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冲向大海,贴着波涛汹涌的黄海,拼命地追赶她的航班。
她热泪盈眶了,知道今天不与舒逸文同行,已经铸就终身遗憾了。可她设法安慰自己:她所谓的终身很短暂,几天甚至几个钟头之内就会结束了,真正的痛苦是属于舒逸文的;好在他既年轻又多情,要不了多久,将会有另一个女孩出现在他的身边,抚慰他,鼓励他,帮助他,而他将会像克服失去姐姐的悲痛一样克服失去她的悲痛。因此,在去日无多甚至去“时”无多的情况下,她变得无私了,衷心地希望他刚到美国就能获得那么一个女孩,一举夺得国际大奖。
她渴望存在所谓的天上。那样的话,在舒逸文决赛的时候,她就能与姐姐驾驶一只沙发飞船,乘着飞云抵达美国奥克兰市的上空;她跟姐姐的眼睛变成了透视眼,而奥克兰大剧院则相应地变成水晶宫,既通透又传声,让她跟姐姐看得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舞,听得见他弹奏的《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的抒情部分和激昂段落。
还有更大的遐想:舒逸文刚开始演奏,姐姐就产生了为他伴舞的欲望,故而穿上了演出服,套上了尖足舞鞋,舞鞋的粉色缎面闪耀着天国的光辉。
姐姐于天地间翩翩起舞,对应着他的节奏:柔板,快板;半蹲,全蹲;旋转,腾空;布雷舞步,埃夏佩舞步,阿桑布莱舞步。
她自己也忙活上了,一会儿俯瞰人间的舒逸文,一会儿平看天上的姐姐,眼睛里总有一条不干的小河在奔腾。
她看见了,也听见了:舒逸文奏完了,观众全体起立,掌声雷动;舒逸文起身了,朝观众深深地鞠了一个,然后站直身体,双手抱在胸口;可姐姐却觉得他的谢幕难以报答观众的厚爱,索性飞到他的舞台上,极为优雅地作出一个屈膝礼。
她自己也按捺不住地下去了,为近在咫尺的舒逸文热烈鼓掌,只是始终躲在姐姐身后,不让舒逸文发觉。
最终,她回到现实中来了,发誓如果还能侥幸活下去,就一定去美国找舒逸文,询问他到机场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几个人去的,他在机场等着她赶去的时候心境如何,急哭了没有,是否动过不走的念头,杨老师是否去送他了,见她食言没有到说了些什么,等等。
她跟舒逸文之间存在着心灵感应,因为她想问他的正好是他想告诉她的。
第五部分第三十五章 大鸟飞逝(2)
当飞机这只大鸟振翅而起的时候,舒逸文构想好了一段话,打算等姚媛赶去美国跟他会合后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杨老师没去送我,得去社区担任业余钢琴比赛的评委。他打电话说我就不送你了,反正你有媛媛同行。当时我已冰凉一片了,因为你还没有回家,可我没有告诉他你没有回家。
“到了下午两点,你依旧没有回家,我正式决定不去了。可心里还是盼望你忽然赶回家来了,说事情都做好了,可以跟我一块走了。
“过了两点半,燕打电话来找萨野,以为他到我们家里了,一会儿要送我们去机场呢。我告诉她萨野不在,你也不在。她哭了,说萨野前天晚上到家门口打了个电话就一直没回来。她说萨野答应到时候跟她一块去送我们去机场的。我告诉她你也是前天晚上失踪的。她一听,反而安慰我了,说萨野跟你准有要紧事耽搁了。我说媛媛不回来,我就不飞了。她说那不行,你得去机场,媛媛或许已经到省城机场了,要给你一个惊喜吧。我一想,觉得有可能,于是问她你能不能送送我。她说没问题,我马上到去省城的高速公路口等你。
“我出发了,在高速公路口碰见了她。她在车上对我说,萨野也有可能去了机场,因为他这个人最守信用了。到机场已经四点半了,可哪里有你的踪影啊,哪里有萨野的踪影啊。我跟她同病相怜,都哭了。
“我等到最后一刻都没见有到你,又决定不走了。可燕不答应,催我办登机手续,发怒说你不飞,媛媛肯定要生气的,以后再也不爱你了,你不如去美国等她吧。她保证一旦见到你,就劝你去美国跟我相会。我忽然想起你电话中说的话,决定还是去美国等你,于是就办理登机手续了。已经没人排队了,工作人员就要撤了。我拿到了登机牌,燕拿着行李,跟我一道奔向检票口。我进去了,她留在外面向我招手,好像哭了。
“我刚登机,舱门就关上了。没有你的飞机像大鸟一样起飞了。我难过得很,发誓要是能跟你团聚,就一定要告诉你登机前几个钟头之内我是怎么受折磨的!
