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苦难,还是应该一意孤行心如铁石?这个问题,他也曾多想过,更知道多想无益。那个男人,早为他决定下一切,自私的,武断的,卑劣的。
他嘴角啜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看着那女子杀气腾腾的目光,就那样笑了。她瘦了,他想,她的小方不在了,她想必难过了。方开不在了,她难过了。可是,当这一点人性转瞬泯灭岌岌可危,花记年要不在了的时候--那时,她还会难过吗,有人会难过吗。
台下不久便哗声四起,伊心愁手中云摩罗纱纵横之间所向披靡,任谁也没想到,那柔软的白纱会缠上人的脖子,扭断人的颈项,染成红色的修罗血器。年轻的方丈长叹一声,纵身而下用肉掌扯住白纱,校场提前敲响铜锣,叹息道:‘没想到这场比试大会会成为修罗场。女施主,再不适可而止,贫僧便要出手了。‘
伊心愁轻笑道:‘方丈多虑了,心愁不再多做杀戮便是了。我真正想杀的人,还在台下呢。‘方丈看着满地横尸,摇头道:‘还活着的,便统一抬到台下吧,由贫僧替他们运功疗伤,伽叶寺此次带了大批伤药,也算能派的上用场。‘
戒痴方丈此言一出,原本满腔愤恨的江湖人士也都稍微放下心来。这位方丈以佛法通晓天地,幼年便开坛传颂佛法,少年得道,自不嗔方丈涅磐之后便接过方丈一职,至今已有十年,虽不过二十八九岁数。却从未有人敢轻视过他,内功佛法修为均是出神入化,他这样一开口,伤者的命几乎能算是保住了。
场面这时才稳下。校场也终于缓过气来,伤亡者均被移开,留下血迹染满的看台,他重新敲响铜锣,看着那一男一女金童玉女一般的出色人物跳上看台,叹息一声,又像避瘟神一般远远避开。伊心愁死死盯着少年,狞笑道:‘你以前骗我的仇,我现在就来报了。‘
花记年沉默着静静看他,衣服下有一块通体碧绿的翡翠热的发烫,他已经能看懂少女眼中入骨的痴恋和歹毒的仇恨,却想不出化解的办法。在他身后,少年听到了男人举起金樽低啜时踌躇满志的笑声。笑声荡起涟漪,少年不必看也能想到那是怎样嗜血的笑容。花记年就在这一刻突然的笑开了。也是啊--她虽入魔,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化解她的苦做什么,他放过她,谁放过他!
他想,我不再欠你的。这世上的人都欠我的。
这同样歹毒的愤恨从少年心中发芽,被花心决中的杀意灌溉着,燃成燎原之火,转瞬之间开花结果硕果累累,花记年嘴角一缕隐忍的笑容,他森然笑着,一字一字咬牙道:‘我怕你没这个本事!‘
花开不记年46
这一句话出口,台下登时感觉到两股凌厉的杀气碰撞迸裂,刺的人遍体生寒,还未还得及倒吸一口气,便被紧接而来的刀光晃花了眼。伊心愁抛去了她惯用的云摩罗纱,使用一把小小
的匕首,足下生风一般,瞬间攻到少年身前。
那把匕首贴着花记年的鼻梁滑去,少年一步错开,险险避了这一招,不料伊心愁的步法越来越快,最后整个人像一个模糊的白影。花记年挡下几招之后,发现自己已被逼到台沿,目中杀气更甚,双手摆出一个起手势,双脚牢牢站稳,迎着下一瞬间女子攻过来的匕首,右手闪电般的伸出,夹住锋刃,随即左手一长,握上女子的手臂,双手一拉一送,掌上猛的使力,伊心愁便哇的吐了口血,往后退了四步,又退了三步,半跪倒在地上。
台下众人以为胜负已定,刚喘了口气,便看到花记年几步上前,躬下身子再次扯起伊心愁的手臂,口中大喝一声,抡起她的身子用力摔在地上,一声肉体和木板撞击的闷响,血色如雾,然后是咯吱几声脆响,脆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随即轰隆一声,尘土弥漫,看台就那样突如其来的倒塌了。
花记年大笑起来,抬起拳头就要继续打下去,戒痴方丈大喝一声:‘够了!‘隔了隐隐约约的烟尘,少年终于放下了还在挥起的拳头,神智清明后,惘然的看着脚下不知死活的女子,就那样呆呆的站着,看台上一阵阵潮水般的喧嚣和叫骂,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这血色溅满的尘埃之地,如同洪荒初开一般寂静和荒芜。静的连血液流淌的声音都听得见,而眼睛却越发的干涸,不肯流泪。
他温柔的本性中永远记得别人对他微不足道的好,他看着袖子外染满血迹的手,情不自禁的伸手碰触了一下,它曾将他从死亡中拉出来,它总是习惯扯他粗糙的袖口,它擦拭过主人哭泣时冰凉的眼泪,它在他颈项上系下祈愿的翡翠。花记年一时间脸上浮现出一种至深至切的无措感,他尝试着让自己的手和那染血的手紧紧相扣,他一边伸出手去,想把女子扶起来,一边侧过头去看他的父亲。
他要问他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子?为什么自己傻的想要变强,为什么不选择一辈子躲在浮屠堡高墙内?他要那个男人看得起自己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追......追到水穷水尽穷途末路,发现自己的孱弱和无能,欲要回首,却看到自己过去那一路歪七扭八跌跌撞撞的脚印,每一步都鲜血淋淋不然回顾--他想要问,他不知道,他后悔了--
