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点磨制。
时间一长小伙子倒学成了一门手艺,他磨制的鹅卵石烟缸成了管教送人的礼品。
这一来那管教就叫小伙子带了几个徒弟,专门做这个行当。有人专门来收购,拿去市场上交易,不少好货还出口了。
后来被人告发,查证是劳改犯的产品,不准出境。越是不许出境,流进黑市后价钱反而看涨。
小伙子有贡献,因此服刑九年后就被释放了。
家里人来接他,告诉他新娘子早就改嫁了。
为了瞒着他,家里人一直假借新娘子的口气,模仿新娘子的笔迹给他写信,目的是激励他好好改造。
听了家里人道破真相,小伙子趴在亲人饭庄哭,多少人都劝不住。
后来小伙子拿出一块用鹅卵石雕刻的人头像,要跟店主换几瓶酒。店主猜想这个人头像就是他日夜思念的新娘子,苦劝小伙子珍藏起来。小伙子当时太过伤心,撂下石像就走了。
香香要讨石像来看看,店主支人去取来。
揭开鲜红的绒布,活现一个灵秀的姑娘。
短发蓬松,齐眉的刘海卷屈,双手掩了嘴在吃吃笑。眉眼飞动,颊生笑靥,肌肤光洁。
令人心头震颤得禁不住要伤感流涕的,不仅仅在于雕像的生动传神,还在于雕工的精微细致。
即如根根头发,几丝睫毛,眉间一颗小痣,无不纤毫毕现。
材料是块雪白晶亮的鹅卵石,质地坚硬,纹路细密,手感光滑。采用镂空雕凿的技法,双耳鼻梁,玉葱般的手指,若隐若现的小嘴,都是活灵活现。
不用多言,已知小伙子为此耗去气血精神无数,一块石像凝聚了他多少深情,寄托他多少期盼啊!
香香对店主说:
“找笔墨来,再题几个字就更加完美了。”
店主去借了笔墨来,香香在石像后面用隽秀的蝇头小楷题首诗:
囚徒一孔望千里,
不见伊人也怀抱。
痴情不信有艰硬,
点化铁石女儿笑。
看她题完,吉离副行长激动得含着热泪,伸手揽过香香说:
“写得太好了!”
光震行长感慨:
“不知道香香还有这样的才气!”
店主喜不自胜,仔细端详了说:
“姑娘这手字写得没人能比,诗写得也好,连我都看懂了这是好诗。”
店主忽然说:
“这块石像搁我手头是受委屈了,上好的东西只配姑娘这样的人收藏。”
他执意要相赠,贵先生酬谢店主一千元,香香这才收下。
回去的路上,元子非要亲手抱上这块石像,痴痴地盯住石像发呆。后来不肯还给香香,她要留下来看个够。
三十一 欢乐北京
1
龚静对元子贵先生讲,文秀仍然很忧郁。
尽管两个行长替她承担了责任,将她保护起来并不多加责怪,她仍是感到抬不起头来,再也没有从前那份快乐心情了。
她兑换了很多一分的纸币,不明白她将派什么用场。
龚静说这话时流着泪,央求元子贵先生多安慰文秀。
元子贵先生香香急急忙忙要去北京过春节。
打算在北京替文秀买件她喜欢的礼物,回来后再专门上她家去看看。
吉离副行长要去光震行长家过春节,几个人便同机去北京。
高点在首都机场迎接,盛情邀请两个行长去高家。光震行长归心似箭,于是大家便相约改日电话联系。
高点指引出租车司机拐进一条几近行人绝迹的幽静小路。
两边高墙大院,古木森森,树下有军人游动。
在一扇大门前停下,揿响门铃,小门洞开。
进门后别有洞天,单独一座院子,有不少的人影在晃动,却是寂静无声。
一位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的妇人出来,元子欢叫一声“妈妈!”就一头撞进她怀里。
妈妈噙着泪花,搬过元子仔细打量,眉眼间流露出无尽的慈爱,全然忘记了旁人。
直至高点提醒她,她才哈哈笑着过来牵上香香贵先生进会客厅,一边嘴里说:
“告诉高人同志,客人到了。”
贵先生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但是瞥见有人轻手轻脚快步走动。
一位穿平底布鞋的的中年妇女过来沏上茶。
妈妈左右揽住元子香香,笑吟吟看着贵先生,贵先生有点手足无措。
元子捅妈妈一把,娇声说:
“他面薄。”
妈妈又扭头看香香,合不拢嘴。一时大家都找不到合适的话,妈妈只顾乐,反复看着这几个人。
高点说:
“老妈都傻眼了。”
妈妈说:
“都守在身边才好。”
又问贵先生:
“爸爸腿不大好,旧伤会复发吗?”
贵先生说:
“不会的。”
妈妈问:
“妈妈还去上点课吗?”
