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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连还没有抄。怎么样,我们也抄他一下吧!” 他眼睛闪着光,脸微微发红,他一激动就脸红。

金刚点点头:“对,应该抄。牧区的阶级阵线不分明, 贫下中牧和牧主、富牧都串着亲。听说这儿常有打信号弹的, 真有暗藏的苏修特务。”

我说:“同意抄。我们到这儿,不能忘了搞阶级斗争。咱们7连不能落在别的连后面。”

金刚问:“告不告诉贫下中牧?”

雷厦说:“不能告。这儿的贫下中牧觉悟低,批斗会上就能看出来。他们平日和牧主来往密切, 常到牧主家喝茶聊天,告诉他们, 他们给牧主通风报信怎么办?”

我说:“对, 不能告。万一走漏风声, 牧主会把金银财宝转移、隐藏。突然行动才能抄出东西。”

山顶疑惑地问:“这样做会不会脱离群众, 贫下中牧能支持我们、理解我们吗?”

金刚拿着份《内蒙古日报》说:“你看, 滕海青(当时内蒙古第一把手)说:“当前内蒙古挖肃的最大危险是右倾。”

“可我们初来乍到, 什么情况都不了解, 就干这种事, 会不会犯错误?”山顶还是不放心。

雷厦说:“挖肃是很复杂, 要慎重, 但抄牧主却明摆着不会错。牧主都是当地贫下中牧定的,并报场军管会批准,备了案。”

山顶点点头, 不再言声儿。

我说:“这主意实在是好,非常有意义。 新一年的第一天就抄牧主家,搞阶级斗争, 货真价实的开门红!”

次日,1969年1月1日。

天空飘着雪花,北风犀利地刮着。我们几人备上马, 迎着刺骨严寒, 旋风般地直扑贡哥勒家。在白雪茫茫的草原上,我们一行的样子威武而雄壮。

贡哥勒的蒙古包破旧乌黑,他的大黄狗凶恶地向我们狂吠。我手持木棒防卫, 贡哥勒走出蒙古包, 厉声喝斥着狗, 谦恭地欢迎着我们。

我们面容严肃地进入蒙古包, 里面光线很暗, 大大小小挤着八九口人。门旁边是个黑污污的碗架,一老头儿盖着皮被,躺在门左侧,奄奄一息。蓬头散发的老妇缩在昏暗的角落里打量着我们,像个阴森的老妖婆。主妇就是为我们缝得勒的那位,好像预感到不幸降临,善良的大眼睛里含着悲哀。

蒙古包里破破烂烂,弥漫着一股臭气、霉气、尿臊气。

雷厦正颜厉色:“我们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 狠抓阶级斗争, 现在要对你们进行抄家。”

金刚在旁边结结巴巴地念着自己用查蒙汉词典, 翻译出的蒙文。

贡哥勒频频点头,表示欢迎。他是个50多岁的瘦小男人,嘴角老挂着笑容。

大人、小孩、老婆儿、老头儿全毫无反应。那躺着的老头儿不住地咳嗽, 主妇对他轻轻说了句蒙古话, 其他人都沉默着,一声不哼。

金刚怕他们没听懂, 又重复了一遍。

我瞪着眼:“全都出去!” 命令除主妇和一个吃奶小孩外,其余人到蒙古包外面去,并且不准离开。

这群蒙古人开始缓缓地走出蒙古包。那颤巍巍的病老头儿, 在主妇帮助下穿好得勒,戴上帽子,由贡哥勒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出门外。那相貌可怕, 脸上的褶子像鳄鱼皮一样的老太太, 也鱼贯地跟在后面。贡哥勒走到勒勒车背风处,往地上铺了块大毡, 让他们坐在上面, 股股雪尘落在他们身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蒙古少女出去后想骑马溜,被雷厦厉声制止。

贡哥勒讨好地向我们微笑着,狗一样地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我眉头一皱, 不客气地向他挥挥手:“那边去!”

他无可奈何地回到勒勒车后面,与家人缩偎在一起。

我对山顶说:“你负责监视他们, 不许他们乱动。”

包里只剩下主妇一人, 怀抱着个婴儿。

金刚示意, 让她打开箱子、包袱、口袋。这善良的妇女很听话,非常合作, 脸上除了悲哀, 没一点不满表情。

老牧主曾给我们拾牛粪、生火、杀牛……他老婆给我们缝皮得勒、做饭,我们却要抄人家,这很需要有点铁石心肠。

我咬咬牙, 不住提醒自己:“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人民残忍;对敌人就是要恩将仇报。”

开始认真搜查。 嘁哩哐啷,翻箱倒柜。地上遍是凌乱的破东西:烂衣服、碎布头、生锈的小钉子、比小手指还短的铅笔头……整个一堆破烂,哪像印象中的牧主那么阔绰。不过也许是装的,值钱的都藏起来了。

我终于发现了一把牛角尖刀,如获至宝,挥舞着它向主妇喝道:“还有什么武器?”

