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酒,便起身离去。他回过头来。学着丘吉尔的样子,用两个手指做出表示胜利的v字形手势。过了一会,罗什也走了。
“我去给你开个账号,”他对马耳他人说,“你明天只消签个字就行了。金斯敦是外来资金的逃税天堂。”
在街上,马耳他人涌起了一种奇特的乡恋之情。
“我妈妈是英国人,”他说,“也许是这个原因……”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穿着蓝白条纹衬衫和海蓝色长裤的交通警察身上。随后,他把米兰带到一家英国人开的商店,选购了一些便服,买了一只皮箱。当马耳他人走出试衣间时,米兰不由得再次被他的堂堂仪表所慑服了。女售货员也同样赞叹不绝,并建议他们下榻专门接待有钱人的“蓝山”高级宾馆。当天晚上,经过牙买加房产事务所的介绍,他们住进了这家梦境般的花园别墅。
34
在圣多明各跟在西班牙一样,人们也是很晚才进晚餐的。不管深夜何时,特鲁希略城的饭店照样恭候客人的光临。尤其是在风景最优美的旧城里,到处都能听见吉他的低吟,一派殖民地的气氛。黄昏以后,悠闲地倘祥于已有数百年历史的铺地小巷里,令人心旷神怡。我并不觉得饿,但却被优雅的庭院诱惑着,走进了“船坞餐厅”。离我不远的桌子边上,几个穿着格子裤、戴着宽边帽的得克萨斯游客正在大叫大喊。
我品尝了烤大虾和奶酪,喝下了一大杯鲜啤酒。随后,我就动身去梅拉大街找“圣玛利亚旅馆”。在电话号码簿上,是找不到这种特殊的家庭式膳宿公寓的广告的……像我这样的人,胡须溜光,满身香水,身着印有香蕉叶花纹的衬衫,会不会被视为上宾呢?要知道,我身上的这件衬衫,还是那个上唇汗毛黑的旅馆老板娘好心为我洗净烫平的呢。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没几个客人。给这幢房子带来古色古香的装饰用锁想必每天都涂抹过铜绿,好让人感到年代更久远些……不多的几个顾客与‘船坞餐厅”里的客人完全不一样。女招待臃肿的大腿上,装模作样地套上了一条黑缎短裙。我活像一匹精疲力竭的骆驼,摇摇晃晃地走向一张西班牙巴尔贝斯式圆桌。桌上,放着一只印有百慕大牌朗姆酒广告的烟灰缸。一盏出土文物般的油灯,为这家烟花场增添了些许信奉基督的迹象……
面对女招待的媚笑,我全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来杯咖啡,”我存心大着嗓门喊道,“要浓一点!”
她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点点头走了。我在钉有金色圆头钉的、蒙着红绿两色包布的椅子里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厅里的客人们依次朝我投来冷漠的目光。我也观察起坐在桌前的十来个嫖客。这些人都处在魔鬼缠身的中年时代。我估计,这里有四个是穿便服的军人,三个是血色红润的商贾。一个放荡的修道士把头巾扔在衣帽架上,用一顶贝雷帽掩住了秃顶。客厅深处,悬挂着一幅沾满蝇屎的普拉塔港海滩画的复制品。有个身穿黄工作服、手指乌黑的钳工正色迷迷地坐在那儿。显然,他所注目的,是跟在老板娘身后为我送咖啡的女招待的臀部。老板娘很像埃迪特·皮亚夫1。瘦削的上身套着一件黑色花边短上衣,领口系着一根小金链,上面吊着十字架和圣母像。
1法国著名女演员、歌手乔瓦纳·加西翁(1915—1936)的艺名。——译者
“很高兴能见到法国人!”
她用相当纯正的法语招呼我。难道法国人就这么与众不同,在哪都能一眼认出来吗?
“我是印度支那人,”我竭力用毫不掩饰的声调回答。“反正,也算是法国人吧!”1
1当时,印度支那在法国殖民统治下。——译者
捕捉白鲸的战斗打响了。开头并不很妙,因为妓院老板娘好像并不在乎我是西贡人还是克莱费朗人1。她用严峻的目光扫视着自己手下的人。半掩的紫红色帷幔里传来了钢琴声。好一派冒险家心目中的风土人情!钢琴师呷完奶咖,叼着烟,弹起了一段萎靡的慢步舞曲。四盏聚光灯射向姑娘们,渐渐变暗,熄灭,又重新闪亮起来。在墩座墙中央,站着四个混血姑娘和两个白人姑娘。她们像集市上的牲口一样排列在那里。身段最纤美的,是那个有着一头亚麻色长发、目光阴郁迟钝的姑娘。其余的个个矮胖无比,连混血姑娘也不例外。这使我很惊奇:我记得,海地的姑娘就像藤枝一样柔软可人。
1法国南部多姆山首府。——译者
钢琴师接着演奏起探戈舞曲。酒吧女郎们成对地围着桌子跳起舞来。两个胸部发达的姑娘来到我的桌边,突然把上衣滑落在地板上。在场的男性看客们禁不住大咽起口水来。当妓女们身上剥得只剩下花边短衬裤时,灯光灭了。灯亮后,姑娘们全不见了。
“我说,”妓院里的皮亚夫问我,“您喜欢哪一个?”
