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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张团长笑笑:“可不要打架啊!要相信领导是能够解决的。兵团接管牧场后,任务很重。今后你们知识青年都变成兵团战士了,要集中起来工作、学习、劳动,可不能像过去那样自由散漫了。你要成熟一点,不要为一条小狗犯错误。”

我回到蒙古包。将英古斯放在牛车上,拉到南侧的架子山, 一个和缓的土坡上。抡着镐头,挖了半天,才挖了一个小坑,将其放在里面,再用冻土掩埋。

四周寒冷的烈风呜呜地吹,这是我一辈子第二次失去了自己的爱犬。与我朝夕相处的朋友呀,就这样悲惨地躺在冻土之下。

千钧压力(3)

……

晚上,韦小立蒙在被子里偷偷啜泣。对一个才18岁的女孩来说,这笼罩在头上的恐怖阴影实在难以招架。

开完会后,雷厦的心头像压了块千斤重的大石块。他茫无头绪,站在雪地上发愣。

指导员把他叫到连部,不客气地说:“你是林胡最好的朋友,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跟他划清界限,积极揭发检举;一条是与他同流合污,继续顽抗。两条路由你自己选。7连整党中发生的政治事故,你是为首的。除了揭发林胡之外,你还要坦白交待你自己在整党中的所作所为。明白吗?”

雷厦盯着指导员,“照”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

抓了人,连里气氛恐怖,知青们都很紧张。过去每天晚上,常有些知青到雷厦的屋里聊天,听他讲些绿林好汉的故事,现在没人敢去;过去到食堂打饭时,他身边总是聚着几个人,彼此说说笑笑,现在他独来独往,没人敢和他一块走。大家都知道他是林胡死党,父亲是国民党的特务,过几天,很可能也被抓起来,尽量躲着他。 连里的锡林浩特知青这下子特神气。小地方的人,大出息没有,就善于保存自己。在整我们北京知青的事上,他们起了复员兵所起不了的作用,帮了指导员大忙。

比如他们告诉指导员,金刚也属于林胡分子,虽然两人打过架。他曾向人吹过林胡摔跤厉害,有一阵子,为了去掉自己身上酸气,故意摹仿林胡不洗脸,不洗脚,穿破衣服。

结果,金刚的日子更加困难。他有些紧张,马上找指导员,噙着泪为自己辩解。“我们刚来草原后,就和林胡有矛盾,以后几乎没什么来往。他仗着自己胳膊粗,以头头自居。为条小狗打我,为吹灯的事跟吴山顶闹翻,为个马绊抽老高头,为狗咬死羊羔跟牧民打架……我们都嫌他霸道,不爱理他。”

吴山顶也被迫交待了私刻公章,伪造介绍信来内蒙古的事。

雷厦除了在宿舍里写材料,外出活动要向指导员请假,批准后才能走。连里还宣布,他在停止工作检查期间,工资全部扣除,只给伙食费。

他的脸消瘦了,眼里充满血丝,紧锁双眉,终日缄默不语。

有时候逼急了,他对指导员说:“你要想抓我,就快点抓吧,别耗着了!”

指导员干笑道:“你不要想得太多,要相信组织,积极揭发林胡。”

“我和林胡来草原后就闹翻了,互不理睬。这全7连的老知青都知道。到现在,我们的关系也没完全恢复。我和他接触很少,他干什么事也不和我商量,我干什么事也不和他商量。我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想说也没法说。”

以后,指导员每次找他,他只是默默地听,懒得为自己辩解。面对指导员的凌厉攻势,他只淡淡地表示:“我考虑考虑。”

他引颈就戮,闭上眼等着那致命的一击。

英古斯的风波(4)

一人生活,孤独寂寞中,英古斯给了我友谊的温暖,忠诚的温暖,疆野的温暖。现在我永远失去了它。鼻子好像给砸了一拳,眼眶里不禁涌出泪水。

兵团接管(1)

由于挖肃,各连知青们和牧民关系都很紧张。在牧区,脱离了广大牧民绝对没好日子过。听说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要接管我场,所有知青们都热烈欢迎。