他正要开口,却看到那个从未动容过的高大男子在霎那间从椅子上站起来,撞翻了身前的矮几,有些惊慌的看着他,嘴唇翕张着,似乎在大喊着什么,少年懵懵懂懂,疑惑的缓缓朝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伤痕累累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血红的嘴唇一字一字的笑着对他说:‘要你的命。‘
少年看到她银牙之中叼着一个小小的圆竹筒,她牙齿一咬,圆筒中就迸射出刺眼的光芒。这样怎样的算计,拼了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换这样一个疏忽失神的瞬间,再一招绝杀。少年无心避,无力避,无法避,看着那离他三尺远急射而出的暗器,苍白惘然的脸上,连一个苦笑都挤不出。
方丈惊呼道:‘这是......落魂钉!糟糕!‘
呼声还未落,就看到一样沉重的事物从浮屠堡的看台轰然落到已成废墟的场地上,众人细看时居然是一个浮屠堡弟子,被那个男人使用重手力活生生掷出,恰好挡在少年面前,想来定是他先知先觉,又足够心狠手辣,才能在电光火石中护住花记年一条性命。
圆筒中一套共三百枚落魂钉毫不客气地打在那肉盾上,霎那间将他插的如同刺猬一般惨不忍睹,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针上居然淬了毒,顷刻间便将那名弟子的身体染成一团焦木色。
花记年这才回过头来,啊了一声,放开握着的手,连退三步,将那名尸体推开来,再也不看女子一眼。楼上花千绝也冷哼一声,一跃而下,拉起少年的手,朝方丈冷言道:‘好一场大会,这笔帐浮屠堡会记下来。‘说着,与少年大步离开英雄楼,他们走过的地方,铁桶一般的人墙也推攘着让出一条大路来,却终究忍不住偷偷看几眼这一对父子,和他们身后紧紧尾随的一群艳色。
燕永捶胸道:‘我......我真不知道居然会有这种事情。这跟沈频真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方丈在台上替昏过去的伊心愁把着脉,蹙眉道:‘我看,这是这位女施主私下的恩怨,沈公子......不,沈庄主怕还不知情。‘
燕永捻须道:‘那岂不是要告知他一声,这样一来,打草惊蛇,计划可都要变了。‘
方丈叹息一声,放开把脉的手,轻声说:‘未必,沈庄主既然定了这个计划,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办法让计划继续下去。‘
燕永笑道:‘方丈观人一向最准,那年轻人,计划连阮贤侄都瞒着,燕某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方丈,你认为他是怎样的人?‘
戒痴方丈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贫僧只能用两个词,一,是深藏不露,二,是忍辱负重。‘
英雄楼外。
花千绝拉着少年的手走了百步远,仍自愤恨难平,脸上都是一层冰霜,显然是动了杀念。又走几步,觉得手中握着的手越来越凉,不由微微侧身,安慰了少年一句:‘你今日想必也害怕了,手凉成这样,也罢,我们这就回家去,好好歇息几天,你也--‘
他话还未说完,少年突然缓缓倚到他怀里,花千绝愣了一下,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伸手抚摸了一下少年的头发,低笑着说:‘你多大了,怎么还是......‘说到这里,他目光突然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双手当即扶起少年,只见花记年低垂着头颅,眼睑紧闭,脸上已经浮现出一层死灰色。
花千绝脸色登时剧变,这个向来处变不惊的人,此刻手也有些颤抖了,他用力的扯开少年胸前衣襟,看到少年略显白皙的脖子上缀了一块翡翠,一枚小小的银钉刺穿翡翠,钉在少年的胸膛上。
花开不记年(父子)————眉如黛[下]
花开不记年47
花千绝从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声嘶喊:‘这是......‘
十余位影卫在此时突然现身,跪倒在他背后。花千绝低喝道:‘去!去分舵把吴秋屏叫来,晚来一盏茶便要你们的命!‘他一边说着,手毫不犹豫的拂过少年周身大穴,刚刚点毕,花记年就‘哇......‘的一声,口中源源不断的吐出黑血来,将洁白的衣襟染的污秽不堪。
男人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原本便像野兽一般的漆黑眼眸,此刻隐隐泛着一层血色。他揪着少年一缕发丝厉声喝道:‘给我撑着点,你如果敢就这样死了,我就随便把你抛在哪个水沟里,让你烂在那里臭在那里,还有你的朝花阁,你要敢死,信不信我把它一把火全烧了!
