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东推着独轮车,额角绽着汗珠,汗水早已浸湿了前襟后背。泽民背着行李走在旁边,不时地对哥哥说:“大哥,你歇一会,我来推吧。”
“不用不用,我来推。娘,您还没到过省城呢,等到了,诊好了病,我带您看省城,哪里热闹我们就看哪里,好不好?”
“哎。看,看。只要娘走得动,就看。”
“走得动的,诊好病就走得动了。不光省城,以后,北京、天津、上海、广州,好多地方您还要去看呢。”
“娘哪里跑得那么远喽?”
“跑得的。我先去嘛,这些地方,我都去,去了,就接娘去。娘,您还要活到九十九呢,哪里去不得?都去得。”
“好,你去,三伢子去了,就等于娘去了。”
山道弯弯,小车吱呀,母子之间的对话声,渐渐融入了秋日夕阳之中。
车船劳顿,跑了整整一天的路,毛泽东总算把母亲送进了湘雅医院。
给文七妹看病的是一个西洋医生,洋医生一番周折,检查完了,考虑了一下,才用还算清晰的中文对毛泽东说: “你是病人的大儿子?病人现在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先让你弟弟给她办住院手续。你留下来。”
诊室内只剩了毛泽东和医生,毛泽东神情紧张地看着医生,听他说: “你母亲患的是淋巴腺结核,病情已经比较严重了。目前的医学,还没有治疗结核病的好办法,主要是保养,延缓病情的发展。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母亲的身体太差了。你说她只有50岁,可是从她的身体状况来看,就像一个70岁的人,我认为,她太过于劳累了,她在透支,透支自己的生命。如果再让这种情况发展下去,病情就会很难控制,你明白吗?”
毛泽东沉重地点了点头,出了诊室,扶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楼来。眼看拐弯就要到病房了,毛泽东停住了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撑起一张笑脸,装出轻松的表情。他走到门口,正听到病房里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怎么回事?你看不看得懂啊?”进门一看,一名护士一脸淡漠,看也不看毛泽民,边对着小镜子补妆边用鄙夷的口气说:“这是临时留观。什么是住院手续知道吗?”
“我……我就是在门诊那边办的嘛。”毛泽民手足无措地看着护士。
文七妹也看着护士小心翼翼地说:“那我们就留那个观嘛。”
护士瞥了母子俩一眼冷冷地说:“你想留就留啊?真是!”
毛泽东没听明白,进去之后,先看了看母亲,然后尽量和气地问:“护士,我们办错什么了?我是要给我娘办住院手续,如果错了,那我去补办一下。”
护士自顾自地照着镜子:“你知道这儿住一天院多少钱吗?带了钱没有?”
“请你给我娘安排病房,我现在就去补办手续。”
因为长途跋涉,母子三人的身上和行李上,都满是尘土,护士看看人、又看看地上卷成一卷的行李、被子,毫无表情地说:“对不起,现在补办晚了,病房满了。”
毛泽东真有些耐不住了,正想争辩,恰在这时,文七妹突然咳嗽起来,毛泽东赶紧扶住母亲,拍打着她的背:“娘,娘,您顺顺气,别着急,别着急啊。泽民,你扶着娘,我去打碗水来。”
他刚转身,突然一愣,看到斯咏正站在面前的走廊上。
斯咏是听说毛泽东接了母亲来看病,才专程赶来的,她看了看毛泽东,沉着脸,转向那个护士说:“我是这家医院陶董事的女儿,叫你们院长来!”
病房的问题因为斯咏的到来而解决了。斯咏站在病房里,看毛泽东和弟弟小心翼翼地把妈妈扶到了病床上。
毛泽东给母亲盖好被子,又端来一盆水,要给妈妈洗脸。文七妹拦着他,气喘吁吁地要儿子先招呼陶小姐,请陶小姐坐。站在一旁的斯咏赶紧摆着手说:“伯母,您不用客气,我和润之熟得很。”
“对,我们是好朋友,不讲究这些。斯咏,你坐啊。娘,来,擦擦脸。”
斯咏在一旁坐了下来,看毛泽东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擦着脸,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柔,那样仔细。洗了脸,他又捧着碗,小心地喂着母亲喝水,还用手帕轻轻擦去了母亲嘴角沾上的水。
望着毛泽东在母亲面前温柔、仔细的一举一动,斯咏几乎都看呆了。
妈妈睡下之后,毛泽东送斯咏出医院,很真诚地感激她今天为母亲做的一切。 斯咏问起文七妹的病情,毛泽东低下头,说:“我娘的病,其实都是累出来的。这几十年,整天整天,整夜整夜,田里,家里,大人,小孩,都是她一双手,就算是机器,它也要停一停啊,可我娘,就从来没停过。看看我这一身,哪样不是她一针一线熬夜熬出来的,可这些年,我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在她老人家身边,什么事也没有为她分担,就连一点回报,也没有给过她老人家,反而让她牵挂我,想念我。”
斯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可你心里记着你母亲,有这一点,我想伯母也就满足了。”
“是啊,中国最苦的,就是我娘这样的妇女,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享受过,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做啊,做啊,一直做到筋疲力尽,做出一身病痛,做到做不动为止。乡下呢,得了病,又没有地方看,只能这么拖,这么熬,结果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好多人一辈子,连医院的门朝哪边开,连医生是个什么样子都不晓得啊!”