1969年3月,沉寂千年的草原有了生气。100多名现役军人率领着200多复员战士和1000多天津知青来到了巴颜孟和牧场(在此之前,只来了几个团干部)。

6月,因为和农工老高打架,我被调回连部。所谓连部,就3间土房,一个马厩, 一口井。

很多天津知青似乎都听说过我,一见我回连,围上来问东问西,挺是热情。他们刚来不久,还全是城里人的打扮,个个衣着整齐干净,小脸蛋白白嫩嫩。相形之下,我像个要饭的,蓬头垢面,棉袄又脏又破,袖口上露着油污的棉花。看着他们惊讶地望着我这身打扮,很自豪。

脏也是一种美。

锡林浩特知青郭北端详着我的破棉袄,使劲握握我的手,感慨道:“你可真行,一个人孤零零住那儿,换了我可受不了。”

过了几个月的鲁宾逊生活,这帮锡林浩特知青觉得我特别怪,抗糙能受。

我向指导员报了到,交了库房钥匙。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我,问:“你就是林胡?”

我拘谨地点点头,见了当官儿的,总有点不自在。

“这回和老高打架,你可没道理哟。”

“我捡了一个马绊,老高开始向我借着用,我没借,等过了几天后,又改口说是他的。”

“那也不能动手打呀。”

“我没打。我只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撒谎,讹人马绊,该打。他就把脑袋伸过来让我打,一直给我顶到蒙古包上,实在没退路了,才给了他一下。”

“野蛮!老高头这么老实的人,你也下得了手。”

“马绊不是他的,却硬说是他的。”

“好吧,今后可不能再打人了。”

我点点头。眼前这位解放军很威严,有一米八的个儿;肚子老大,酒桶一样;嘴角两侧各有一道深深的褶皱;大眼睛混浊并充满血丝;鹰钩鼻足有3个半厘米,那凸起的肉疙瘩上,布满小黑点,令人望而生畏。

他倒背双手,随随便便问:“听说你摔跤很厉害?”

“一般。流传的话都有点夸大,瞎吹。”

“狗咬死羊羔是怎么回事?”

我把经过讲了一遍。

“现在兵团成立了,要建立严格的纪律,不敢再胡来喽。”

我点点头。

“去吧。”我转身刚要走,指导员把我叫住:“你是不是拿刀威吓过道尔吉?”

“根本没这回事。”

“那他怎么说你拿刀吓唬他来着?”

“他胡说,绝对没有这事!”

“你有刀没有?”

“有。”

“拿出来,给我看看。”

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牛角刀递给他。

他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么办吧,刀先放在我这儿。以后把事实搞清楚了,再还给你。”

道尔吉可真会造谣,我什么时候拿刀吓唬过他?

自从来到连部,我感到一股巨大的朝气扑面而来。绵延数千里,拥有10万知青的内蒙古兵团自1969年1月24日组建后,发展迅速。从我们这个荒远偏僻的小连队,也能看到它雄厚的力量和强大生机。

一台台康拜因、75(链轨拖拉机)、28(胶轮拖拉机)、大油罐、播种机从各地运来……各式各样的物资堆放在露天,一大片,可忙坏了连队保管。

我们知青先是在马厩里编柳笆(盖房铺房顶用),尔后男知青被抽出脱土坯。小伙子们手上磨了泡,肩膀压肿,裤腿上沾着泥全不在乎。谁都不好意思偷懒,也不会偷懒,都希望自己手上的泡越大越好,裤子上沾的泥巴越多越好,脸被晒得越黑越好。让人看见了觉得特光彩,否则就感到比别人矮一块。

有人反映,金刚干活慢。他得知后,阴沉着脸,吃了晚饭,又自个到大坑挖泥去了,一直挖到半夜…… 不过人们还是总嘲笑他“软”,“二等劳力”。

山顶在炊事班干得兢兢业业,博得了人们普遍赞扬。伙房里光线很暗,他负责烧火、挑水、洗锅……终日在那里干,把他小脸儿闷得惨白。

刘英红干活总爱跟男的比。和泥脱光了脚,挖土比金刚不慢,抬筐总要把绳子往自己这边拉……干得那么苦,使几个体质较弱的男生气得要命,你干吗那么积极,非要压倒咱爷儿们?

