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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奶奶灯芯收起玉镯问。

三杏儿泪一把鼻涕一把,说日竿子天天到她家,问水獭到底是咋回事?还有,他跟我打听二拐子舅舅的事。

二拐子舅舅?

就是窑上干活的那个瘸子。

三杏儿不说,少奶奶灯芯还差点儿把王二瘸子给忘了。当下惊起耳朵问,他咋打听的?

三杏儿抹了把脸,哽咽着道,老不要脸的一口咬定,是二瘸子害了和福,反倒让六根背不是。

他放屁!灯芯忍不住就骂了脏话。

我也说他放屁哩,可,可,可……

你倒是说呀,尽可是个甚?打三杏儿脸上,灯芯似乎看出甚,心猛地紧起来。

可他说六根是我害死的,还说他夜黑里听见六根的魂在我家院里叫。少奶奶,你可得帮帮我呀,这些个日子,我连觉都没法睡。

灯芯心里哗一松,担心的事总算没发生。不过,三杏儿这样哭哭啼啼也不是个事。遂说,你先回吧,赶明儿让四堂子去后山,就说我说了,拿马把半仙驮来,禳眼禳眼。

三杏儿一听,顿时破涕为笑。真的?

次日,四堂子打院里牵了马,一早就去了后山。公公正好给望见了,问灯芯,他牵院里的马做甚哩?灯芯实话实说,公公居然没怪他,还说,等半仙来了,先接院里,我要好好答谢他哩。

后山半仙刘瞎子这一次说甚也不进下河院,还说他这号人,有鬼捉鬼,无鬼绕门而行,哪有乱进人家的道理?东家庄地听了,也觉他说得有道理,遂安顿媳妇,等半仙给三杏儿家禳眼完,记着牵匹活羊,拿两块茯茶,送给他。灯芯哦了一声,忙忙地到三杏儿家去了。

半仙一到沟里,立刻引得众人围了来看。灯芯冲院里院外黑压压的人说,不就捉个鬼么,有啥景致看的,看得不好鬼渣子溅身上,我看咋个是好?一句话说得众人顿做惊鸟散,生怕跑得慢让鬼给撵上。半仙笑着说,没想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灯芯羞答答道,让他们围着,三杏儿一家心里越发慌了,到时候有个甚,还说你没替他们捉尽哩。三杏儿两口子忙着找东找西时,屋里就剩了半仙跟灯芯,半仙沉下脸道,往后,这种有影儿没影儿的事,你少替我揽,也不怕人知道了戳脊梁骨。灯芯伸伸舌头道,不是我招揽,是她心里本来就有鬼哩。

你还犟嘴,这四堂子,一看就是个实委人,可不能拿实委人欺负。

知道了,往后不敢。

正说着,四堂子来了,问灯芯说甚哩。灯芯说还能说甚,我让半仙叔给你把法场做大点儿,活鬼死鬼一次全抓了。四堂子没听明白,头一抬就望见日竿子正隔着院门朝里巴望,忙唤,日竿爷啊,屋里进。

不进了,不进了,日竿子一个溜秋跑远了。

法场连着做了两天,鬼抓住没抓住不知道,不过在面柜后头捣出一窝老鼠倒是真的。三杏儿说,怪不得天天夜黑吵得人睡不着呢,原来……

意外(13)

就是这个“闹”字,让苏先生心一动。一般人嘴里,这个闹字是专门说给那些可爱而又调皮的孩子的,苏先生还是头一次听到,有女人把这个闹字用到自个男人身上。这么一奇,苏先生就打量了灯芯一眼,这一眼,对苏先生触动很多。他心里,早把下河院这位少奶奶跟那些不懂理也不讲理的粗野村妇联想在一起,没想,灯下映出的,竟是一张细润得无法比拟的脸,这且不算,女人的脸向来在苏先生眼里只是一种符号,长得巧意味着这女人爱惹是非,长得糙意味着这女人上不了台面,总之,苏先生是很少把“好”这个字赐给女人的。真正让苏先生触动的是灯芯紧跟着说出的一句话,先生是不放心,特意过来看吧?不等苏先生有何回答,少奶奶灯芯接着又道,先生只管放心,他纵是再不争气,也决决不敢坏先生的大事,明儿个,他定会老老实实听话的。

苏先生向来认为自己是个做事不透风的人,况且打他来下河院,从未见过少奶奶灯芯在正院走过,怎么她就直截了当挑明了自个的意思,而且还用如此妥贴的话宽慰了他呢?

