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所有的想法都搞清楚。既然她是后脚才上车,那么欧阳毅一定是抢先一步了。
其实在上车之前他就已经想好,尽量避免跟小晴多接触甚至超过一秒。本来打算再也不见她的,本来打算再也不给出任何的解释,因为他是那样害怕。他害怕自己只要一见到她就会忍不住地想要多看她几眼,拉着她的手不愿意放她走。他害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了会把一切都说出来,那将会违背他苦心隐瞒的初衷而让她今后承受更多的痛。可是,当看到站在面前的小晴,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拘谨表情,长久的坚持一下子就崩溃了。他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应该在离开之前跟她说清楚的,就像学长要求的那样。既然一定要碰面,那么,就只好尽量远离。于是他特意选择了后排单人座的位置,然后如愿地看到女生在上车之后左右犹豫一番,坐在了前面隔得较远的坐椅上。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不必与小晴有多余的交谈,又可以不用遮掩地看着她似乎许久未见的身影了。
夏天,秋天,冬天,他们曾经一起在那些季节的许多日子里来过这片海边。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唯独缺少的就是春天。今天是两人第一次在明媚的春日里一起来到这片充满回忆的地方,只是,不再有之前亲密无间的感情了。
“你看起来似乎脸色不好,生病了吗?”这次是欧阳毅先开的口。
“没有。”说不清原因的,她只吐出这两个字。
“那么,你想找我谈些什么呢?”
谈些什么?哈!你明知道的不是吗?她忍不住地气愤,抬起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漠然而英俊的侧脸:“你没有什么想要跟我说明的吗?”
“如果你要说的是出国的事,那我真的不想再解释什么了。”他有意无意地避开话题。
“不是这件事。”她努力克制着就要掉下来的眼泪,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自己脆弱的模样。
“……”
“欧阳毅,你是真的要分手吗?”她不知道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只是感觉自己在用力握着垂落两侧的手,直到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有钝重的痛感从微小的神经末梢快速游走进心里。
“……是。”他的眉头似乎皱起,看不清是因为不耐烦还是带有些许的遗憾。
“为什么?”一字一顿地问。
“……厌倦了吧。”
这时候,她听见一波潮水涨起来的声音迅速淹没了他的话。但是很快,他又“体贴”地重复了一次,在下一次的海浪翻滚而来之前。
“因为我已经厌倦了。”
7
与眼前的汹涌浪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阳毅平淡如水的话语。“从小到大,我们就像被捆绑在一起长大。不像许多男女生会经历那种彼此尴尬的特殊时期,我们总是那么亲密无间的,感情甚至好过不少兄妹。但就是因为这样,我们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似乎少之又少。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你的任何习惯我也了解,在对方面前我们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第66节:只剩下我和忧伤(66)
“……感情亲密不好吗?”雨晴忽然感觉要自己开口说话是那样一件艰涩的事,“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彼此需要的。”
海边的春风并不似平日里柔和,有风沙刮进眼睛,是刺痛混杂着奇怪的异物感,世界在涌起的晶莹中变幻成支离而扭曲的样子。
“我想是你依赖我太多了吧。”犹豫了几秒之后,他又再度开口,话语是未曾想过的直白与伤人,“你总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凡事又习惯靠着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周围没有人让你靠了该怎么办?又或许……你说的喜欢我会不会也只是因为习惯依赖而来的衍生物?”
“……”她瞪大眼睛,漫无边际的潮水终于肆虐过最后的警戒线,心中拉响无声的警报。“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啊,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要答应跟我在一起?!”爆发的泪水携带刻骨的悲伤,和失控的言语一起冲出界限。
他在心中慌乱起来,因为她的眼泪。从来都无法面对她的伤心表现得无动于衷的,那么现在,自己又应该如何压抑着巨大的无奈和愧疚来面对小晴的质问呢?唯有哑口无言而已吧。
“怎么,不说话吗?既然你现在不想跟我说话,当初就不应该向我许下那些根本无法实现的承诺!你记不记得是谁说过要守护我不离开的,又是谁说过他哪里也不会去?我已经说过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说会等在这里的,为什么你还要分手?!”她的脑子混乱一团,而这一刻也只有对着他发泄才能把自己已经染毒般的恨意与不甘肆意地排出体外吧。不愿让它溃烂成为腐败的养料啊,滋生出未来更加黑暗的花朵,甚至是要覆盖过去仅存的温暖记忆。所以,尽情地哭吧,尽情地喊,在还能见到他的时候,在他还有耐心听她埋怨的时候,将这一切想要表达的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吧。
“……恨我了吗?”简单如此的几个字却是艰难地从泪水的夹缝中挤出。
“……”雨晴仍是泪眼朦胧的样子。庞大的悲伤已经在体内扎下了根吧,在温热的爱与恨交织的土壤中孕育,但是却不愿意轻易地说出这个字来。“恨”,多么严重的字眼,仿佛要抹杀过往一切的美好,带着强大的气势汹汹而来,不可挽回地摧毁曾经的所有。那么,是不是只要我说了“恨你”,就能够为自己付出的感情与放不开手的不甘心画上一个句点呢?