“谁叫中国还这么落后,还这么贫穷呢?”
“不,这一切都不合理,这一切都一定要改变!总有一天,我要让中国所有的人,不管是男人、女人,不管是城里、乡下,不管他有钱、没钱,都吃得起药,看得起病,我要让中国,再也不出现像我娘这样的悲剧!”毛泽东转过头,目光炯炯,“斯咏,你相信会有这么一天吗?”
迎着他的目光,斯咏犹豫了一下。如此梦幻般的空想显然距现实太过遥远,但她又不忍否定:“也许吧,润之,你那么爱你的母亲,就凭这份爱,我相信你会做到。”
三
晚上,忙了一天的陶会长进了门,伸展了一下的腰身,便倒在了沙发上。一杯茶轻轻端到了他面前,陶会长接过茶,却看到端茶给他的,居然是斯咏。
“爸,忙了一天,累了吧?”斯咏转到沙发后,给陶会长按摩着肩膀。
陶会长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他扭头看着女儿。
“怎么了,爸?”
“没什么,没有什么。你今天……这么有空哦。”
斯咏没回答他,她按着父亲的肩膀,突然趴到了父亲背后:“爸,我平时是不是很不听话?是不是老让您好烦好烦?老是惹您不高兴?”
“你怎么……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有我这样一个女儿,您后不后悔?”
“后悔?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看着斯咏的眼睛,陶会长放下茶杯,也专注起来,“斯咏,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在父母眼里,永远都是最好最好的,你就是我最好的女儿,有你,爸这一辈子,都高兴,都幸福,都骄傲,你明白吗?”
搂住了父亲的脖子,斯咏轻声叫着爸爸,心里却回想着毛泽东服侍他妈妈的样子……
回到自己房间,斯咏铺开那张写着“姨父姨母大人台鉴”的信纸,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提笔写了下去。
四
文七妹出院的前一天,葛健豪买了橘子来看文七妹。葛健豪听说文七妹明天就回去,很是意外。文七妹解释说:“家里事情放不下呀,鸡啊,猪啊,牛啊,都要喂,我老倌子和伢子、妹子又没人做饭。我呀,闲不得,闲了这几天,一身都痛,生就的贱命,没办法。”
“可病总得看好呀。”
“我这个病,洋郎中也讲了,就是自己保养,在医院,在家里,都差不多。还是回去好,回去习惯。”
两位母亲亲切地聊着家常话,聊着他们都引以为自豪的儿子。从窗户看出去,她们正好可以看到毛泽东和蔡和森靠在病房外的走廊栏杆上,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说着工人夜学。
“听说,我三伢子也常跑到你屋里去,又吃又住的,给你添好多麻烦吧?”
“那有什么。润之这孩子,我喜欢。”
文七妹说:“我听我三伢子讲过,你呀,知书达礼的,读过的书数都数不清,你有本事啊,所以教得那么好的儿子出,年年在学堂里拿前几名,不像我,字都不认得一个,一世人的睁眼瞎子,想教崽伢子,也不会教啊。”
“不,毛妈妈,您才是最好的母亲。”葛健豪握住了文七妹的手,“过去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润之这么出色,这么优秀,见到您,我才明白,是因为有您这样一个母亲。”
文七妹憨笑着:“我哪有那个本事?哪有那个本事?”
第二天,文七妹出院了,从长沙回韶山了,毛泽东在码头送别妈妈和弟弟,心里惦记着自己给妈妈许的那么多诺言,渴望着能有机会一一实现。但这一江秋水,却将母子二人永远隔开了……两年后,文七妹因患淋巴腺结核,病逝于韶山,终年52岁。
五
斯咏的那封“姨父姨母大人亲启”的信在王家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王老板怒不可遏地将那封信狠狠地拍在桌上,吩咐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阿秀去把少爷叫回来,今天就去陶家,过彩礼,定日子,尽快完婚!
