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越发肆虐,寒威笼罩,久呆此地,冻死没跑儿,但坚信自己离冻死还差得远呢。滚蛋吧!没他王连富,我照样能活着回7连。
把皮袄脱下,开始卸煤,顶着扑朔迷离的风雪,把煤一块块抱到路上。
这时一辆大车从风雪中钻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老姬头。他向我喊道:“别卸了,把前面的3个梢子解下来。”
嘿,老姬头还挺仗义。自从和他打架以后,我们见面不说话,真不爱搭理这脏乎乎的家伙。老头儿的下流话一串一串,没事就讲搞破鞋的故事,荤的俏皮话张口就来,特恶心。“文化大革命”前,还吹嘘乌兰夫是他舅舅的舅舅的一个什么亲戚。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3匹马套在我大车上,他在前面打着梢马,我坐在车辕子上打着大黑辕马,一阵紧张凶猛的吆喝,他的3匹马肚子几乎蹭着地,玩了命地拉,终于把车赶上了路。大黑辕马似乎明白我们处境不好,挺着胸膛,特卖劲儿拉,鼻孔跟风箱一样邪响!
寒风刺骨,棉裤裤裆扯裂了一大口子,冷风嗖嗖地往里钻,把老二冻得好疼。我将一只皮手套塞进裤裆,立竿见影,舒服多了。
严寒,好可怕的严寒!难怪老姬头说尿尿能冻成冰柱子,得准备一根棒子敲。
大黑马这回彻底老实了,别说摸尾巴,用大鞭杆扎屁眼儿都没事。它伸长脖子,弓着腰,真卖力拉,全身上下的毛被冻成了一道一道铠甲,瘦了一大圈儿。
回到连里,知青们像小燕子一样欢呼着,热情地帮我卸煤,拉我进屋烤火。他们激动地诉说,怎么挨冻,怎么四处偷煤,偷牛粪…… 埋怨指导员计划不周,不提早拉煤。
我心里甜丝丝的,体会到了被大家所盼望,所欢迎的美妙感觉。我掏出了从西乌旗买来的月饼,分给雷厦、金刚吃,很希望我们的关系能恢复成学校时那样密切。
雷厦微笑着问:“你那儿冻坏了没有?”
“哪儿呀?” 没听明白。
“关系到后代的地儿。”
我忙说:“没事,没事。”
雷厦笑道:“王连富回连后就对人讲,路上刮白毛风,把林胡的雀儿给冻坏了, 疼得直哭。”
“操他姥姥!我根本没哭!我的雀儿好好的呢,不信你看!”
他们全捧腹大笑。
年底临近,我暗暗希望自己能评上五好战士,让妈妈高兴高兴。在学校时学习差,当不上三好生,现在当个五好战士总还是没问题吧? 我尽量努力工作,干活儿不遗余力。30多匹大车马晚上的添草,早上的饮水,全是我和另外一个知青的事。挑草很累,因草压得很紧,又有雪,一叉子根本挑不起来,得用二齿捯。每添一次草,所流的汗能把内衣全湿透…… 而且在马厩里干,黑咕隆咚的,干多辛苦也没人看见。反正咬牙干呗,只要能当上五好战士,受点累也认了。
这时,王连富正叼着烟卷,眯着小眼睛听老姬头讲搞破鞋的故事。暖和和的屋子烟雾腾腾,不时传来咯咯笑声。真不明白,知识青年接受这样人的再教育,能被教育好吗? 整天谈论的就是挣钱、吃肉、大姑娘、捞东西,再也没别的。
中央广播电台每天的开始曲是《东方红》。 我们马车班每天早上的开始曲是山西汾阳小调儿。
咬着牙,闭住气,忍挨几下,为的是4尺洋布,2斤棉花。
……
这首流氓民歌王班长百哼不腻。
全连人都知道王连富爱半夜三更赤条条爬起来煮肉,补充一顿夜宵。为了吃肉,什么都干得出来。炊事班对他够照顾的了,还三天两头地跟食堂吵,指责发菜的知青狂,不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一碗土豆菜就给那么两片肉。
他吃手扒肉总嫌骨头上没肉,常常骂:“娘的,谁剔得这么干净? 比狗啃的还光溜,让老百姓活不活了?”
新年前夕,王连富的脾气特别不好,动不动就火,除了指导员谁都骂。听说是他未婚妻要彩礼,否则就要散伙,把他给气糊涂了。那些日子,他天天喝酒吃肉,白天蒙头睡大觉。让他出车就胃疼,想想他一顿吃18个大包子也可以理解。但只要有肉吃,他胃病立时就好,往往还要吃双份。
驯烈马(5)
一天晚上,我从马厩添完草回屋,经过王连富门前,听见他在里面大叫:“哼!念十多年书最后是个这,扯球蛋!还不如我呢,43块5毛7!”