因为出来得匆忙,身上什么也没带,这时候的女生只能任由自己哭花了脸。本来就干燥的天气,风吹过来,那些水分在脸上蒸干,带着和海水一样咸湿的气味弥散在周围,是伤心的味道。眼泪的痕迹蜿蜒爬行于两颊,所过之处只剩下皮肤紧绷的难受感,细胞干瘪地蜷缩成一团,如同已失望萎缩的心。待雨晴渐渐平静下来,身体和精神已经一样用尽气力地感到了无力。
“对不起。”像是为了等她哭完,沉默了许久之后的男生终于再度开口说话。只是现在,除了“对不起”之外,在小晴面前,他已再无资格说别的了吧。
雨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的好悲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就像是有人突然告诉她明天这个地球就要毁灭般不可相信的笑话,竟是真实存在的荒谬事实。当头一棒的打击,把原本美好的世界敲碎成无法辨认的模样,更重的是在这个打击来临之前,她仍在完全没有预料到危险临近的温床中做着本以为能够实现,其实却遥不可及的梦。可是现在,应该是时候把自己叫醒了。
“阿毅,现在回想起来有件事还蛮好笑的呢。”
“……什么?”
“好像从我们交往至今,你从来也没有对我说过任何类似于‘我喜欢你’这类表白的话吧。也许,你早就已经认清楚自己的心,只是我一直在自说自话地给你增添了困扰吧。”
“我……”
从来没有说过吗?似乎真的从来也没有说过呢。幸好。不曾预料,曾经为之苦恼的,不善表达的个性在吸引了一些追求“酷”、“帅”的女生蜂拥前来的同时,居然会在最后的时刻起到关键作用,为这个自己二十年来的生命中,最大的谎言伸出遮掩的手。
第67节:只剩下我和忧伤(67)
“可能吧,人总是要到最后才能认识自己。”他这样冷漠地回答。
“……是吗。”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的声音,松散四落的棱片刺痛了心中最柔软最珍惜的角落,涌出尖锐的疼。“好吧……既然你都已经把话说成这样,那我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再纠缠着不放了。我只是为自己感到悲哀,为什么会这么迟钝地都没有发觉你一直以来的感受。否则,我们应该不会变得像今天这样,就连站在一起说话都会厌恶着对方吧。”
话末的尾音被孤零零地丢弃在咸湿的空气中还没有落地,这么说着的雨晴就已经转身走开了。僵直的身体,像是压抑着气氛般的沉重步伐,还有留在背后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仿佛就是在昨天呢,他还带着她来到这里。为了表明对她的心意,他别扭地说了许多自己认为肉麻无比的话,拉着她在整片海滩上猛跑,并对她许出曾经以为永久的誓言。他说“我要让我们的脚印布满整片沙滩。以后,它就是我们的沙滩了!”是这么清晰地还显现于脑海中的美丽画面啊,现在却被自己用乌黑的墨汁泼洒得已经看不清之前的样子,然后好似还嫌破坏得不够彻底,又用双手大力地将它撕毁,用双脚泄愤地在它上面践踏。于是,那些不想伤害她的却成为了真正伤害的理由。
这一刻,欧阳毅突然怀疑起来,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part 007
分别的时候冷暖自知
1
屋子里好安静呢。
蜷缩在柔软宽大的沙发里,让自己处在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这一个多月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吧。季然拨开粘在嘴边的发丝,它弄得自己的皮肤痒痒的。
有时也会想起之前的那段生活呢,想起在学校附近租住的破旧却充满温馨的小房子。当然,还有小晴。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应该过得很好吧。开朗贴心的性格,无论走到哪都会招人喜欢,何况还有欧阳毅陪在她的身边。只是希望她不要太为自己担心了,因为出来得匆忙,也不想再跟学校里的人有什么联络,她连放在原来住处的大部分东西都没拿,只带走了必要的证件和好友送的那个作为生日礼物的大枕头。给她留了短信,也只给她留了。告诉她自己要走了,请她不要找来。并不是真的想要这么决绝啊,只是无法再面对每个人都知道了真相的事实。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个永远的秘密了,藏在蜗牛自以为是家的背壳中,于无数生活的细碎点滴里为人遗忘。只要自己知道就好,背叛有多么伤痛和耻辱。不想要多余的同情和怜悯,也要不起,她只想要扛着自己的壳儿到处流浪,可是现在呢,就连这个唯一的愿望也被他打破了。