那主妇的目光哀伤之极, 摇摇头。

要能搜出武器或变天帐之类的东西最好,如没有,至少也要抄出点细软。我们用年轻人的狂热、机智、敏锐一件件搜着。罐子、面袋、勒勒车全翻了个底朝天,连臭烘烘的蒙古靴也逐个检查……蒙古包给翻个乱七八糟,大毡上散落着不少羊粪蛋,姑娘的花衣服被踩在脚下。但变天帐没有,武器没有,反动书信没有,金银财宝没有!连个金戒指都没有,大为扫兴。没办法,几件旧羔皮得勒、一个破马鞍、一口袋奶豆腐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抄家(2)

真没料到牧主这么穷!

主妇的美丽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们,目光中没有一点怨恨,只是充满忧伤,忧伤得使我都有些不敢看她。包外面,那些老弱病残倒还老实。他们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站起来走动走动。我心里曾闪出几丝恻隐,但自觉这念头很危险,赶快压下去。

贡哥勒的大黄狗一见我们出来,凶恶地扑着, 为主人鸣不平。我用木棒吓唬它一下,它却更加咆哮,呲牙咧嘴。主妇使劲地拉它,却还一次一次凶恶地向我扑跳。如此异乎寻常的猖狂,为谁逞凶? 我喜欢狗,可不喜欢这么恨我,想咬我的狗。它是牧主所豢养的,立场是反动的,态度是恶劣的,应该就地消灭。

“这老牧主的狗太猖狂了,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对雷厦大声说。

“对, 敲了它, 拿回去作狗皮褥子。”雷厦说。

我示意主妇将狗拴起来。主妇很不情愿地把狗招呼到跟前, 用粗绳子将脖子捆住, 另一头给拴在勒勒车的木头轮子上。

我举起了铁锹。

贡哥勒飞快地冲过来, 挡住我,苦苦哀求。我推开他,谁知道这瘦老头儿却跪在地上, 双手紧紧搂住狗, 把脸埋在狗头的毛毛里,以自己身躯掩护, 嘴里哀求道:“巴乐怪(不要), 巴乐怪。”

哼,老牧主胆敢跟我们对抗,找死呀? 我揪住他脖领,像揪一只小山羊,提溜起他,蹬了一脚,给老家伙来个狗吃屎,他老婆赶忙跑来扶起他。

大黄狗越加暴怒,凶猛吠吼。它耸着毛,充血的眼睛闪着凶光,一次次向我扑纵,把绳子拽得梆梆响。

贡哥勒面若土灰,肮脏的胡子上粘着鼻涕。他厉声向大黄狗喝斥,还用脚使劲踢了它两下,双手却又怜爱地把它搂在怀里,嘴里嘟囔着:“巴乐怪,巴乐怪!”

我冷笑一声, 狠狠地给了贡哥勒屁股一脚:“一边去!” 雷厦从后面揪住贡哥勒的脖领:“你不要干扰我们搞阶级斗争。” 硬把老牧主提溜走。

我举起铁锹, 屏住气, 准备一下解决。贡哥勒急了,奋力从雷厦手中挣脱,不顾一切地扑将过来, 抱住狗。他知道犯了大罪,恐惧地抽搐着嘴巴, 向我谄笑。这位脸上满是饱经风霜皱纹的50多岁的蒙古人, 挂着如此微笑,煞是惨然。

那边也乱成一团, 善良的主妇要过来援救贡哥勒, 孩子哭叫, 贡哥勒父亲挣扎着想站起来,山顶招架不了, 呼唤雷厦支援。

我只好放下铁锹, 对付这老头儿。哎呀,老家伙吃了豹子胆,如此不听话。我上去揪他, 想把他拖走, 不防他身下的狗闪电般咬了我左手腕一口。

疼的我大叫一声:“操你老娘的!” 丝儿丝儿地倒抽冷气。左手腕愣给咬了个三角窟窿,冒出了血。真怒不可遏, 狠抽了老头儿一耳光。他那张干枯多皱的脸却还给我一个毕恭毕敬的微笑,嘴里依然嗫嚅着:“巴乐怪,巴乐怪。”

在学校成天练摔跤打拳,收拾这老头儿不跟玩儿一样? 几个连续左右直拳, 打在贡哥勒面部, 砸茄子般,又抓住他脖子一扭,老头儿就像麻花被扭了个弯儿,拖了几步,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印痕。那位面孔健康红润的主妇冲过来,想挡住我,被我当胸一拳,给打回去。

雷厦警惕地保护着我的后背,喝斥这帮人不许乱动。

我正想扭身解决狗时, 背后突然蹿出一黑影,大喝一声:“我操你个妈的!”头被人重重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昏倒在地。几秒钟后,我醒来,看见雷厦冲向老姬头,一脚把他踢倒,大吼:“你为什么打人? ”

我马上就明白是老姬头从背后偷袭了我。他手中的镐把,断为两截。哎呀,我脑袋要不硬,就得被打碎了!