他转过身,正视住少奶奶灯芯,我是不大放心,不过,你说了,我还是不大放心。

灯芯结巴了,苏先生这样说话,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像是被人拿水呛了一口,嗓子里难受,却又道不出来。

苏先生也不理她,丢下一句,这一院的人,就等着看他,你还是谨慎点儿好,万事不可太过自信。说完,一抖青衫,走了。

第二天,不幸偏偏让苏先生言中,少奶奶灯芯跟中医爹在西厢紧急给命旺施救时,心里是闪出过苏先生的,也再次记起他提醒过的那句。未时已过,中医爹急得大呼小叫时,丫头葱儿跑来说,时辰变了,先生说药神还未到正位。就这一句,少奶奶灯芯便懂了,所谓的时辰,只不过是苏先生拿善意的谎言蒙住一院人的眼,为得是能给西厢赢来机会。当下,她便对这位不近人情的先生存满了感激。等命旺奇迹般地站在院里,她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别人,完完全全让这位先生给占满了。

也正是这场大惊,让来自凉州城的苏先生改变了看法,被丫头葱儿阻挡在西厢院门前情急地隔墙张望时,他心里,浮上过一层很别致的东西,这东西,起初跟下河院的祭祀相联着,很快,又转化成对东家庄地的庆幸,毕竟,这样的媳妇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呀。等到后来望见少奶奶灯芯搀着少东家命旺中规中矩地行完大礼,他就完全地变换了颜色,成了自个半生以来头一次对某个陌生女人生出的一份感激,一份敬佩,甚至一份奇奇怪怪的好感。

是的,如果不是凭了少奶奶灯芯的沉着和机警,那天,头一个失去面子的,将会是他。

所以,等把院里的一应事儿张罗完毕,打算离开下河院回他的凉州城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该跟少奶奶灯芯道一声别。

没想,这第二次见面,就让两个人生出一丝难以启口的懵懵之情……

少奶奶灯芯顾不得细想,连忙招来四堂子,仔细安顿一番,让他骑沟里最快的骡子,去凉州城找苏先生。

之所以让四堂子而不是让草绳男人去,也是怕公公有所警觉,这点上,少奶奶灯芯考虑得还是很周细,截至现在,公公和奶妈仁顺嫂尚不知道她跟四堂子一家的关系。

管家六根这阵子真是兴奋得很,正月和二月,管家六根过得相当窝囊,老管家和福不言不声把院里的权全给揽了去,管家六根近乎成了闲人。除了油坊,别的地儿他连脚都插不进去。管家六根向来是个能在绝境中制造杀机的人,当年他巧妙利用屠夫青头,掐住东家庄地命门儿,后又在迷雾一般的困境中制造和福跟三房松枝的偷情,借以赶走眼中钉和福,都足以证明他在这方面的智谋无人可敌。二月大礼他被东家庄地一句话支到油坊,说是油坊不可一日无人,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老东西是想彻底弃开他了。管家六根在沮丧和羞恼中一方面牢牢盯住院里的一举一动,一方面,开始加紧跟马巴佬和窑头杨二商议对策。下河院庄严而又热闹的祭祀大礼,窑头杨二和油坊马巴佬都借口身子不舒服未能到场,算是给了东家庄地一点颜色。管家六根原本想借三杏儿的手让下河院美美出一场丑,没料三杏儿胆小怕事,慌张中将一半粉儿洒在了地上,让他坐等观看的一场好戏落空了。

错爱(12)

少奶奶灯芯的怕是打管家六根死后开始的,等马巴佬让乱石打死,这怕,就又深了一分。三年大灾带给她的感受太深了,打内心,她不想再死人,真的不想,可……

一连几天,她都不说话,说甚哩,还有甚可说?尤其听到烧死的还有日竿子和芨芨,这心,就苦焦成了一片。有时,死人也不是解脱事儿的惟一办法啊。这样解脱下去,不敢想,真不敢想……

她想起凉州城苏先生的话,这心,要是让恨灌满了,就再也进不得阳光,进不得雨露。她想起后山半仙刘瞎子给石头禳眼时说过的一句话,世间万物,都有定数啊。兴许,这就是定数?

她默默地走进北厢房,解开命旺身上的绳索,尔后进了上房。

东家庄地趴在炕沿上,难受得要死,屋里弥漫着一股臭味。木手子端水进来,望了她一眼,勾头给东家庄地洗身子。这些日子,木手子端屎端尿,精心侍候,他沉默的嘴巴跟谁也不说一个字,沟里发生大火的事,他竟然一句议论也不参与。灯芯看了一眼木手子,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深陷进眼眶里,像是害了场大病。

公公的痛苦让灯芯心里再次掀起一股难言的浪,她并不想让公公死,还祈祷着他多活几年,她只是咽不下一口气,要给命旺和丫头葱儿圆房的那口气。这阵,她的心突然动了,一股恻隐之情涌上来,毕竟,是她公公啊。她跟木手子说,去叫仁顺嫂吧。木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灯芯站门口呆想了会儿,脑子里再次晃过一个疑问,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到底是谁放的,难道真会是二拐子?