子鹏回来后,却不愿意去陶家求亲,他告诉爸爸既然斯咏提出来要退婚就应该尊重人家。王老板回敬道:“尊重?她尊重你了吗?她尊重我们王家了吗?女孩家,居然敢擅自做主退婚,这不是往我们王家脸上抽嘴巴吗?这要放到从前,那就是沉潭浸猪笼的罪过!”
子鹏又说,现在不是从前了,婚姻是要讲感情的。王夫人马上指着儿子的鼻子教训:“你们表兄表妹,怎么没感情了?就算现在淡一点,等她嫁过来,不自然有了吗?也不知道你这个脑子里天天想了些什么!”
子鹏直接告诉父母,现在是人家根本就不愿意。王夫人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那是你表妹一时糊涂!可她糊涂,你不能糊涂啊。陶家什么人家?长沙第一大户!家里又只有你表妹这一个女儿,只要娶过来,什么不是你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妈教你?”
子鹏这才明白,父母逼着自己和斯咏结婚,根本就没有考虑自己的幸福,而是记挂着陶家的家产。他更不想结婚了,又找理由说,也许退婚不仅仅是斯咏的意思,也是陶会长的想法。
“不可能!”王老板斩钉截铁,“你姨父什么身份?定好的亲事,他敢悔婚?他还要不要这张脸?这就是斯咏整天在外头瞎混,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学生给带坏了,所以我才要你赶紧求亲,趁早让她退学嫁过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啰里啰嗦了,赶紧换衣服,上陶家!”
“我不去!”子鹏看了一眼秀秀,涨红了脸,“这门亲事,我也不愿意,我也要退婚!”
“混账东西!还敢顶嘴?”“啪”的一声,王老板一个耳光打得子鹏一歪,秀秀吓得赶紧扶住了子鹏。
“你到底去不去?”
“我偏不!”捂着被打红了的脸,子鹏猛然昂起头来冲出客厅,向大门跑去。身后,秀秀与王老板夫妇追了出来。
秀秀在江边追上了子鹏,她走到了子鹏面前,抚摸着子鹏红肿的脸,劝他还是不要与父母作对,赶紧回去。子鹏摇了摇头,很坚决地表示绝不回去。
“可老爷太太是真发脾气了,再说,您跟表小姐……其实真的很合适,您就听老爷的话吧。”
“阿秀,你真的希望我跟表小姐结婚?”子鹏抓住了秀秀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
秀秀的头不由得低下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少爷和表小姐,本来……就是天生的一对嘛。”
子鹏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了,机械地跟在秀秀的身后,往家里走。一阵江风吹过,子鹏停住了脚步。秀秀见他停住,伸手来拉子鹏的手。猛地,子鹏用力一拉,秀秀,猝不及防,一头扑在子鹏身上,子鹏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阿秀,我不会娶斯咏的,因为我早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娶,不管她是小姐,是公主,是什么大富大贵,都比不上我的阿秀的万分之一!我现在只恨自己过去太胆小、太软弱,我早就应该像斯咏一样,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
“少爷……”
“不要叫我少爷,叫我子鹏。”
“子……子鹏。”
“答应我吧,阿秀,答应我,跟我一起走,走到一个新的,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能干涉我们的天地,我们结婚,我们永远在一起,快快乐乐的,永远不分开!只要有你跟我在一起,我会比过去活得快乐一千倍、一万倍。答应我,阿秀,答应我,跟我走吧?”
两个人紧紧拥吻在一起,喜极而泣的眼泪混合着,流满了两张紧贴在一起的脸。
这一幕被随后赶来的王老板看到,无疑是晴天霹雳。他一声怒呵,身后是那五六个粗壮的男仆马上扑了上来,从子鹏怀里拉走了秀秀,一路拖回王家,扔进了杂屋,用粗大的铜锁锁上了柴房门。
子鹏经过一番挣扎,头发弄乱了、衣服撕破了、眼镜摔坏了,却最终被两个男仆按倒在了客厅的沙发里。余怒未消的王老板翻出秀秀的卖身契,在子鹏面前使劲地晃着: “看清楚了?啊?自愿卖身!我这可是有凭有据。她刘秀秀是卖给我王家的丫头,愿打愿卖都得由着我。你放心,打,我也懒得再打了,明天我就将她给卖了!”
“不!”子鹏手脚并用地踢着、抓着,冲着父亲嚎叫。
“近了我还不卖,上海、香港、南洋,能卖多远我卖多远,包身工也好,给人作妾也好,进窑子当婊子也好,反正这辈子我让你永远看不到她的影子!”
“不!”子鹏猛地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