“飞行途中,我想像你跟我在一道:我抱着装满你的钱的帆布包颠簸在气流里。我不怕颠簸,一直抱着你,哪怕飞机坠毁在太平洋里都决不松开你!”
第五部分第三十五章 大鸟飞逝(3)
忻然在山里呆了整整三天了。
没走出木屋之前,他面窗思忖,听着撞击海岸的波浪声。
这幢木屋是他用第一笔杀人款买下的,当年曾是看林人的房子,也是他跟夏天初次发生关系的地方。自打购买以来,他要是心情不好,或者要好好想一些大事,就会来这里。
要移师上海,就要卖掉观海的房产,包括这座山中木屋。他约了一些客户来这里看房子,有些来看过了,有些还没有来看过,所以他住在这里,免得赶来赶回;同时住在这里,可以免遭不测,因为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虽然他通过最近一次跟姚媛见面,基本肯定宫殿和许立金还没有发现自己就是无名氏,然而他给刘小小提供的那个手机号发了短信,以一个娱乐明星发烧友的身份打听某某明星的私生活,却没有得到答复。这么一来,他又紧张了:对方如果真是通过手机短信有偿地提供娱乐情报的生意人,自己的要求是会得到满足的;既然对方不满足自己的要求,那么就很可能是宫殿、许立金,他们发现自己就是无名氏的可能性又大大地增强了!因此,他认识到,不管自己的身份是暴露了还是没有暴露,像这么无所作为地躲藏下去终究不是万全之策,而万全之策是主动出击,先要了他俩的命。
他很烦躁,想开车去转一转,以便清醒下来,及时想出个方案来消灭对手、保存自己。
他起身开门,屋子里的灯光顿时泄了出去。
他进入车内后,敞着车门,想呼吸呼吸夜晚的山里空气再开走。身处半黑半明之中,他的头脑大放光明了:哪天如果确定宫殿一个人在家,就断然闯入他的家去,用枪对准他,先逼他说出有那些人知道他是无名氏了,然后再逼他打电话让他们一个个都过来;这之后,先打死他,再干赶来的许立金等人,最后一身轻松地离开。
他决定了,他微笑了。
忽然,他的脑袋颤了一下,被迫向右倾斜了,因为他的左太阳穴上有一样冰凉的东西顶着了。他知道那是枪,于是竭力用左眼余光搜寻车外之人。他发现那人站在前左门与后左门之间,看不大清楚。他暗暗祈祷他不是宫殿派来的杀手,而是一个普通的罪犯,其目的在抢劫,不在杀人。
第五部分第三十五章 大鸟飞逝(4)
“要我的车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要你的命!”姚媛用步枪顶住他的左太阳穴说。
忻然听出是谁来了,相当吃惊:“媛媛!”
“姚媛!”
“前不久,你来找我,向我倾诉被迫当杀手的痛苦。”他尽量镇定地说,“我安慰了你,劝你别干了。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不仅依然在干,而且干到我的头上来了!你或许是被迫这么干的,因为有人指使你;或许是主动干的,因为你后悔告诉我杀人的事了,要杀人灭口。不论是哪种,我都死得冤!”
“你冤吗!”她喝道,“你以为你生活在真空中,干了那么多的坏事照样神不知鬼不觉吗!”
“你说什么,我一点听不懂。”他心里颤了颤。
“看你还敢抵赖!”她的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我姐看过你的门诊,告诉你她跟焦和平的关系不好,要跟他离婚,结果焦和平晓得了,委托你的人杀了她!我也看过你的门诊,告诉你我跟萨野的初恋,跟焦和平的非法关系,而且告诉你我正在调查姐的非正常死亡,结果舒逸文给绑架了,许立金用他逼迫我放弃调查,当你们的杀手!紧接着,许立金居然晓得我跟萨野的初恋了,要我用色相勾引萨野当杀手。还有:萨期祥郁郁不得志,打热线向你诉说跟第一把手的矛盾,你当面劝他想开些,背地里却叫许立金抓住他的把柄,逼他出钱杀掉王杰中!”
