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纵身跃过断层石麓间丈许的空隙,在水虹间如踏虹登云。这条石麓走下去,一路上只听的见淅淅疏疏的水声,却伸手不见五指,昏暗的没有半丝灯火,若非青年目力惊人,几乎要一步踏错,坠入万丈深渊。可转过一个弯后,水声突然寂静下来,只剩下飕飕的风声,似乎来到了一个极为空旷的所在,然后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啪啪两下,周围万烛齐明。
饶是花记年步步谨慎,也被为一变故愕然变色,下意识的伸袖挡住面孔,直到眼睛渐渐能在这刺目的烛光中适应,才连忙定睛看去,发现所在的居然是一个更加辉煌宏伟的神殿,不知顷尽多少人力才在山腹中开凿出这样巨大的殿宇。两排大理石柱上雕刻着华美的花盏,连向最深处那张巨大的白玉宝座。
宝座上坐着一个人,一身淡绿的正装,高冠广袖,在宝座上端正而沉默的坐着,面孔隐在黑暗里,在那样四不挨边的空旷巨椅上显得越发的落寞寂寥。
‘江湖中无人见过的冷月教主,居然会是你。‘花记年看了那人很久,才低声说了这样一句。
‘我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你。‘那人说着,终于从宝座上站起来,长长的袍踞随着他缓慢的步伐一点点拖过地面,直到他完全走下白玉石阶,烛光才完全照亮了那人疲惫而俊美的面孔。
‘阮惜羽......‘花记年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人的名字,他突然想知道这个人坐在这里等待沈频真的心情,他还依稀记得镖局里那两个人暧昧不清的纠缠,所谓聪明人,总是对了些不能见天日的秘密,他这样想着,嘴角已有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你在这里等他,等沈频真?那人知道......你的身份吗?倒是抱歉了,来的是我,他选了另外一条路。‘
阮惜羽淡淡的笑道:‘我在这里等他,本想对他全盘托出的,他既然没有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每个人都有些故事,会要瞒一辈子,就像花兄你。‘
花记年的脸色突然变了,后腰的银笛猛的滑到手边,山风混着杀气,将绿色的衣袍和春白的袖角卷成一股,发丝飘飞着,两侧的水面上倒映着这二人的影子,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孤傲,一样的心伤。花记年凌厉的哞光亮如烛火,攻势却最终凝而不发。阮惜羽伸手握住了花记年手中的银笛,低笑着问道:‘为什么不打?‘
花记年突然大笑起来:‘你是我此生最恨的一个人。我千万次的发誓要将你挫骨扬灰,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却不想和你动手了。‘
阮惜羽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居然也低低笑了起来:‘既然两个都是伤心断肠人,又何必再打呢?‘他们看着彼此,指着对方大笑起来,越笑越恣意,直至直不起腰来,才走近了轻轻一击掌,挑衅的看着彼此:‘这次歇战。‘
‘仅此一次。‘
阮惜羽大笑着抽回手去,从怀中掏出一个丝绸小包,递给花记年,语带讽刺的笑道:‘这个东西,我本来想毁掉的,没想到这次花兄居然对我有了不杀之恩,我便给你好了。你寻宝用的上的。‘
花记年一愣,伸手打开包裹,看到里面居然是一块碧玉制成的浮屠令,不由的抬头看去,问道:‘寻宝?什么意思?‘
阮惜羽摇摇头,笑着说:‘你们浮屠堡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你......‘他说到这里,伸手解下沉重的正冠,扔到一旁,背过身子,朝殿外走去,‘等会遇到他,就说冷月教主是个胆小鬼,已经逃跑了。‘
花记年半晌说不出话来,收起那面浮屠令,似乎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拧开朝嘴里倒了几滴。这时,他看到一位穿着妖美的女子从殿外进来,于是随口问道:‘苏姐姐,我不是说过你别跟的太紧吗?你找我何事?‘
苏媚娘低着头说:‘堡主给小公子送了一个包裹。‘
花记年一楞,伸手接了过去,慢慢的打开包裹,发现里面装了一味中药。
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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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不记年 下
(起6r点6r中6r文6r网更新时间:2007-10-27 20:45:00 本章字数:67781)
花开不记年59
花记年愣了一下才问道:‘当归?他什么意思?‘
苏媚娘低下头去,轻声道:‘褒主是说,你该回去了。‘
花记年骂道:‘难道他叫我回去,我就该马上回去吗?可笑,我这里大事正办到要紧的地方,他凭什么任意使唤我,他难道还以为我是当年任他摆布的小孩子吗?‘
苏媚娘想了一会才劝道:‘你出来这些年,他可曾有一次要你回来过?这次送这些来,说不定真有些要紧的事情需要你。何况,两年了,你难道没有一次思念过自己的父亲?‘
花记年低下头去,寒冰般的表情出现了丝丝裂痕,挣扎、犹豫、愤怒、苦涩,等等情思如同井水般汩汩渗出。她问他,你难道不思念自己的父亲?心里空了那样巨大的一个缺口,深夜难道不曾隐隐作痛,彻夜难眠?不曾吗?
