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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不记年82[慎入]
花记年愣了一会,过了会儿,才轻声道:‘没有。‘
花千绝一愣,翻身坐起,握住青年的手细细的探了探内息,良久才沉默的为青年穿上衣服,自己随手披上外袍,花记年拉着男子的袖子轻声说:‘你这么急着走干什么?我就几天的日子了,你为什么不好好陪着我?‘
花千绝伸手在青年额头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厉声道:‘不许胡说。我们之后的日子长久着呢。‘
他说着,沉吟一会,这才放缓声音道:‘那些药到底怎么了?‘花记年摇头道:‘我到那里的时候,药已经全都被毁了,可是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替自己报仇了......‘花千绝慢慢闭了会双眼,像是在强自压抑自己的怒火,他根本懒的提这些药究竟耗费了他多少心力,甚至倾尽了浮屠堡每一笔余财。
花记年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安静了一会,低声道:‘父亲,记年已经很开心了,死前能听到你这些话,也能说出我心底这些话。‘花千绝怒道:‘可我不开心,我不满足,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放手让自己儿子不明不白的死了?‘
花记年苦笑道:‘可我们没法子了不是吗?不是还有几天吗,你陪我开开心心的度过不就行了。‘花千绝听了这些话,显然又是不悦到了极点,眼瞳越发的显现出几丝暗红色,周围的空气被他的气势一逼,竟然像凝滞了一般让人呼吸困难,案榻上一沓卷帙,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卷的满屋乱飞。花千绝狠狠瞪着花记年,一字一字咬牙道:‘不许你说这些话,你既然敢回来,就不许用任何的方法逃离我。‘
花记年愣愣看着男子,良久才强作欢颜的笑道:‘如果真有......真有能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方法,我只求到时候,你牢牢抓紧我......‘
他们这场对话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有人冒失的破门而入,花千绝在一瞬间已把花记年敞开的领口拉紧了,这才怒气满面的回头看去,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不由皱眉道:‘吴秋屏,你来干什么?‘
吴秋屏愕然笑道:‘这......‘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房事后男性淡淡的麝香味道,就算闭着眼睛不看零落的床榻,也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刚才发生了什么,无论是杀人无数的花千绝,还是冷面无情的花记年,他们的秘密都不是旁人敢关心敢知道的......吴秋屏一瞬间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再扮作毫不知情。‘这......‘他一边呢喃着,一边几乎要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
花千绝不悦的说:‘没事就给我出去。‘
听到这一句话,吴秋屏才猛然回过神来,大声说:‘堡主,堡主,秋屏有事,有天大的事,你还记得三年前,你让我抛开一切杂务,专心研制小公子解药的事情吗?‘
这一句话,听到两人耳里,无异于晴天霹雳一般,什么柳暗花明,豁然开朗都不足以形容此刻醍醐灌顶般的心情。花记年此时脑海中仍旧是一片空白,花千绝却一瞬间反应过来,紧紧反握住青年的手,大笑起来:‘你接着说。‘
吴秋屏见他二人都是喜形于色,当下也展颜笑道:‘近日已满三年之期,秋屏虽愚钝,但为了小公子,为了浮屠堡三年不敢懈怠,天可见怜,今日终于制成了解药......我早说过,无论什么毒药都是能解的,仔细研究后都能制出解药,需要的只是时间......‘