“哎呀,连富,你可别小瞧这帮知识青年,不好对付呢!说话一不注意让他们抓住,就跟你辩个没完没了。”
“再难揍儿,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干活。”
“雷厦、林胡他俩最灰了。在背后说什么得亏这帮复员兵只是个班排长,鸡巴大一点的官儿,要不老百姓真没法活了!”
“砍球屌哩!娘的,非好好收拾这几个!”
声音越来越低。
此时正是1969年冬。报纸、广播、刊物,大张旗鼓地宣传知识青年接受工农兵再教育。这样的形势自然助长了王连富之类复员大兵的自豪感。他们以工农兵自居,视知青为改造对象,吹毛求疵,放个屁都要管一管……他们嘻皮笑脸地向知青索要衣物,不给就是态度问题;一本正经禁止兵团战士谈恋爱,自己却整天整天泡在女生宿舍;知青家里寄来的糕点糖果,要首先向他们进贡,否则就要批评你“对工农兵缺少感情。”
伟大的“文化大革命”把这些农村小兵推到了社会最上层。运动中四处支左军管,领导一切。哪把小小的知青放在眼里? 王连富常对人说:“哈!军管那阵,年轻的大姑娘,七、八级高干,全山西有名的造反派头头,哪一个不对咱笑脸迎,笑脸送?”
蒋宝富则老对人吹:“1.23事件,全仗着我们军区摩托连,要不刘格平早上西天了!”
套车时,王连富曾感慨道:“唉,那时我去师部跟机要,出门就是伏尔加。”
其实不是踩乎他们,这批复员兵素质并不很高,只小学文化水平。军事技能极差,有的当了3年兵连靶也没打过,除了钻到女生宿舍神吹海哨,卖嘴皮子行,正经的本事实在有限。
血的较量(1)
1970年1月7日晨,寒风刺骨。王连长通知,马车全部上山拉石头。王连富的胃又疼了。真羡慕他这个病,天一冷就犯,舒舒服服躺在炕上,人不挨冻,马又养膘儿。
老姬头的车先走了。我的车因不好套,比他晚走半个小时。等赶到山上,老姬头已装完石头往回返。我忙拣大块石头装,很快就装好下山,一路猛赶,想追上老姬头。
大黑马宽大的屁股上鼓着一道道肌纹,渗透出来的汗珠晶莹闪光;前面3匹马也都紧紧绷着套绳,大车无声地在压得光滑的雪路上疾驰。很快出了山口,等快过河时,老姬头的大车已依稀可见。我盯着前面3匹马,紧握大鞭,哪个套绳稍稍弯了点,就敲它一鞭子,自信我这车马力不比老姬头小。
道很好走,雪被压得又硬又平,4匹大马一溜小跑,满载石头的大车飞速平稳地前进。
离老姬头的大车就一里多地了,突然车猛地一震,好像撞上一堵墙,我被弹飞了2尺,重重摔在了石头上。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轮胎跑气的尖锐呼啸,跟火车头放汽一样。我赶忙勒马,待马完全停住,已离现场50多米远。下车一看,外手轮胎完全瘪了,是路上的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把轮胎划破。没别的法子,只好把石头全卸在道边,空车返回。这时老姬头的车早就没了影,沮丧之至。
到连部时,天已经快黑了。老姬头见我问:“你怎么空车回来?” 我告他轮胎被石头扎破。连饭也没顾上吃,就去连部汇报此事。当时指导员上师部开会,家里只剩下王连长。我正向连长说着,门被人推开,大门把我挡住。王连富气势汹汹进来嚷道:“连长,林胡又把轮胎弄坏了,他没来汇报吧? 哼,他说是石头扎破的,扯球蛋哩!大车外胎用刀捅都捅不破。”
我怒火中烧,恶狠狠地说:“你怎么知道扎不破?”王连富一进门就冲到连长跟前,没料到我站在门后面。嗓门顿时低了:“哼,今天套断了,明天轴承坏了。这你看轮胎又扎了。哼,用刀砍都砍不破!砍球吊哩!成天出事,还赶球车? 吊儿门没有!” 说完,气冲冲走了。
我咬着嘴唇,恨得说不出话,脑子里什么词也没有了。妈的,让寒风冻了一天, 颠簸了一天,回到家还要被这个装病的小子汇报!