花记年咬着牙转过身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我一个人再想想。‘
半月后,落英谷。
这个被世人遗弃了二十年的幽谷,此刻如潮水般聚满了人,花瓣被脚碾碎,花枝被攀折,淹没在茂密芳草的破败宫宇也重新被人潮唤醒,抖动着吱呀作响的门窗。这些人中不少是名重一时的武林前辈,更有不少义薄云天的大侠,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前列,与那个站在无人敢靠近的正殿门前的男人,成分庭抗礼之势。
天空的云被夕阳染成血红和灰紫的颜色,在头顶如同泼墨般一泄千里。风剧烈的抖动着人们的衣袍,只有那个靠着殿门站着的,一身血红锦袍的男人,还在懒散而邪气的微笑着,仿佛这片他随口聚起的敌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物。
‘花千绝,你一定想不到吧。天下要除魔卫道框服正义的人竟然这样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花千绝仰头大笑道:‘来的确实多!不过花某还是招待的起的。‘他说着,抬腿踢了一脚,一个头颅就顺着这尽头骨碌骨碌的从石阶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人群前。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之中,刹那间炸开声来:‘这是燕观主!这是......这恶贼!这魔头!‘
花千绝笑的越发恣意,伸手打开殿门,大笑道:‘废话少说,诸位来此,想必都是为名为利。不过,谁都想要名利,有胆子来取的却没几个。‘他说到这里,旁若无人的走入那间无人敢靠近的正殿,笑道:‘敢和花某一较高低的,随我进来吧。‘
人群中霎时间鸦雀无声,只是人人都盯着那扇半开的殿门。良久,才有人小声说:‘这魔头的意思,是只有杀了他,才能得到名利了。‘
另一人冷哼道:‘这魔头人人得以诛之,不如大家群起而上,不愁不将他砍成肉泥。‘
这两句话说出来,当下人人骚动,人群中乱作一团,竟是人人想冲入殿中。站着人群最前的迦叶寺方丈见了这阵骚乱,微蹙了眉头,以佛门狮子吼的功夫硬生生压下所有碎语,低声喝道:‘诸位稍安勿躁。花堡主一身武功确实了得,诸位进去不过徒增伤亡,不若贫僧与各派掌门一同进去,虽然以多敌少,有失公允,但那殿里说不定机关重重,为求周全,一时也顾不得了。‘
他这样一番话说出来,周详合理,人人都不免点了点头,诸派掌门皆持了神兵利器,口中应道:‘方丈此言甚是。此行虽风险重重,但为了伸张大义,我等义不容辞。‘
商议既定,一行人运起神功护体,踢门而入,却见大殿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一个人的影子。这变故如同平地里一声炸雷,方丈面色大变,低喝一声:‘不好!‘率先跃出殿外,他话音未落,就看到殿中落下巨网,用细密的天龙银丝编成,一个人躲闪不及,正撞到网上,刹那间被勒紧的网连骨头一起割成无数肉泥。其余几人在匆忙间伏低身子,不料地上翻板突然掀开,露出一个三丈方圆的巨洞,电光火石之中,他们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深深坠入这个巨大漆黑的深坑。
伽叶寺方丈见了这样血腥的一幅画面,脸上终于勃然变色,厉喝道:‘魔头,你出来!你出来!‘
花千绝从殿幕后面缓缓走出来,冷笑着回道:‘求名求利者,死得其所,善哉善哉。‘他见那方丈脸上一片雷霆之怒,却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方丈莫气,其实花某人原本也不屑于弄这些手段,只是觉得你们一次进的人太多了,有些碍眼,若是一次只进一人,你我单打独斗,我也不会动用这些机关。‘
‘巧言舌辩!‘方丈喝道,骂道:‘都是我一念之仁,才害的诸位掌们身险囹囵,今日我何妨破了杀戒,待救各位掌门出水火之后,再向佛祖请罪!‘