花千绝感觉到怀里的青年再次颤抖起来,八成是又要落泪。他的孩子不算坚强,却也绝不软弱,只是重生的喜悦足于铁石心肠的人赫然动容--原以为闭目待死才是唯一能够选择的前路,原来还有更宽广的途径,这样蔚蓝的天空,这样清新的空气,这样美艳的万千美景,风花雪月,那些竹林松间,石上清泉,涧底幽兰,湖心朗月,原来还能有无数个的日出日落来同赏花开--
花千绝低笑道:‘好,好个吴秋屏,好个花间修道,好个毒华陀。‘吴秋屏笑道:‘多谢堡主夸奖了,要不......我现在就把熬好的解药端过来?‘
他见花千绝大笑着点头,于是连忙出门,在自己的药炉上熄了火,双手小心翼翼的端着药一路朝两人下榻的主房走去,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驿站门口突然熙熙攘攘的喧哗了起来,吴秋屏疑惑的问了一句:‘如此吵闹成什么规矩,究竟所为何事?‘
门口的人唯唯诺诺的回了一句:‘今日上碧空山的弟子发现了几具同门的尸首,其中还有一个尸身,长的很像小公子,现在一并送了回来,我们寻思小公子不是好好在房里的吗,其中定然有诈,于是将那尸首仔细检查,掀下一层人皮面具,这才发现竟然......竟然是苏堂主!‘
吴秋屏疑惑道:‘苏堂主,哪个苏堂主?‘
门口的人回道:‘哪还有第二个苏堂主?‘吴秋屏正待再问,这时候花千绝在房中不耐的问道:‘吴秋屏,进来。‘
吴秋屏向后看了看,走了几步,又看了看,这才进了房间。花千绝看他神色不定惘然若失,生怕他弄洒了药碗,不悦道:‘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把药呈上?‘
吴秋屏犹豫了一会,突然轻声问道:‘小公子,媚娘她......现在人在哪儿?‘
花记年满面欢容,听到这句话,突然愣了,脸上清清冷冷的,带着些许疑惑,看着吴秋屏。吴秋屏和他沉默的对视了一会,又转头看花千绝,低声问:‘堡主,媚娘现在在哪儿,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把药做好,你就让媚娘从外面回来。‘
花千绝蹙眉森然道:‘她早就回来了,回来好几日了,可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入住东厢房内,你要有事,把药给记年喝下来,就去和她好好续续吧。‘
吴秋屏似是不信,又侧过身子看花记年。花千绝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不祥,上前了几步,大声说:‘先把我药给我!‘吴秋屏摇着头后退了几步,轻声说:‘不急,堡主,不急,让秋屏把事情弄明白,你再过来,我怕我会一不小心把药给洒了......‘
他说着,定定的看着花记年,轻声说:‘小公子,我和媚娘,从小看着你长大,堡主九年未曾回堡,我和媚娘教你识字,陪你习武,伴你玩乐......说句以下犯上的,就像你的亲哥哥亲姐姐一样。你实话告诉我吧,媚娘她人在哪儿?‘
花记年面上惨白一片,良久才冷笑道:‘她在哪儿?要怪全都怪她。若不是她背叛浮屠堡,我也不会......‘他见两个人都秉住呼吸看着自己,笑得越发困难:‘第一次,我平了冷月教,就是她给我送了一盒当归,才害我被人算计了,进了落英谷的地宫,第二次......‘
吴秋屏轻轻笑道:‘你说媚娘是叛徒?平定冷月教那次?哦,我想想,因为我与媚娘两年多未见了,因此,你们一打进冷月教神殿,媚娘就偷偷来与我见面,我们一道溜了出来,一同去看冷月江的雪莲花,她当时正在我身边呢,怎么可能送什么当归陈皮的?‘
花记年倒吸一口冷气,四肢无力的瘫坐在床上。吴秋屏恍若无知无觉的问道:‘媚娘在哪里啊?外面的人说媚娘就在门口,可我不敢去看......你告诉我,媚娘还活的好好的,你告诉我啊......‘
花千绝怒道:‘吴秋屏,够了。‘
吴秋屏大笑道:‘不够,不够。‘他微闭着双眼,英俊的五官上浮过几丝温柔和怀念的神色,他眼睛像是又看到了一池碧潭中映着几丝白云,明明是明媚的景色,却让人看得心都疼痛了。二十多年前,他还是白云观小道士的时候,每日里只懂得念经,打坐,参禅,师父总说他是观里最有资质做观主的人,无论什么书,他看一遍就记得了,什么招式,看一遍就记得了......