后山半仙刘瞎子是在快进腊月门时来到沟里的,这次,他跟下河院没打一声招呼。

沟里有户人家家里不安稳,老婆、娃娃接连闹了几场大病,快进腊月时猪又瘟死了,就用青驴儿驮他来禳眼。后山半仙刘瞎子老了,腿脚也不那么灵便,他对禳眼的事看上去也不再那么热心,法场做得有一着没一着的,很不成样子。做完,他跟那户人家说,拿醋多熏熏屋子吧,下河院不是有那么好的醋么?

少奶奶灯芯闻讯赶去时,后山半仙刘瞎子已骑着青驴儿在回去的路上了。山岰里,冷风中,少奶奶灯芯一把拽住驴缰绳,叔,你不能就这么走啊,来了,说甚也得吃碗饭,喝口水……

后山半仙刘瞎子在驴上犹豫很久,说,娃,不了,下河院的饭,不是我这等人吃的啊——

叔——

娃,听叔一句话,甚事儿也不能过,过头的话说得,过头的事做不得,你还年轻,往后路还长着哩,听叔一句劝,收心吧。

叔,不是我做的呀,真不是我啊,叔——

后山半仙刘瞎子扬起手里的棍,照准驴屁股敲了一下,青驴儿放开四蹄,噔噔噔远去了。

一场大雪落下来,纷纷扬扬。

这一天,二拐子的丫头蒿子被带进下河院,顶替丫头葱儿侍候起了东家庄地。

除恶(5)

吃过喝过,半仙找个借口将三杏儿两口子支开,单独跟灯芯坐下拉谎儿。

闺女,管家六根是死了,按说,叔该给你道喜哩,可叔这心里,还是堵得慌。

叔,有话你就说,我听着哩。

闺女,我见过二瘸子了。

哦?灯芯忙坐直了身子,听半仙往下说。

当初,我也不知你咋想的,按说打发谁也不该把他打发了。那个人,虽说是仁顺嫂的娘家兄弟,可人实诚着哩,他跟二拐子不一样,对你,他也是实打实贴上心干哩。

叔,我懂。

灯芯心里,哗地就涌上旧事。按说,她是不该草草打发掉二瘸子的,二瘸子屋里的情况,她也听说了,等米下锅哩。可不打发行么?窑上一出事,所有的眼睛都盯她身上,二瘸子又是她请来的,当初还说是她娘家人,出事又在窝头里,要是有人拿这话跟公公编排是非,不但二瘸子得撵走,弄不好,对石头娘俩,她也不好交待。再者,她也是替二瘸子着想啊。你想想,六根是谁,他能冲老管家和福下手,难道就会饶过二瘸子?

灯芯忍着悲,将心里的苦楚跟半仙说了。半仙这才哦一声,闺女,你把话说清楚,我也就明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啊。你放心,这话我会带给二瘸子的,想必他听了,也该感激你。

感激不感激我倒不图,只要不骂我就成。

咋会?我听四堂子说,这沟里,说你好的不只一两个人,闺女啊,活人千万要记住,要想叫人说好,就得自个行得端,立得正,当然,人欺负你又是另回事。半仙说这儿,突然一转,闺女,有句话不知叔当问不当问?

叔,还有甚问不得的,只管问。

老管家的死,你真就当是窝儿朵所为?

灯芯一惊,这话可有点儿太是意外。

半天,她颤着声,叔,咋讲?

那个窝儿朵家,叔也去过,他上吊死后。我总觉得,窝儿朵不像干那事的人,他没胆量,也没那个狠,他是个孝子呀,天下哪有孝子乱害人的?

可他跟日竿子……

这事我也想过,日竿子找归日竿子找,窝儿朵干不干主意在他心里,我是说……

难道……我冤枉了他?

你想想,你再想想,到底窑上还有没有人跟老管家有仇,没仇没恨的,做这事,怕是轻易下不了手。

灯芯心里,一下就给迷茫了。要说老管家的为人,在沟里是数一数二的,除过日竿子跟六根,他还能开罪下谁哩?

闺女啊,往后遇上事,千万别轻易下结论,结论这东西,不是好下的,下不好,就把一个好人给害了。半仙说到这儿,再也不往下说了,留下大片的空白,让少奶奶灯芯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