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
天慢慢亮起来,和福早已成了泪人,这泪是为松枝流的,也是为他自个流的。心里装松枝装了几年,这时才说出来,他觉得亏,亏呀。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就给抱到了一起,抱得紧紧的,像是再也不分开。松枝在他怀里动,在他肩上咬,咬得他一阵阵晕眩。
是松枝扒了他衣服,她如柴的身子贴他胸上,感觉不到绵软,只有心疼,烂里烂里疼,他箍紧她,用整个人暖住她。他说,松枝呀,我不让你死,你不能死,我要把你留在这世上。
话还没说完,门哐一声踢开了,进来的是东家庄地,还有六根。
谢土(3)
中医刘松柏的怔想里,吉时到了。
三声炮仗后,正院里传出一声唱,声音洪亮,气韵叠叠,是今儿大礼的司仪,主唱苏先生。吉时已到,庄氏门中主东暨礼宾听位——
院里唰地安静下来,就听在二月初春的微风中,各屋里静候着的礼宾远亲全都按管事的指令,抬高了脚步往正院堂屋前走。
下河院的堂屋在正上房,跟院里的正门对着,三间大堂屋,盖得相当气派,平日里闭着门,很少有人进出,里面供奉着庄氏历代宗亲之神位。堂屋两边是两间耳房,平日也是锁着,里面是下河院历代管家留下的有纪念意义的物品。耳房两边是两门洞,右门洞穿过,就是东家庄地睡屋的边墙,正是管家六根和媳妇灯芯搭了梯子的地方。左门洞穿过,是一窄廊,跟西厢院的廊相联,径直通了西厢院。此时,三间堂屋便是行大礼的主堂。按仪程,这一天先要行的是谢土大礼,尔后是祭祖,正午一时,财神才能到正位上,祭神仪式方能举行。
苏先生先是身披红袍,手执毛掸,样子十分威严震人。他今儿的行头也不一样,随着祭祀的不同,袍跟手中仗物也要不停地换。他站在堂屋门正中,亮着嗓子,唱。
苏先生两边,两根黑油亮的柱子上,此时亮着两副大红的对联:
天官地官水官之灵 纲纪造化
上元中元下元之气 流行古今
堂屋里,琴桌抬到了屋中央,正中供着土主神,左供山神,右供河神。五升斗里装满菜子,上插两根粗芨芨,中间挂一道黄裱,上书:地母菩萨之神位。斗两旁,六只分别装了麦、豆等五谷杂粮的升子端放着,里面插着香,就等苏先生一道道唤着焚香。
主东及宾客各就各位后,苏先生又唱:沐手——声音刚落,便有十女端着水盆,依次过来。水盆是从凉州城买来的,一次也没用过。水是清早打沙河里打来的,清洌洌的。主家及宾客依次净手。
焚香——
东家庄地在草绳男人的搀扶下,进了上房,依次点燃香火。一股香气蒸腾起来。
叩首——跪——
东家庄地抖抖红袍,虔诚地跪下去,后面是少东家命旺,他在媳妇灯芯和丫头葱儿的指引下,也一并跪下。大约这气氛影响了众人,有近亲及姻亲者,也都纷纷跪下。院里的长工还有下人,也一应儿跪了地。
一叩首——
头唰地磕到了地上。
再叩首——
三叩首——
起——
声起声落,人们的眼睛全都盯着东家庄地和儿子命旺,命旺今儿个真是奇怪,大约这神秘劲儿震住了他,竟显得十分听话,一起一跪,十分的规范。躲在外面的后山中医刘松柏松下一口气来。
献椒姜——
十女依次端着新置的厨房方盘,盘中奠了黄裱纸,纸上,分别放着盐、椒、姜、醋等调料,由东家庄地捧过头,依次献上。
献炙肝——
炙肝是昨夜厨房备好的羊肝,四四方方,裹在黄裱里。牛肝和猪肝是献不得的,猪肝不敬,牛为庄稼人的恩畜,土主神是不受的。
献爵——
就有苏家班专门的人走过来,引着东家庄地,向神灵一一献盅子,献池箸,献肴馔。献毕,又将三瓶酒打开,如天降雨露般,洒在了院中。
献帛——
同是苏家班的人,引东家庄地向神灵及正院四角,八根柱下献帛。望着公公站起又跪下,手里捧着五色裱纸,少奶奶灯芯眼前忽就闪过那个墨漆的夜晚,闪过公公在柱下烧焚掉的那团符咒。
献毕,斋公苏先生朝院里四下望了一眼,目光掠过众人,似乎稍稍在少奶奶灯芯身上停了停,便又收回目光,神情专注地唱起来。
读祭文——
跟今天的仪程一样,祭文有三道,苏先生这阵要读的,是祭拜龙王山神土主文:
本河龙王顺济之神
山川社稷镇山之王
暨本山土主福德无量正神之位:
龙之为神 嘘气成云 果然昭昭 风雨萧萧 惟山有神 视民不眺 惟土有主 迭福甚饶 中其职者 实系同僚 参赞水利 自古功高 今岁之旱 下民心焦 稼穑其梦 半数枯槁 命脉有关 彼稷之苗 祈神怜悯 其雨崇朝 挹彼注此 灌溉田苗 既沾既足 幸福惠檄 水期伊过 敢献血椒 神享菲祀 锡水沼沼 月难于华 滂沱今宵 农夫之喜 三河水好 三神鉴兹 来格惠檄
天灾(8)
那……队伍也不管?草绳男人越听越害怕,问。
看你这人,咋个说话哩,我瞅你白活了这大的岁数,这抓兵的事,你又不是没经过,队伍只愁着人不够哩,管你这个?一句话呛得草绳男人真就觉白活了。
看来,石头十个有九个就是让那两个腿儿拐走了。细一问,天狗这才说了实话,他跑棚下往开里赶牛时,那两个雇来的帮手一前一后进了石头睡的屋,当时他还唤了声石头,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
你呀——草绳男人恨恨地叹了一声,抡起的拳头复又放下。
少奶奶灯芯喝了药,眼睛刚一睁,便又大呼小叫地喊石头。等听完草绳男人的话,猛就撕了天狗,我把你个吃闲饭的,我咋给你安顿的,啊,要是石头找不回来,我剁了你!
现在报怨谁都是闲的,要紧的是赶紧打听,看石头是不是让顶了兵,凉州城的斜爷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思来想去,灯芯脑子里再次跳出那个人。
凉州城斋公苏先生住在雷台观西侧雀儿架下,一座绿树环抱着的小院,六间房。灯芯跟着向导敲开门时,里面探出一张女人的脸,约摸三十出头,长得很标致。灯芯以为是苏先生的家眷,忙唤了声小婶婶。那女子无端地恶了脸,没好气地说,找谁?
灯芯报了姓名,说是专程来见苏先生。
女人拦在门里,口气很不好地说,我可不管你是打菜子沟还是打麻子沟来的,我哥哥不在!
灯芯这才知道开门的是苏先生的妹妹,忙说,这位姐姐,我有事急着找苏先生,能否跟我说说苏先生去了哪?
凭啥要跟你说!
门呯地一响,灯芯被关在了门外面。再敲,里面就没了动静。
灯芯急得要哭。眼下除了苏先生,没第二个人能帮她,那些瞧过病的病患家她也想过,但大都是些小户人家,再说了,这事真要是斜爷做的,怕是一般人根本就帮不了这个忙。这么想着,就又抡起拳头,使劲擂起门来。门很快被擂开了,出来的还是苏先生妹妹,见灯芯还没走,呶呶嘴,指指门口的枯树干,坐那儿等!
有了这话,灯芯心里不那么急了,既然让等,就证明苏先生没走远。打发了向导,孤零零坐枯树干上,心里,哗地就跳出跟苏先生二次见面的情景。
也是在西厢,下河院隆重的祭祀大礼已告结束,中医爹也回去了。公公说,苏先生明儿走,让她到后院张罗着装些上好的酥油,还有两张狐子皮也给苏先生带上。一应事儿做完后,天暗了下来,灯芯拖着疲惫的步子往西厢走,心却不明不白地惦着上房。明儿个就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多时才能来一次?进了屋,脱了鞋,坐炕上发呆。耳朵,却不敢放过院里一丝儿声息。坐了约摸两袋烟的工夫,院里安静得像贼把声息偷走了,没来由地就跳下炕,趿了鞋,往院外廊里去,刚出西院,就看见了如焦似渴念着等着的人。
苏先生脱了长袍青衫,换了件灰色便装,人看上去一下年轻出不少,浑身透了股书卷气儿,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目光,更是清澈如水。灯芯只瞅了一眼,顿觉心怦怦乱跳,按捺不住,想想刚才的急切,还有那份莫名的怨,脸便红到了两鬓。再一看自个,头发乱着,裤腿高一个低一个,脚上的鞋竟趿拉着,当下便羞臊得不知脸往哪儿放。
两人进了屋,也顾不上礼不礼的,慌忙就钻了里屋,半天工夫,才收拾一鲜地出来。见苏先生正双目凝神地给男人命旺把脉,就说,这些日子,他精神了不少呢,托先生的福,但愿他早日能好起来。苏先生从炕沿上挪过来,坐在灯芯递过去的凳子上,说,少奶奶你甭多心,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儿的好不了。
少奶奶灯芯脸上的红云退了一半,声音苦涩地说,这都是我的命,天天盼夜夜盼,谁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好过来?
