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到现在,男人没一天在家里踏实过,忙倒也罢了,忙完回来,跟她也没个交待,八成一到了庙里,还真就起了和尚心。
问你话哩,好好说。
睡觉。凤香又臭了句,转个身,不理男人。
和福披着衣裳,炕上闷坐半天,越坐越不踏实,一把拉起凤香,瞌睡死你了,少睡一会儿不行?接着,就把巷里看到听到的说了。
凤香惊讶讶叫了一声,怪不得,怪不得哩,原来他是跟三杏儿串通好了的。
这阵,老管家和福心里装的就是这事,也怪他,挑十男十女时,东家庄地是跟他商量过的,原本三杏儿不在里面,东家庄地也是怕她是六根的亲戚,都是他,一口咬定三杏儿不是那种人,再咋说,四堂子也是东家庄地救下的,当年挨饿,若不是东家庄地差他给四堂子家送去三斗黑面,怕是早饿死了,还能娶媳妇生儿子?谁知……
意外(14)
日竿子女人到处放风,说后山女人灯芯是只不下蛋的鸡,是管家六根跟叔叔日竿子精心谋划的一场好戏,谣言果然击中了东家庄地,看着后山女人骑着青驴儿上了坡,日竿子兴奋地说,这下,怕是她亲爹也救不了她。果然,老管家和福神神秘秘出了沟,两人猜想定是到北山二房家去提亲,遂连夜唤来马巴佬,如此这般商量了半夜,第二天,马巴佬扔下油坊的活,悄悄赶往北山去了。
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如果不出意料,估计再有三五个月,北山丫头果果刺将会坐上大红花轿,来下河院当二房,到那时,就由不得她后山女人了。
这么想着,管家六根的心里笑出了声。
这个后晌,就见老管家和福冒着一头汗,急急慌慌进了下河院。东家庄地正在上房等着,见面就问,事情咋个下了?老管家和福喘口气道,迟了,东家,人是找见了,可迟了,有主了。
有主了?东家庄地惊道。
老管家和福到北山后,先是找见了当年桃花的男人五驼,当年桃花因下河院里一顿羞辱一气离家云游四海后,五驼便做起了鳏夫,再也没有娶小。五驼说,他们是有过一个叫果果刺的丫头,不到一岁便给了桃花的表妹,如今快二十了。和福又找到桃花表妹家,正赶上一家人吃订婚饭,一问,才知是果果刺有了主儿,刚收了彩礼,打算这个月出嫁哩。
要说,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老管家和福接着道,先后有过三个主儿,头一家礼送了,就要娶人,男方突然让抓兵抓走了。二家是个做生意的,就在土门子,人也实委,日子定下后,赶着修房子,谁知打房上掉下来,摔坏了腰。闹了三年,才把礼退掉。耽搁来耽搁去,丫头岁数大了,这次是第三家,男方是个庄稼人,种着六亩地,养着五十只羊,日子还算殷实。
东家庄地一听,腾地坐在了椅子上。半天,他又问,没一点补救了?
东家,这事还咋个补救?婚也定了,礼也收了,日子都定了,你说,还咋个补救?
那……东家庄地想说什么,没说,叹口气,你先去吃饭吧,赶了几天路,也该累了。
和福一走,东家庄地的心就让愁云漫住了。他真是后悔,自个咋就从来不晓得桃花还有个丫头呢?若不是在庙上,无意中从两个北山来的居士嘴里听到这事,怕是这辈子,也难以知晓了。可上天就是这样捉弄人,早不收礼晚不收礼,单是他打发了人去,这礼就收了。
东家庄地沉沉地闭上眼,庙里那一幕哗地浮了上来。
那日,他正在一块石碑前静立,碑上刻着功德无量四个大字,庄地知道,这四个字,是当年兴修庙宇者对庄氏祖宗的一份感恩,一份颂扬。立在碑前,尤如跟先祖面对,心里,既有感恩又有责任。清风掠过,南山松涛发出阵阵轰响,寂静的庙宇仿佛也跟着响彻出一种天音。庄地正要转身,眼前突然掠过一道影,匆匆朝经堂去了。庄地一阵心悸,心想她定是新来的法师妙云,一种似曾熟识的感觉瞬间捉住他,让他不由得将脚步送到了经堂。经堂里,妙云正在立诵弥陀经,这是僧尼每日必做的晚课,庄地不敢打扰,静静站经堂外,望住那个影儿。望着望着,他的眼模糊了,仿佛,又回到年轻时,回到那激情勃勃的日子。
东家庄地确信,他望住的,不是什么高僧大德,别人眼里兴许是,他眼里,还是那个桃花,那个勾魂摄魄的人儿……
四十年前一个空气里弥漫着菜花芳香的日子,一顶大红轿子从下河院出发,经过两天跋涉,来到北山。阴阳先生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二十岁的庄地获得一次亲自迎娶新娘的经历,说什么新郎亲自上门,才能喜事满盆。北山马家二姑娘水上漂焦急地等在闺房,脸上充满对下河院的神往,姐姐桃花一大早给她梳好头,这阵正在院门口巴望。一脸春色的庄地跃马着地,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张白皙娇美的脸,桃花大大方方的眼神已告知她是出了闺的女子,匀称的身段和略略后翘的丰臀更显出她少妇摄魂的魅力,红色缎面夹袄隐约透出两团鼓胀的乳房的轮廓,勃勃诱人,单薄的眼皮下一双乌黑的眼珠凝着露水,晶莹的亮,此时正殷殷盯了他望。二十岁的已婚男人庄地在这目光里走进去,抱起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出门的一瞬仍禁不住寻了那目光把一片不舍飞去。想不到这一望,却望出若干年后的一场是非来。
淫乱(6)
少奶奶灯芯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男人样威风八面地走上铺在供桌前的红绒毯子,拱手向大伙作揖,然后学东家庄地叩拜神灵样磕头烧香。香毕,木手子按苏先生吩咐过的,唱,献祭文——
此唱一出,众人皆惊。这沟里,除了东家庄地,可都是目不识丁的呀,这祭文,谁献?