我怀疑地摇摇头。
“特雷莎没骗我,”我说,“您这里都是上等货。可是……”
我从举到唇边的咖啡杯边沿观察她的反应。妓院老板娘虚情假意的笑容消失了。
“这么说,您认识特雷莎?”她近乎挑衅地发问。
我谨慎地缩回话头:
“是这样,……她曾邀请我到雅克梅勒的家里去过两三次。是一个朋友把我介绍给她的。一个科西嘉人……”
妓院老板娘似乎并不把特雷莎当一回事!可是,和所有娼妓一样,她含糊其词地回答道:
“特雷莎高升了!她这会儿只接待特约的客人。我从她手里买下这幢房子时,满不是这么回事!”
她叹了一口粗气。我打断了她:
“她对我说起过印度支那女人。这姑娘现在还在您这儿吗?”
妓院里的皮亚夫像是被胡蜂螫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正巧,一群胡蜂正叮在桔子水杯子边上。这是那个拉伯雷笔下的修士喝过的,他早已跟着几乎一丝不挂的姑娘们走了。
“韩米兰?”
老板娘坐到我的桌边,换了一种知己的口气:
“您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吗?”她的眼睛闪出恶意的目光。
“哦,我怎么能知道呢……”
“她抢了一家银行!您猜有多少钱?20亿,您想想看!所有的报纸都登了……”
她向我凑过来。我从眼角里望出去,见厅里只剩下三个客人了。他们也许在等候那两个姑娘重新下楼。
“如果特雷莎也参与这件事,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她又悄悄添了一句。
看来我总算没白来此地。我不再发问了。妓院里的皮亚夫上钩了。应该让她说下去。何况,她正想发泄一通呢。她接着说:
“米兰在金库里用手枪对准了经理!事后,那个可怜的家伙一再声明,他一直把钥匙随身放在口袋里的。真是笑话!没有钥匙,米兰怎么进得去呢?现在,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人家已经把经理除名了!科利马尔分局长不喜欢别人讽刺他。可他们至今没找到米兰……”
说到这个警察的名字时,她的目光发亮了。鸨母们总是很钟情于警察分局长或警官们的。当然,这些人必须是保护她们的。
我开始联想起来:马里亚尼、马耳他人、特雷莎、陈茉。现在,又出现了这个韩米兰!圣多明各真是人才济济!我尽力思索着,把一连串名和姓对起号来。
我已经获悉,马耳他人在和平旅馆只留下一只几乎空的、毫无价值的箱子。刚到此地时,我就打电话了解过了。圣多明各的警察们正绞尽脑汁,努力搜捕银行经理认出的那个叫米兰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我立刻猜测马耳他人也介入了这次抢劫。好像是出于巧合,他从旅馆里消失了。而我却通过那次通话,发现他在雅克梅勒的特雷莎别墅。另外,我在马里亚尼船上发现的电影票,把我引向了特鲁希略城的烟花巷。而更惊人的巧合在于:这家妓院曾经归特雷莎·鲁伊斯所有。
鱼叉在手,我又能追踪鲸鱼的下落了。
“这个米兰肯定有一个同伙。她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去抢劫呢?”
妓院老板娘耸耸肩:
“警察局一直没有找到他。可能是她的一个客人。黑头发,戴眼镜,矮老头模样,就这么点线索。当他威胁押款员时,口音像是英国人而不像是西班牙人。至今车和钱都没找到。”
巧合太多了。毫无疑问,马耳他人是到首都圣多明各来突然袭击的。我已经急不可耐了。必须审问马里亚尼,弄清一个事实:在庞蒂亚克车停在别墅后而人却不在雅克梅勒的那段时间里,他到哪里去了,和谁在一起。马里亚尼或者特雷莎·鲁伊斯……他们肯定知道,马耳他人和那个越来越使我吃惊的米兰躲在什么地方。
所有的警察都承认,机遇在他们的工作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他们常常会连续几个星期、几个月乃至几年陷入困境。他们整天焦头烂额,忙忙碌碌,疲于无用的侦查,但却毫无进展。他们愁眉苦脸,心烦意乱,如入五里雾中。突然,天空一下子晴朗起来,那些原先互不关联的情况串联起来,集中到一点,居然吻合了。我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因素使我确信:马耳他人肯定在圣多明各。
“请原谅,”妓院里的皮亚夫站起身来,“我得去看看姑娘们了。您看中哪一个了?”