贵先生说:
“不常去了。最近她迷上一种叫埙的乐器,那东西像个陶罐。”
妈妈说:
“家里倒热闹,爸爸和香香弹琴,妈妈吹埙,你干什么呢?”
香香吃吃笑着说:
“爸爸给他弄一对金钹,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学会。一天家里来条野狗,他拿起金钹‘咣咣’猛敲一气,那条野狗突然受惊吓,一头撞在门框上,晕头转向满屋乱蹿。妈妈说,武松敢打老虎,贵贵会吓野狗!”
元子格格欢笑着跳起来,过去挥拳打在贵先生宽肩厚背上:
“打虎好汉做不成,做了个吓狗英雄。”
高点说:
“要是我在,赶紧大门一关,有现成狗肉吃了!”
妈妈含笑温和地看看香香,她红着脸低头不语。
高人同志回来了,元子跳上去吊住他脖子,他抱起元子转了一圈,喘息着说:
“舅舅老了。”
工作人员赶紧扶他坐下,他一甩手,对着站起来的贵先生香香说:
“孩子们,都坐都坐。”
坐下后他也是乐呵呵笑着打量几个人,对贵先生说:
“头一次见到你,我就在想这个人像谁?后来想起来,像我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有你这么壮实,也是说说话有时还红脸。头一次穿西装,也是不合身。
“我那时缺乏灵活性,还闹过不少笑话。
“一次随团去法国,登埃菲尔铁塔的时候,我一人落下了。
“自己去窗口买票,不知道该给多少钱,就递一百法郎进去。售票的那个小伙子直是摇手,我再递一百法郎进去。他还是摇手,我又递两百法郎,他还在摇手。
“我心头嘀咕,登个塔得多少钱啊?
“再要递钱进去,一个会汉语的人对我说,‘他的意思是你给的钱太多了,五十法郎就够啦!’
“头一次递一百法郎的时候,扯张票给我再把多余的钱退回来不就得了吗,你摇什么手呀?这小伙子脑筋不拐弯!回头想,我干吗只想不够呢?不是同样也缺点机灵劲儿吗!”
元子笑倒在妈妈怀里,其他人也都哈哈大笑。
贵先生发现高人同志在家里和蔼可亲,不像那次在崦嵫见到他,感到他十分威严,高深莫测。
元子叫工作人员把她行李拿过来。
她掏出在亲人饭庄得到的那块石像,叫妈妈看好不好,并讲了那段故事和香香题诗的经过。
妈妈赞不绝口。高点急不可耐要抢过去,元子拦住他,给舅舅看。高人同志看得很仔细,吟哦那首诗:
囚徒一孔望千里,
不见伊人也怀抱。
痴情不信有艰硬,
点化铁石女儿笑。
抬头问妈妈:
“香香出手不凡呀!是吧?”
妈妈说:
“这东西我收起来,你们毛手毛脚的别弄坏了。”
元子又掏出那幅纯金镜框镶嵌的字,说是送人的礼物她留下一幅,递给舅舅看香香作的另一首诗。高人同志平举在手先看那书法,微笑着说:
“这手字拿得出手。”
然后吟哦:
一滴露珠藏幽静,
缕缕阳光抢晶莹。
汪洋一遍多少泪,
苍天红日可关晴!
侧身问高点:
“你认识到差距了吗?”
高点接过去看,默不做声。
餐桌上高点央求父亲:
“香香贵贵头一次来北京,晚饭后出去玩,还是坐公车方便些。”
高人同志说:
“不要特殊化,对你们没有好处。”
于是只得约好出租车。
出门去后元子拉上贵先生先走,贵先生担心香香:
“她会害怕的。”
元子说:
“高点又不会吞了她。”
两人到天安门广场,夜幕下的广场壮丽辉煌,即使刺骨的寒风也冰冻不住游人的热情和溢于言表的兴奋。
有人上来兜揽拍照,元子让贵先生席地而坐,钻进他怀里让人拍了一张。照相师煽动:
“再亲热点。”
元子仰头让贵先生亲吻,两人如胶似漆般拍了一张又一张,心中充满柔情蜜意。
在纪念碑下,元子说:
“不幸哪个人先走了,另一个人得常去坟前献一朵花。”
这么说着陡然生出伤感,元子趴在贵先生胸前呜呜哭起来。
贵先生哄劝她不哭了,两人就以纪念碑为背景照相。
立等可取的照片拿到手后,纪念碑前这几张拍得最好。两人紧抱在一起,脸上浮现惊恐,生怕一个远离了另一个,背景是纪念碑浮雕,透着悲壮气氛。
元子禁不住又想哭,叫贵先生答应一定要死在她后面,贵先生答应她,她才破涕为笑。
走累了去一家咖啡馆,人声嘈杂。
电视里正在播放ac米兰和罗马的一场比赛,吸引人目不转睛。
两人刚坐下,邻座一位大冬天露出大腿的姑娘忽然尖叫一声:
“元子!”