一句话说得苏先生脸上也染了云,半天,掏出一白色小瓶,说,这是西药,怕是沟里很少用,每日早晚各给他服一片,我带的不多,再说,少东家的病我吃得也不是太透。
少奶奶灯芯自然知道西药的妙效,但更知价钱的不菲。忙推挡道,这么金贵的东西,哪是他吃得的,先生快收起来,千万不敢留下。
过年(3)
一切都在眼前明摆着,用不着和福狡辩,况且和福也不想狡辩。和福愣了片刻,轻轻放下松枝,只说了句,你看着办吧,就走了出来。身后响起松枝撕裂的声音,和福,我的命呀……
二天没熬到天黑,三房松枝就用一根布带吊死在睡屋里。
……
知道东家庄地带上和福提前上了路,管家六根气得扔了茶壶,滚烫的茶水溅到七驴儿腿脚上,立马有红泡烫起来。昨儿黑六根又跟日竿子喧至半夜,终还是放弃路上动手的主意。六根狠不下心,他相信东家庄地很快会老糊涂,只要命旺不出奇迹,下河院终究还是他说了算,犯不着冒这等险。赶早回到油坊,本想吃了早饭好好睡一觉,没想就听了这沮丧的消息。
昨儿夜他是跟柳条儿睡的,四女儿招弟出了怀,六根就想把种种进去。老婆柳条儿连生四个丫头的事实虽然十二分沮丧,但不会动摇他下种的决心,想想他爹连生六个丫头还是把他生了出来,六根就觉没必要这么早泄气,应该有足够的信心把儿子弄出来。
柳条儿拒绝了他。柳条儿平生头次用力气把男人从身子上推下去的举动说明这个女人冬天里听了不少闲话,连生五个丫头终于落下儿子的草绳跟柳条儿来往密切,柳条儿常常抱了招弟上草绳家串门,扯开大怀边喂奶边听草绳传授秘诀。草绳说这事儿不全怪女人,男人的东西有时也骗人,种个西瓜能结出芝麻来?草绳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漏出后山中医刘松柏后,柳条儿动摇了。
你下去,柳条儿说。柳条儿说这话时口气硬梆梆的,一点不像平日那个见了他腿就抖指东不敢往西的柳条儿。六根弄不明白,复又翻身上去。再次让女人从肚子上赶下来后六根决定不忍了,啪地搧了一个饼,你这不会下蛋的鸡,还有理了?自打生了招弟搧饼是常有的事,柳条儿并不惊奇,平静地说,种个西瓜让我结芝麻?
你放屁!
放屁我也要说,你的种有问题。
啪!这次不是搧,是掴,掴比搧有劲,更解气。
柳条儿腾地坐起来,知道草绳怎么生下儿子的么,中药!说完下了炕,到另屋跟来弟盼弟睡去了。
管家六根捶了柳条儿。管家六根一向认为女人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该捶就捶,该打就打,用不着客气。要不是想着生儿子,给自己延续香火,管家六根才不要说一房女人烦自己,他让六个女人烦了十几年,烦极了,烦怕了,烦得一看见女人就想躲。
管家六根一生下,就不幸掉进女人窝里,六个姐姐像六条母狗,整日的乐趣就是互相撕扯。父母视女儿为粪土的轻蔑态度在得到六根这个宝贝后变本加厉,他们常常会为一件小事对女儿大打出手,甚至剥夺吃饭的权利。仇恨自小便像血液一样在她们心里流淌,用不着谁教她们照样能把架打得热火朝天。通常是一个撕一个奶子,还没长出奶子的就撕头发,撕不过瘾再抓脸,抓得满脸是血,还不停手。
这时候母亲往往是抱着他,局外人似的边哼曲儿边把早让六张嘴吸空的奶子硬塞给他,母亲哼一种很能催眠的曲儿,但本意绝不是让他睡,他一闭眼马上会得到一顿捏掐。母亲疼他的方式总是特别,捏掐还是很普通的一种,有时候她会冷不丁把他的小宝贝吞含嘴里,就像吮把把糖一样吮咂上半天,完了,还不过瘾,还要咬着他的屁股蛋子说,你个宝贝家的,你个王母娘娘送来的,你把我可想死了。母亲逗上他一阵,会忽然地伸直目光,看猴一样看她的另外六个丫头片子,看着六个丫头片子打成一气,母亲眼里会露出解恨的光,内心里就像巴不得她们打死其中一个。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