“陈茉,我和您谈起的就是她。其他人我不感兴趣。我想,陈茉一定是相当成熟的!”
鸨母惊讶地望着我:
“啊,陈茉?这我倒是没想到。她现在在博爱街的家里自己接客……您认为她成熟吗?当时我不得不打发她回家去……她什么都肯干。不过,在健康方面,我可不敢保险!”
回到梅拉街上时,我真想跳舞助兴。已经是午夜了。奥萨马河边的要塞主城堡还亮着灯。我不知道博爱街在哪里。不过,在我身边停下来的马车夫一定会知道的。
马车夫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回答。于是,我像个真正的游客那样,坐到马车的破漆布座位上。
不过,我是个目标明确的游客。这一回,我的计划再也不变了。我只有提溜着马耳他人的脑袋才回巴黎去!
35
在太子港时,我忧心如焚。在特鲁希略城时,我有幸观赏女人的大腿。现在,我又去追逐一个黄种女人!马车夫不想在“2月27日”大街左面迷宫般的小巷里折断他那匹牝马的腿。他在杜阿尔特大街角上把我请下车,让我独自一人继续探险:
“这里死过很多人。强盗很多。”
言外之意,我这是存心去虎穴狼窝玩命。
我提心吊胆地迈进第一条街。一块支离破碎的牌子插在垃圾堆里:巴尔韦德街。挂在矮平房之间的衣物在垃圾堆上晃荡。对比之下,萨尔坦的马路简直就是巴黎最宽的福煦大街了!陈茉呆的地方实在不怎么样!
从巴尔韦德街向左拐,来到一条也叫巴尔韦德的横马路。我困惑地望着陈旧破败的街面房屋。往前还是往后?往左还是往右?……就往左走吧。嗨,走对了。我拐到了博爱街。好一条卖淫妇的路名!我倒要去看看,陈茉是否还保持着亚洲妓女的特有传统。至少她会让男人们满意吧?在这个三教九流麇集的岛上,男人们绝少不了各种滋味的女人。可我这个欧洲人,对岛上如此纷繁的社会层次,简直有点不知所措了。
“陈茉为君按摩——请上四楼。”
广告牌用两只生锈的羊眼螺钉固定着,挂在一块椭圆形一纸板上方。纸板上贴着吉他手德里科·卡塞雷斯的画像。
我按响了门铃。有人打开了一扇小窗,伸出手来喊道:
“先生,上四楼,往右走!”
我知道,牌子上写着的嘛。插销响了一下。门开了。巴尔韦德街上的房子里好像都没有楼梯灯定时开关。我只好摸黑上楼。我蹭着鞋底,一步一步登上陈旧、潮湿、滑泞的台阶。直到三楼,总能闻到一股淡而无味的酒气。我顺着音乐走去:那位吉他手正在卖力地弹着曲子。
我又攀上闪烁着淡紫色灯光的四楼平台。大门敞开着。
陈茉正在等我。
在幻景般的灯光下,这个移居加勒比海的远东难民显得极为孱弱……一件本色丝质晨衣裹着她单薄的躯体。我不由得怜悯起她来。她那迷途羔羊般纤美的脸蛋强扮出媚客的笑容。和所有警察一样,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可是,我仍然无法忍受这种对道德、社会和人类的践踏!
她那一头鸟黑铮亮的秀发一直垂到腰下。即使没有那件晨衣恰到好处地遮掩住纤弱动人的躯体,这“头长发也足能蔽身了。
“请进!”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玩偶陈茉蠕动着赤裸的双脚,走到洗脸池边,拿起浴巾。她在上面抹了一点肥皂后递给我,又给了我一块干毛巾。我全搁到身边的藤椅上去了。
陈茉用一双纤手掀开白床罩,露出了床单。房间很小。相形之下,枕边的镜子反而显得很大:客人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表演,观察陈茉的种种媚态。只要肯花钱,就能随心所欲地饱览万千艳技……
陈茉伸出手来,用拇指拈拈食指。这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国际通行语:付钱。她开出了价钱:
“20美元。”
见我没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