少年眉宇之间全是冷汗,嘴角的黑血却像止不住一般,一丝一丝流下来,花千绝目眦欲裂,正在这时,吴秋屏终于跌跌撞撞的赶到,连礼都顾不上行,便搭上花记年的手腕仔细把脉,又瞅到伤口,几乎倒吸一口凉气,才颤声说:‘这是落魂钉!‘
花千绝咬碎钢牙才挤出一句:‘不错......只是我明明挡下了!为何--‘吴秋屏飞快的细查一番,猛的闭上双目,低声道:‘这一套落魂钉是经过精制的,并不是原本那种三百枚的套钉,而是由一枚主钉,三百枚辅钉构成。单说这枚主钉,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层铁甲也能穿透,多得堡主和这块翡翠阻了它一下,才没有穿胸而过......可真正致命的还是这毒,这......这是无解之毒,这是销魂!‘
花千绝手微微一颤,倒退两步,才冷笑道:‘无解之毒又如何,无常要索的魂,我要留,它们便索不了!还有你......你除了花间修道,不是还有毒华佗一称吗,你莫非是被人白叫的!‘
吴秋屏额角冷汗遍布,良久才小心回话道:‘既然是毒药,自然会有它的解法,只是动手研制解药,少则三年,多则三十年,三百年,这是急不得的,可偏偏小公子的命,只在旦夕之间,罢罢罢,若是堡主有意,在下可以施展回春手,经金针来回刺穴,激发人体潜能,说不准可以沿半个月的命......只是之后油尽灯枯,会伤及脑子......‘
花千绝冷笑三声,伸手一掌,身旁合抱粗细的大树竟然应声而折,满树枝叶摇落下,他一字一字的说:‘不能用回春手,我只允许你用既能救他用不伤他的法子。‘
吴秋屏苦笑道:‘若能给在下三年期限,在下还能尽力一试,配出解药,可这当下的延命之法,堡主这不是为难我嘛......无法便是无法,倒不如给我一刀痛快。‘
花千绝又冷笑几声,杀意毕现,扬起手掌就要朝吴秋屏头顶拍下,怀中花记年口中突然喷出一大片血雾,竟不知人体内哪来如此多的鲜血,喷射的周围草木上都是零落的血珠。两人经此一吓,都止住了争执,惘然失措的看着少年的脸庞。
就在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远远传来步履声。花千绝也不回头,怒吼一声:‘谁!‘那边人恭敬的答道:‘还真山庄,沈频真。‘
花千绝长笑不绝,脸上却是一片凌厉入骨的冰冷杀气,他低声问道:‘你是来送死的?‘
沈频真微微躬下身子,行了一礼,脸上有着真切却含蓄的悲悯,低声说:‘花堡主,令郎身遭不幸,我也并不乐见。秋衣所为并非我所指使。‘
花千绝冷笑道:‘你莫不成能解销魂之毒?‘
沈频真轻声道:‘若我有法子,让令郎延命到三年之后,堡主可愿与还真山庄一笔勾销了此债?‘
花千绝一愣,但眼中终究压抑不住几丝喜色,他快速答道:‘你若真能救他,我自不再会找你们麻烦。‘
沈频真点了点头,才怀中掏出一个通体碧绿的圆肚小瓷瓶,双手奉上。花千绝伸手接过,定睛一看,沉默了一瞬,才问道:‘还真丹?‘他见沈频真点头,嘴中不屑的说:‘还真丹虽然厉害,也解不了无解之毒。此物也就是化解几丝毒性,顶多延命半月,你凭什么说能延三年阳寿!‘
他嘴里虽说的刻薄,手指已毫不犹豫的捏碎瓷瓶,取出那枚金色的丹药,硬塞入少年口中,紧紧捂着少年的嘴防止他吐出,直到瞧见花记年喉结轻轻抖动了一下,才放开手来。沈频真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问,却只是低下头,恭敬的回道:‘还真山庄势单力薄,能做的也不过如此,剩下来的事,怕是要指望浮屠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