元子起身叫:
“丁丁!”
丁丁跑过来热情拥抱元子,嘴里嘣出一连串的问题。
入座后元子介绍了贵先生,丁丁直直盯着他看,看得贵先生难为情,别过脸去看窗外。
丁丁火辣辣嚷:
“别闪呀,让我看个够。”
元子扯住她说:
“他面薄。”
丁丁仍是嚷:
“我又不抢了去!那么壮实看样子功夫不错。”
元子红了脸打她:
“瞎说什么呀!”
丁丁并不住口:
“什么年头了还羞羞答答!挑男人第一要紧的是选床上功夫,沾上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害你一世幸福。”
元子说:
“再胡闹不理你了!”
丁丁并不惧怕,仍旧说:
“不跟西方人接轨,我们做女人的压根儿就没弄懂什么叫幸福!结婚十几年就性冷淡了,比西方人少几十年的幸福,还当自己活得挺自在!”
元子真的生气了,骂她:
“你怎会变成一个浪荡女人了呢?”
丁丁说:
“我在荷兰一个小城市见过一次选美,人家怎么选美的?模样好气质好当然要看,顶要紧的是看什么?谁最放荡,选举由著名的荡妇组成评委会。你懂什么呀!”
元子站起来:
“我走,别脏了我的耳朵!”
丁丁一把将她按下来:
“别假模假样了,亲爱的老同学!你认为你的如花美貌能冰冻起来保鲜?没几年快乐啦!仍是什么都不懂值得吗?你懂中国人和西方人的阴茎有什么区别……”
元子面红耳赤,瞥见有人在朝这边诡笑,羞愤难当,一把推开丁丁,怒视着她:
“呸!恶心。”
丁丁委委屈屈说:
“不是挺好的朋友吗?不为这个我还不说哩!不是怕你白白浪费了吗?”
元子怒容满面:
“人到底不是畜牲!”
丁丁红着眼说:
“那就不说了!你现在干吗呢?”
元子没好气说:
“乡下,添砖加瓦哩!”
丁丁哈哈笑了:
“我说怎么啦,没发烧吧?”
说着伸手摸元子额头:
“这不烧呀,怎净说胡话?”
元子推开她手:
“人各有志,都像你?”
丁丁忽然正襟危坐,严肃地说:
“爱听不听随你!不说我愧,说过了不听,后悔别怨我。
“就我们圈里的兄弟姐妹,都在忙些什么?忙接班呀!早几年忙赚钱,现在是傻冒才忙赚钱!有钱怎么着?指不定就抄了!
“先要有权,有权什么捞不着?你傻冒,还不快出来接班,躲乡下镀金啥用?等你镀金回来,剩菜剩饭都没你一口啦!”
元子起身叫贵先生:
“净说疯话,我们走!”
硬是甩开丁丁。
出咖啡馆,元子恨恨地说:
“跟这号人堆一起烦嘛!远远躲开他们,耳根清净!”
贵先生安慰她:
“一个疯女人胡说,还跟她生气!”
元子摇摇头叹息一声说:
“你不懂!”
上了出租车,贵先生问:
“回去?”
元子怔了怔,忽然说:
“打个电话给吉离副行长,她总不会跟到光震行长家里去吧?指不定这会儿多孤单哩!”
拨通吉离副行长手机,那边却是笑语欢声。听见吉离副行长在说:
“那对金童玉女。”
又听见光震行长在问:
“他们愿意过来吗?”
吉离副行长对着手机说:
“在喝酒,过来吗?”
元子立即答应,问明了地址,直奔过去。
总行的部门总经理一级领导曾经是大多住在一堆的,这样一来基层分行登门拜访比较省事,不用找了一个再绕半天道去寻另一个。
但是领导们并不愿意住在一堆,一是邻里失和会影响工作上的相互配合,二是邻里过分亲近会在工作中拉帮结派,三是客人送礼上门不太方便,四是家庭生活容易暴露……所以纷纷迁居至隐秘处。
元子贵先生费了一番周折才寻到光震行长的宅第。
来开门的是夫人,落落大方的一个人,一颦一笑半点不做作,说话气神安定,笑声爽朗,显出其胸怀宽大。
一个长得天使般的女儿,礼貌地叫声“哥哥姐姐”就回房做功课去了。
贵先生跟进去,送她一份见面礼,她不惊不乍,甜甜笑着说声“谢谢”就收下了。
吉离副行长问元子:
“还能喝吗?”
元子说:
“没别的爱好,不就好喝一口?”
夫人大笑:
“这丫头真是可爱,哪有姑娘好喝酒的!”
吉离副行长说:
“还有一个哩,羞羞怯怯不敢见生人,喝酒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