白云观外总有些看不起大夫的人躺在那呻吟不休,是他念声道号,捉摸着医书上的方法,绞尽脑汁一个一个治好了。渺渺香烟中,发白的蒲团,银灰的拂尘,彩塑的道像,鲜艳的贡果,褐红的木鱼,黑白双色的道袍,就是他眼里所有的色彩。直到他去替师兄到河边打水的那边,就是那样一池碧潭,潭水里映着悠悠的云朵,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大的七八岁的女娃娃,鬓边别着一朵巨大的红色牡丹,不时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坐在潭边,一双赤裸的白玉般的双脚不停的打水玩,水花四溅。他看到那个女娃娃转过头来,于是眼里只剩下那一张明媚的笑靥。
‘小哥哥,跟我走吧,观里多不好玩,跟我师父走......我们一起习武去......‘‘我......我不能,我师父说过,我生下来,就该是修道的。‘他摇着头,像转过身去,却被那女孩娇笑着用两只白玉般的小胳膊缠上了他的脖子,响亮地在他脸颊亲了一口,笑道:‘小哥哥,你看我美吗?‘
他那里见过这样春花般明艳动人的笑靥,情不自禁的小声说:‘美......‘
‘小哥哥,你动凡心了。‘那女孩拍手笑道:‘你既然觉得我美,就是动了凡心,你动了凡心还修什么道?师父......师父......你快来,我找到了个小师弟......‘被那女娃娃一拐走,一路上抛下正道,抛下正义,抛下过去,白云观和师父师兄弟......偏偏好快活,出奇的快活,有她在,在哪里,都出奇的快活。
那人还穿着招蜂引蝶的红裙子,鬓边一朵巨大的娇艳牡丹,可她比牡丹更美更艳,她在花丛茂密的时候对着她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拍手笑个不停:‘臭道士,道士臭,吴秋屏是个牛鼻子!......‘
吴秋屏觉得脸上一片冰冷,心却慢慢静了下来。花千绝面色不善的盯着他,森然道:‘吴秋屏,苏媚娘的事情,我也不愿听到。不过我还是劝你别做些想不开的事情,否则我发誓你定然会后悔。‘
后悔?想不开的事情?吴秋屏看着手里的药碗,突然笑了起来。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井中水。
他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像是乐不可支一般!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愉在今昔,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大笑着,在笑出眼泪的一瞬间,将药碗猛的砸碎在地上!花千绝飞身去救,却终究晚了一步,男子勃然大怒,伸手正要抓着吴秋屏的领子时,就看到吴秋屏后退几步,然后猛的一冲,一头撞在粉墙上,顷刻间血花溅起。
--道士臭,臭道士,吴秋屏是个牛鼻子......
那人触目惊心的伤口,咕咕的流出血来,他大睁着双眼,在这银铃般的笑声中缓缓顺着墙壁滑了下来,他抬手向大门那里缓缓伸过去,一点一点地,嘴里无声的开合,眼里渐渐流出泪来。
--媚娘,媚娘,一直忘了告诉你,就算你教会我历尽花丛,道士心中,还是只有你一人......
花开不记年83
花千绝看到一地血腥,静静的站在那里,让人捉摸不透他在这一刻究竟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弹指,他出人意料的没有多说什么,面上也是平静如昔,只是有些紧张的回头看去。他身后,花记年斜坐在床榻上,脸色惨白一片,俊秀的眉眼低垂着,水红色的唇瓣早已失去光泽。
花千绝心中微微一痛,这样轻柔而平静的波动,似乎还是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他下意识的知道他此时不该发火,他走过去,尽量轻柔的抱着花记年,他从不会安慰人,此时也只能够用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辞藻柔声劝慰道:‘别再想了,什么事都有我呢。没关系的,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他看到花记年慢慢把自己深深埋进他的怀抱,有些单薄的双肩无法遏止的轻微颤抖着。花千绝用几乎是溺爱的表情轻轻的梳理青年的长发,低沉的声音慢慢蛊惑道:‘你不是说你已经很开心了吗?那就别哭了,乖,想去那里,我都带你去。‘
花记年双肩颤抖的越发越剧烈,冰冷的泪水一点点打湿前襟。花千绝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将青年横抱起来,像是毫无费力一般。推门出去,门外繁花正艳,被微风吹得在枝头清颤。花记年在男子怀里嘶哑的低声说:‘这世上,我最害怕这种希望了,他反反复复的折腾我!我这几天反复想过了,人左右都是个死字,我好不容易让自己看的开了......可他一说,我才明白我真想活下去,可当我不想死,不用死,害怕死的时候,命运如此款待我......‘
花千绝低声道:‘我不是叫你不要难过了吗?‘花记年大喊道:‘我这种歹毒的人恨他们都来不及了,我哪里会难受!‘
花千绝冷笑道:‘那为什么这幅表情?你跟我说你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宽慰我,可如今他们死了,你却换上了这副模样。把其他人看的比自己还重,并不是一件好事。‘
花记年愣了一下,渐渐苦笑起来:‘我......我真是害人不浅,我这一辈子究竟有没有做对过一件事情?‘
花千绝不怒反笑:‘你以为那些人都在恨你?你从头到尾就哄的一帮人团团转,你以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吗?罗啸风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