老姬头的脸更黄了,狡辩道:“你们太不像话,打这么一个糟老头儿也下得了手!”

我跳起来, 先抄起铁锹一锹把那狂嗥不已的狗打躺下, 再一锹打没了气。之后又朝老姬头扑过去。在我的打架历史上,还从没有被人砸昏过,这是头一次啊!

雷厦见我发了狂,忙紧紧抱住我。我被打得浑身是劲儿,一抡就把雷厦给抡个趔趄。金刚也跑过来搂住我胳膊,随着一声吼,腰扭腿别,把金刚从身上摔过去,倒在地上,又狠又脆。

我嚎叫着,像头受伤的野猪冲向老姬头,双手攥着铁锹。

雷厦又一箭步挡住我,双手抓住我挥舞着的铁锹,大喊:“林胡,冷静点!”

我什么理智也没有了,乱摇乱摆,拼命想甩开雷厦。他被我摔倒在地,又挨了两脚,仍紧握铁锹,死不撒手。我拖着他,费力地向老姬头一步一步接近。

老家伙看有人拉着我,嘴还硬,举着铁锹骂:“老子是四七年的兵, 出身贫农,你敢把我咋地?”可我拖着雷厦,硬是冲到他跟前,给他脑袋拍了一下,放躺在地,一点声没有了。我又抡起铁锹, 准备拍第二下。雷厦用身体挡住老姬头。

“小心,别打死了!他可是贫农啊!”雷厦脸色苍白。

我只好懊恼地停下,吼道:“老姬头站在牧主一头儿,打死活该!”

小孩的哭声, 贡哥勒伏在大黄狗的尸体上呼号, 主妇的啜泣, 招来了附近十几个牧民在远处观望。但他们不敢靠前,只阴沉沉地站着, 默默无语。

金刚手持红宝书, 用力向他们挥舞, 表示我们是在执行毛主席指示,警告他们少管闲事。

抄家(3)

挨了一镐把,又让牧主的狗咬了一口,就此罢休太亏。我又扑向老牧主,用马笼头猛抽。老头子穿着皮得勒,不解恨。我又抄起一根木棍,乒乒乓乓一阵乱打,那老头子双手捂着脑袋,跪在地上,嗷嗷惨叫。

“不许叫!” 一棍子砸下去。

老头子仍然叫。

“不许叫!” 又狠打了一下。

老头子仍然叫。

好个贡哥勒,这么不听话!我让你叫,一口气给了他十几棍子。

伛偻的身躯在地上滚动,躲避,然而棍子总是及时地准确地打中他。老头儿徒劳地哀叫着……围观的牧民没一个敢炸刺儿。他们性情温和,害怕见血。

“妈的,老牧主,越叫越打!” 我手中的木棍嗖嗖飞舞,百发百中,都是屁股和大腿,保证死不了。

雷厦不住劝我:“算了,算了!”

“手腕咬得多疼啊!”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雷厦、山顶两人用力抓着我胳膊,终于制止住我。

老头儿蔫蔫的没了声,躺在地上,似乎失去知觉。那位美丽善良的主妇哽咽着跑过来…… 老头儿突然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丝恐惧的干笑。

神了,这老头儿真经打。

最后,鼻青脸肿的老姬头灰溜溜地套上车,把贡哥勒送到邻近的东乌旗格日图大队(那时场部卫生所不给四类分子看病)。

等围观的牧民散去,雷厦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望着我说:“刚才你要把老姬头给打死,怎么办?”

“唉,这就外行了,会打人的又把人打了,又打不坏。”我向他伸了伸血糊糊的左手腕,皱皱眉头。

雷厦轻轻摸摸我脑袋:“你这头真够硬的,那么粗的镐把都打断了,愣没事。”

在雪花飞舞中,我们又矫健地骑上马返回。马屁股上挂着抄来的羔皮得勒、奶豆腐、破马鞍子……

晚上,大家聚在蒙古包里研究,都认为这次流血事件是一场尖锐的阶级斗争。阶级敌人对我们抄家心怀不满,不敢公开反对,就借不让打狗来抗拒。

山顶不解地问:“奇怪, 老姬头为牧主打抱不平。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