就在众人惊诧间,只见木手子走过来,将一条大红被面披在少奶奶灯芯身上,早有天狗几个,双手捧着供盘,只见黄裱纸里包着的,正是要献的祭文。少奶奶灯芯镇静一会儿,双手捧起祭文,学凉州城斋公苏先生那样,朗声开唱:
至圣洋溢 福禄油神之位
考神明之有赖兮 开诸心而茫然 溯福德之济人兮 利泽遍乎山川 仿佛太乙之燃黎兮 辉煌映于华堂 烹调五味之相宜兮
通口莫不充肠 弟子开设油肆兮 赖神为之干旋 多寡取之不竭兮 混混犹如涌泉 沾 神恩之高厚兮 宜服应之莫忘 援卜金秋之佳日兮 央士敬上祝章 叩拜祈祷兮 酒肴洁供 敬献 祈 神明之来格兮 为酒曲之是酱
尚 飨
唱音刚落,油坊内便一片哗然,人们真是惊讶死了,天呀,她竟识得字,她竟识得字呀,还会唱这么好的祭文。哟嘿嘿,这女人,了得!
礼毕,开始领羯羊。五只肥硕的羯羊头染红色,牵了过来,许是天意,木手子刚唤了声彻展大领,就见五只羯羊齐唰唰摇头摆尾,好不兴奋。仿佛,极情愿被油坊神领走。
炮仗声震天轰响,少奶奶灯芯匍匐着的身子缓缓而起。
开榨了——
油坊顶上,响起七驴儿尖亮的嗓子。
这一声响,直让寡味了三年的空气瞬间充满清油的泽香。
开榨了。
这个正午,全沟老少在油碾的轰响声中喝着香喷喷的羊肉汤,嘴里却溢满对下河院少奶奶的赞美之词。马巴佬被这阵势完全骇住了,心里扑儿扑儿的乱跳,打早上到现在,少奶奶灯芯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哩。往后,这日子可不像预想的那样轻松痛快。
油香四溢黄灿灿的清油水一般流向油桶时,马巴佬那颗按捺不住的心又沸腾起来,开榨那天的忧虑像一场小感冒被他轻易抗了过去,跟七驴儿的合作终于再次开始。
事前马巴佬做了一场煎心抉择,踢开七驴儿单干的主意是他在来时就打定了的,但这梦想因老姐夫的离去不得不告灭。谁能想得到,马巴佬这次拉老姐夫来,目的就是想给自个找个往外送油的帮手。大灾年间他虽是没施舍给老姐夫一碗水,可毕竟,他是他姐夫哩,如今他孤单单一人,离了他帮衬还咋活?况且,出门那天,他就拍了胸脯说,只要按他说的做,保证让老姐夫跟庙里那看破红尘的妙云法师见上一面。老姐夫也正是冲了这点才跟着他来,谁知却又让少奶奶灯芯给打发到了窑上。
缺少亲信的马巴佬不得不再次将希望寄托到七驴儿身上。七驴儿的能耐够他一百个放心,他不仅路熟而且事情做得漂亮,冒着大雪三天一来回,银子一分不少交到六根手上,他的诚信让六根临死那天还赞不绝口,可马巴佬隐隐觉得这小子现在不对味儿,试探着问了几次,七驴儿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现在不做啥时做,等大权到了灯芯手里,你我喝风都没。七驴儿一席话说得马巴佬眉色飞舞,拍着他肩膀说,兄弟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做完今年不做了,够吃够喝就行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不是人过的。二人经过一番密谋,决计原走老路,得利五五分成。七驴儿一番推托,硬要自个拿三。马巴佬被他的谦让和诚心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再也不敢疑惑了。