忻然沉默稍顷,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许立金告诉你的?是你自己要杀我的,还是许立金派你来杀我的?”
“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不过现在来杀你,倒是奉了许立金的命令!”
“如此说来,书生还是赶在我的前头了!你帮他杀我,这很好;他杀我,也太有道理了:我不肯贩毒,难怪他要杀我;我撤出杀人买卖,难怪他要杀我!”
“你一欠下血债,就永远撤不出来了!我姐的命你得偿还!”
“你就没欠下血债吗?”
她抖了抖,往后退了,步枪跟着晃动。
他趁势下了车,逼视她道:“你跟我一样杀了人,可你居然五十步笑百步!你打死我啊,为你姐报仇啊,让你的双手沾上我的鲜血啊!”
她心虚了,手中的步枪晃动得更厉害了。忽然,他抓住她手中的步枪,身体一侧,转过来夺步枪了。她惟恐步枪叫他夺去,就拼命地跟他扭结在一块。他毕竟是书生,无论体力、协调性还是柔韧性都远不如她,所以三五个回合下来,就给她踢着腹部,倒在地上哇哇叫了。
第五部分第三十五章 大鸟飞逝(5)
她抓起步枪,跨在他的身体两侧,枪口则顶住了他的眉心:“你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杀人!你标榜一向只杀歹徒,不杀好人,为什么要接受焦和平的委托杀我姐呢!“
忻然疯笑道:“谁叫你姐像夏天呢!谁叫她跟夏天一样,是个见异思迁的贱女人呢!”
“夏天是谁,怎么你了!”
“没怎么我,无非跟上一个有钱的男人了!”
“这就是你杀人挣钱的内在动力吗!这就是你杀我姐的唯一理由吗!”
“不,不不!”忻然直摇头,“我的内在动力是:我那么在乎夏天,因为失去她不惜从宿舍跳了下去……”
“要是你跳死了,我姐就还活着!”
“我没死是我的大不幸!”
“为什么!”
“因为更大的不幸降临到劫后余生的我头上了!”忻然哭了,“人们笑话我为了一个见异思迁的女人殉情,说我跳坏了脑子;我博士生毕业后谋求留校,可不论是领导还是同事,都不支持我,说什么我为了一个坏女人跳了楼,没死的是身体,死了的是脑袋!你听听:他们不让我留校,因为我跳坏了脑子!!我哪跳坏了脑子了,没啊!如果我真跳坏了脑子,我的脑子怎么会比从前更为灵光闪现,怎么会想出一边杀人一边挣钱,一边杀人一边出恶气的天才点子呢!”
“就算全世界都在欺负你,可你为什么要杀我姐呢!”
“你姐活该,活该像夏天,活该找我看病,活该告诉我一切,活该撞在我的枪口上!你快杀了我,反正我这条命早在六年前就跳死了,只有我的聪明脑子还活着!”
“可怜虫!变态狂!”姚媛愤慨不已,一枪托打在他的腰上,“我不杀你,我让法庭杀你!”
忻然嗷嗷翻滚:“开枪!我情愿死在你的枪下!”
姚媛连二连三地用枪托击他,击得他翻滚进小木屋里去了。
她追了进去,不等他直起身来,又重重地朝他的脑袋击了一枪托。他倒在床边上了,一点没声响了。她哗啦啦地撕下床单,结结实实地绑住他的手脚,并且用被子里的棉絮塞住了他的嘴巴。
然后,她关了灯和门:“法庭见!”
第五部分第三十五章 大鸟飞逝(6)
她马上返回到南山山腰,发现金乃庆还在昏迷之中,于是便用手机拨通的孟学武的手机(那是萨野一定要她背下来的,要她以防万一用),告诉他忻然活着没死,可他却是暗杀团伙那个藏得最深的老板,已经给制服了,正关在某山区海边的一幢木屋里;金乃庆已给击昏,警方得马上赶来逼他答应条件,打电话通知许立金忻然已给杀掉了。
“可你在哪个山区啊!”孟学武着急地问。
“不知道啊!”
“山有什么特点哪!”
“靠海,两座山挨在一起,看上去像英文字母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