“连长,轮胎是石头扎破的,我说的绝对是实话。”
王连长拍拍我肩膀:“林胡,还没吃饭吧,先回去吃饭。有事慢慢说,你放心,是不是石头扎破的,我们可以请专家鉴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领导会搞清楚的。”
到了食堂,山顶说晚饭是牛肉包子,男的一人5个,我的那份王连富已经打回去了。只好返回马车班,找遍了各处也找不着包子。一想起王连富见了肉,饿虎般的胃口,就明白恐怕进了他肚里。
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去食堂,山顶再次保证,我的包子王连富确实打回去,食堂里一个也没有了。只好吃了一碗剩凉小米饭,干干的,邪硬,泼了点热土豆菜。我最讨厌吃这种小米饭,一个粒一个粒的,但饿得要命,只好凑合着填饱肚子。
在黑暗的屋子里,我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你冒着零下30度严寒,赶了一天车,颠得筋疲力尽,一个装病不干活儿的小班长却跑到领导面前讲你坏话,你能不气愤吗? 当你吆喝了一天牲口,肚子饿得咕咕响,一个自称有胃病的家伙把你那份饭打走,一人吃双份,你能不火吗?
5个肉包子是小事,啃凉小米饭是小事,被人欺凌最难忍受。
一股一股热血往头上涌,使劲咬着嘴唇,快咬破了,也不觉得疼。怎么,我们知识青年就这样被欺负?
他对连长说大车胎扎不破,言外之意是我编瞎话,把大车胎故意弄破,想偷懒不出车!小子真毒呀!
天天添草、饮马、扫地、倒炉灰……像旧社会的小徒弟一样辛苦受气。王连富却摆出老板架子,动不动就骂我饭桶、笨蛋、蠢驴……啥技术也不教。为了赶好车,给知青争口气,一直硬着头皮忍着。
自从向指导员汇报了复员老兵私分了我们抄牧主的东西后,王连富对我恨之入骨,利用他手中的那点儿权,处处刁难我。这种敌意,除了农村人对城里知青的嫉妒外,还夹杂着一个以力称雄的汉子的特殊仇恨。
我曾8比0把他摔得颜面扫地。
竟诬蔑我欺骗连领导!竟抢走我的饭!全身一阵战栗,牙关咬得嘎巴响。不能再忍受了,不能!再忍下去,就是癞蛆,就是王八,就是松屎包。自己过去太软弱了,被“再教育”这根绳索捆得结结实实。滚一边儿去吧,“再教育”!
这回一定当面警告他,他若动手就坚决反击。
这一架非得打了。
全连人对他的勇猛、力量、武功诚惶诚恐,简直到了迷信地步。复员兵们肉麻地阿谀他,说什么3个人也打不过他一个。老姬头还对人说:“林胡那两下子根本不行,人家连富在部队练过捕俘拳,会武。”
哼,别人对他敢怒而不敢言,我可不怵他,玩拳玩跤都奉陪!
为提高士气,激起对他的仇恨,我开始回忆他过去干的一件件坏事。
一次套车,他的里儿马夹套了。他用手掰后马腿,半天也没掰动。我好心好意用大鞭杆敲了一下后马腿,那马蹄就蹭地抬了起来,进了套绳里面。王连富却被吓了一跳,站起来就给我胸口一拳,骂道:“砍球屌哩!打什么?”为了工作,我克制了没计较。
血的较量(2)
一天晚上,他到女生排“哨牛逼”,躺在女生干净整洁的褥子上,吹他怎么有劲,怎么能吃肉,已经10点多了还不走。李晓华想睡觉,催他了几次,他笑嘻嘻地骂李晓华是小妖婆,不要穷来劲。李晓华用手划着脸讥讽道:“没羞,没羞,深更半夜赖在女生宿舍不走。”
这一下子伤了他自尊心,抄起门后的挑水扁担要戳李晓华。刘英红等赶忙拦住。他低声喝:“什么鸡巴玩意儿,小妖婆子,狂什么? 给脸不要脸!”
李晓华气得大哭了一场。
就在前几天,王连富又和食堂打了一架,责怪食堂给他的菜里一片肉没有,吼得青筋暴起。王士兵笑着说:“王班长,菜不多了,还有两个班没打饭呢。”他啪地又抽了炊事班长一耳光:“要你们孬球呢? 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这复员兵第二次挨耳光,连屁也不敢放。
连里领回了3个料槽子,明明应该给我一个,王连富就是不给。他给了菜园老杨头一个料糟子,换回一麻袋土豆。
为什么帮厨、卸车、堆牛粪等公差总是让我去,但班里发东西却总忘了给我……像气门芯钥匙、电工刀等一直没我的份儿。
杀羊时,金刚没按住,羊腿乱蹬,碰着了他一下,他对金刚喝道:“你是屎包哩,还是草包哩,大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