一连几次都相安无事,少奶奶灯芯像是忘了油坊似的,整个人都缠到煤窑去了,七驴儿跟马巴佬好不得意,遂决定要做就做狠点儿,反正今年菜子多,不在乎少掉一桶两桶,便在骡车上又加了一个桶。直到大雪初降的这天三更,装好车上路的七驴儿突然抱着肚子喊要命,急得马巴佬左一声右一声问,到底能去不?七驴儿疼得在地上打滚,咬住牙说,这趟你去吧,我跟人家说好了,坏了信誉日后怕没人要货哩。油已装车上,再往下卸就十二分地舍不得,再说了,七驴儿说得也有道理,这事本来就不是光明正大的,要是坏了信誉,那边不肯要货,往后,还咋个做?迫不得已,马巴佬赶了骡车上路。天很冷,西北风嗖儿嗖儿的比刀子还厉。马巴佬想,这贼也不是好做的,三更半夜起身,摸黑上路,两头不见天日,还不能撞见熟人。唉,都说福好享,谁个知道这福中的苦哩。这么想着,就觉自个这辈子也真不容易,好不容易学个手艺,谁知沟外又没油坊,多亏了妹妹水上漂,嫁到下河院,要不,就连这碗饭也吃不上哩。一路恓惶着,边走边想,隔空不兮的,还吆喝两声骡子。刚过沙河,猛听黑夜里响起木手子公鸡般的声音,贼偷油呀,打贼呀。
谢土(9)
车门吱吜一声响,东家庄地打里走出来,马伕牵了马,也从马厩里过来,老管家和福忙忙接过缰绳,扶东家庄地上马。一路,老管家和福心里直打鼓,嘀咕了一夜的话不知该不该问出来。
快到庙上的时候,东家庄地忽然问,听说庙上又来了法师?
老管家和福哎呀一声,这才想起要紧事儿。遂说,惠云师太托我问问你,她想把天梯山的妙云法师留下,不知你肯不肯点头?
妙云法师?
逶迤连绵的南山,苍苍茫茫,似仙境般横眼前,大红走马吃力地走过那一段坡路,便有些力不从心了。东家庄地不得不下马,跟老管家和福边喧谈边往上走。路一下没了,脚下,曲曲弯弯的,是通往庙宇的羊肠小道,这小道,还是当年修庙者拿洋镐和镢头抛出的,小道两旁,是葱葱郁郁钻天而上的苍松。
七天庙会过后,天堂庙哗地寂静下来,脚步还在远处,就已闻到古刹声。如轰如鸣的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松林,如天音般降下来,令人肃然生敬。东家庄地不再言声,双脚陡然有了力量,登登登盘上了石阶。庙前,高达九丈的银杏已经泛绿,茂密的枝干仿佛一把巨伞,为寺前的放生池遮挡下一大片阴凉。
早有住寺的居士闻声赶来,见是东家庄地,忙忙地跑去通报了。东家庄地刚在树荫下歇了口气,就见惠云师太轻风般飘至门前,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施起了礼。东家庄地慌的,赶忙就要给师太顶礼,被师太拦住了。
东家庄地这份慌,是慌在心里,每每见了师太,他都惊恐不定,目光不知往何处放。惠云师太似乎也有些微微的激动,甚或不安,但只在眨眼之间,一切便都被她不染尘埃的明眸掩去了。
想必东家庄地这一次,定是想从惠云师太嘴里知道些什么的。
下河院西厢里,少奶奶灯芯却在焦急地等沟里女人草绳的到来。一大早就差丫头葱儿去唤了,说是有要事要问,这阵还不见人影,想必又是让吃奶的孩子给拖住了。
少奶奶灯芯要问的,正是三杏儿的事。那天,中医爹一针施下去,吓得灯芯胆都破了。大约也是中医爹心太急,针施得过猛,男人命旺竟从她怀里腾地坐起来,眼直直的,双手一下就摁了那针,惊得中医爹喊,抓住手,抓住手啊。灯芯使足了力气,才把男人重新摁倒在炕上。可接下来,中医爹的手便抖得捉不住针。要知道,施针是最见不得乱动的,人一乱动,气血凝在某个地方,不通,这针便没了效果,弄不好还出错儿,要是错了穴位,后果不敢想。中医爹静了会儿气,见命旺龇牙咧嘴,一咕嘟一咕嘟的往外吐,心想绝不是受了三杏儿引诱那么简单。当着一院人的面,三杏儿顶多拿胸脯挨一下他,或是拿眼神迷惑一下,病症不会反弹得这么厉害。看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