负责接待外来访者的承启处,桥口勇马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请柬,笔直坐在椅子上。
“老桥……”当值军官搞不清楚日本的名姓,随口叫道。
“我是桥口勇马,”桥口勇马面现不悦之色,纠正道,“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