他那样冒失地找过来,带着被隐瞒的愤怒和苦痛。总是这么理所当然的样子吗?她看到的是这样表情的男生,站在面前开口就说对不起,说要给予补偿,还是带着永远都有的优越感和理直气壮的温柔啊。她这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无法喜欢他了。头脑中一直无法抹去的他的模糊影像渐渐清晰起来,但又好似改变了样子。只是因为不能拥有期待的圆满结局,而在脑海中用想象的画笔将他描摹成为完美的模样。于是,她明白过来:是累了,无力承担了。好想把所有关于以前的记忆全部挖走,哪怕做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的人也不愿再与过去有哪怕一丝一缕的瓜葛。所以,她答应了严明,回到他的身边,情愿做一个依赖的小女人躲在窗帘后面不再见到阳光。她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伏在黑暗的角落努力地舔噬着皮毛上的伤口,想靠自己的力量减轻疼痛,麻痹着告诉自己说:“不用担心了,抛开过去的所有好好生活吧。”
“然,我回来了。”玄关处传来严明的声音,“今天过得好吗?还是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
“不用担心,我挺好的。”季然淡淡一笑,迎上前去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起来,“怎么样,谈得还顺利吗?你一向自由惯了,为什么要突然改做建材批发?应该很辛苦吧。”
“顺利。”他从背后反手抱过她,感受到她的身子轻轻一颤,但怀里并没有挣扎,“我说过,我会努力给你最好的。”
第68节:只剩下我和忧伤(68)
她笑,也不说话。
他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些,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骨节交叉着。想到一个月前在酒吧的仓库找到睡着的她,那么瘦而疲惫的样子简直要让自己认不出来,他几乎是用强行的方式硬拉着她来到自己刚租下的明亮房子。亲自做饭给她吃,为她放洗澡水,带她添置必需的衣物。一直都认定,那个她心里的男人能带给她的只有伤痛,而自己,却会让她安稳和幸福。即使,她心里始终无法爱自己也罢,只要能够陪在身边,看见她不再流泪的样子,自己就会很满足了。
“然,等做完这笔生意,我想安定下来了。到时候……我们结婚好吗?”
“……结婚……吗?”
结婚啊,好遥远的一个念头呢。似乎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在自己的思考范围内。又或者很久以前它曾经出现过,只是已经远离了许久吧,现在是模糊不清的样子。记起小时候,缠着妈妈把自己打扮成美丽新娘的样子,然后像个小大人装模作样地在镜子前面臭美:“妈妈,你看我是不是最美的新娘?”骄傲的语气容不得半点外来的否定。
“是啊,我们小然最漂亮了。”妈妈宠溺地望着镜中的女儿。
“妈妈,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爸爸一样的男生来娶我好不好?”她歪着头问。
妈妈忍不住地笑起来:“为什么是和爸爸一样的呢?”
“因为爸爸最疼小然啊!”孩子的理解能力和想法总是有限却古怪得可爱。
“好。”妈妈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祝福我们小然一定会找到哦。到时候,妈妈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好。”
这个单字像是在路途上耽搁了许久,直到等待的人已经心焦地甚至要放弃了希望,它才慢慢悠悠地若隐若现于渺茫的白雾尽头。
“你说什么?!”听到的人就连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回答。
“我说好啊。等你谈完这笔生意我们就结婚。”她的语气一如平日里的淡定。
“……真的吗?你,你真的愿意?真的?”因为突如其来的欣喜,简单不过的一个问句竟然也说得颠三倒四起来。
“嗯。”她用微笑再次给他肯定的答案。
“太,太好了。然。”他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