花千绝冷笑道:‘身陷囹囵?你们不是要寻宝吗?我方才便是送他们到宝藏入口,你此刻叫他们回来,只怕他们还不愿呢。‘他说到这里,看着瞠目结舌的人群,越发肆意的笑道:‘只是这宝可难寻的紧,我二十多年前勿打勿撞的发现了入口,于是便进地宫里走了一遭,第一次侥幸逃生,修养了数周,第二次遍体鳞伤,躺了月许,第三次骨断筋折,调息了年余,所行越深,便越加的风险,方丈还是速速回去念经拜佛求他们见好就收,切莫深入吧。‘
方丈听到这里,脸上微露犹豫之色,旁边一人连忙劝道:‘方丈,这魔头泯灭人性,他说过的话,你如何能够信,我看,还是赶快逼迫他讲出这地宫的走法才是正理!‘
花千绝大笑道:‘好个聪明人,你便好好想想怎么逼我吧。‘
正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人从远远从谷口奔来,在人群中挤到方丈身侧,从怀中掏出一个字条递给方丈,方丈连忙展开一看,见纸上一行小字写道:‘当归送到,花记年不日将至此处。‘
花开不记年60
方丈看到这里,不由愕然道:‘什么意思?‘
他见无人回答,只得自己将纸条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当归送到,花记年不日将至此处。秋衣逢劫未死,奉庄主之令,易容为扶苏堂堂主,今计成,望方丈善加妙用。‘
一骑风尘。
顺着毕州城郊的小道一路策马而奔,粗长的马鬃随风卷起,眨眼间奔入小树林中。这条路花记年曾经走过,那时却不是这样一骑孤骑,周围花草树木,两年光景后自然有了诸多不同,但只要一个晃神,便觉得眼前枝摇花曳,样样都是万分熟悉。
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溪,青年双腿用力一紧马腹,跨下骏马便凌空越过溪水。他依稀想起那个时候,一身红袍的男人朝他遥遥伸出手来,音容笑貌在记忆之河里千万次浣洗过,原以为它会渐渐褪去颜色,却不料这一刻记忆浮出水面,那一幕一幕却越发的刻骨镂心。
那一小包当归在怀中散发着淡淡的中药香。那人派人送来当归,他说,你该回去了。花记年不想回,不愿回,可现在却已经踏上了回去的路,一路上莺歌鸟语,却总觉得是记忆里的人还停滞在他身边低笑碎言。走的越远,越是心急如焚,跑的越快,越是急不可待。
那个人,花记年心中禁不住的想到,那人叫他回来干什么,那人需要自己干什么,莫非是堡中出了什么乱子?可这么些来,那人从未需要自己干过半点事情,在他面前,自己便有滔天本事,也永远难当重任,永远孱弱如手无搏鸡之力的幼儿。
可那人这次似乎需要他了。只因这样一个单纯的念头,燃起一种混着骄傲和自得的轻狂,让他长年封闭的内心也被热血灼伤,竟然连理智和聪颖也被摧毁了。花记年不断催促着马儿,想要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不料正在这时,骏马猛的一挣,向前翻倒,将花记年措不及防的摔下马来。
绊马索!花记年脑海里刹时间闪过这个念头,在将要跌倒的时候飞快的伸手往身侧树干上一撑,翻身向后一跃。欲要逃离,前面树林间已缓缓走出一个年轻僧侣来,坠宝袈裟,紫金禅杖,朝他低声念了句佛号。
花记年脸上一愣,强笑道:‘方丈,为何挡住在下的去路?‘
方丈抬头看他,微蹙了一双慈眉,低声说:‘花施主,贫僧年幼时钻研佛经,我师傅便对我说过,一个人的性命重于泰山,但和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比起来,便算不得什么了。他又说,佛门戒杀,但是如果能除去一个人的性命,换来千千万万人的大幸福,纵使杀人着永坠阿鼻,又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大圆满?‘
花记年脸色一僵,轻声问道:‘什么意思?方丈要我的性命不成?‘
方丈轻声道:‘花施主,待此事了结,我便以命偿你们。‘他说着,手已缓缓举起禅杖,花记年略一思索,已飞快的出招,方丈运杖一挡,便卸去这招,口中低声道:‘花施主,贫僧一眼便知道你是个练武奇才,只可惜误入邪道。‘
花记年一眼看出彼此功力悬殊,不由得心中生寒,攻势却越发猛烈,大笑道:‘你们都是一般嘴脸,什么误入邪道,正道才满是万般可耻,令人憎恶的小人!‘
方丈低头又念了句佛号,掌上渐渐用足了七重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