这是我们度过的第一个草原之夏。连部周围到处是一丛丛蓝幽幽的马兰花, 在马蹄之下发出齐刷刷的声响;洁白的丝石竹像千千万万只小白蝴蝶在绿草中舞动;还有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麻花艽,给深绿色的草原染上一层浓淡不均的金黄。每个人对草原,对自己的未来,对兵团都充满了美好憧憬。

大家情绪饱满,干起活儿来,争先恐后。你挑10担,我挑11担;你光着膀子,我穿个裤衩;你不休息,我非要下班比你晚一会儿……每个人都苦干苦干,拼了命的苦干,想给大家,给领导,给自己的良心留个好印象。

盖房扔坯是个累活儿,尤其是垒山墙,越往上越高,全靠实打实的力气。我很愿意扔——既干了活儿,又练了块儿。可刘英红也来凑分子,抢着要干。结果一块也扔不到山墙上,白白摔坏了几块坯。我讥笑了她一番,给她弄个大红脸。

兵团接管(2)

往房上扔装满泥的铁锹需要点功夫。上去后,锹把还得转90度,让接锹人接住。有人不是把锹扔得像箭一样刺向对方,就是掌握不住平衡,把泥撒在地上。雷厦扔泥不错,又稳当又快。别人扔锹要是没扔好,他好得意,红润的脸上露出笑容。我俩为傅勇生的事断交后,到现在还是见面不说话。

金刚把泥和得细极了,跟包饺子面一样,又均匀,又软乎,又筋道。不要小看和泥,这里也有技术,草的搭配,水的多少都有讲究。生手和的不是疙瘩多,就是缺少粘性。金刚拼力气不行,干细致活儿没比。他抹的墙平光如镜,他垒的坯上下左右一条线儿。也许他的山羊脸不招人喜欢,也许他说话文学性太强,复员兵说他酸。他一赌气,几个星期不洗脸,裤子上沾满泥巴。

这是1969年夏。

脏,潜伏着光荣。

脏,潜伏着一个兵团战士的尊严。

草原天气变幻莫测,雨说下就下,并不像想象得那样干燥。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口哨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发着牢骚冲进大雨,去坯场盖坯。我们硬着头皮让自己淋个透湿,把雨衣、塑料布、席子、大毡盖在坯垛上。一道道闪电照亮了这一大群在雨水中飞速传坯、垛坯的“落汤鸡”。

有女的在场,男生们谁也不肯露怯,个个勇猛如公牛,干净的鞋上沾着一圈厚厚泥巴。

每逢下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我们或是聚在那间墙壁已经熏黑的女生宿舍, 学习毛主席“屯垦戍边”的指示,或是在自己的蒙古包里写家信、下棋、聊天。

金刚最爱靠在行李上,翘着二郎腿,徐徐而歌:

革命风雷激荡,

战士胸有朝阳,

毛主席呀,

毛主席,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

要对您讲……

唱完一首又一首:

彩灯把蓝色的大海照亮,

幸福的喜讯,

传遍了万里海疆,

战士见到了毛主席,

敬爱的毛主席……

雷厦五音不全,也跟着瞎凑合,他最爱唱《八角楼的灯光》。

这些曲调优美的歌子,在内蒙古草原上的瓢泼大雨中时隐时现。天晴了,蒙古包里还滴滴嗒嗒,下个不停。大家笑着、嚷着,把湿了的被褥、衣服拿到外面去晒,之后兴冲冲干活去。

雨后的草原真美啊!

巨大的彩虹悬在头顶,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新鲜,青草碧绿,几片墨色云朵湿淋淋地悠悠漂浮。金黄的委陵菜、蓝紫色的矶松草散发着阵阵野香。远处,一群黑马悠然吃草,神采飘逸,脑袋一上一下地摆动,驱散蚊虫。

那年过“八一”永远难忘。

傍晚,大家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经过了一天酷热之后的黄昏,温度下降,无比的凉爽,令人心旷神怡。天空碧蓝碧蓝,真干净啊!白镇北京秋天的天空!大家快快活活地啃着上士从千里之外的赤峰买来的黑梨,观看知青们自编自演的节目。

节目土了巴叽,水平不高。

雷厦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 调子起高,唱着唱着像猪一样嚎起来,太动听了,博得大家热烈掌声。天津女知青李晓华独唱《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唱一半,忘了词儿,双手捂住脸跑下去,又被铁面无情的指导员喝回来,命令她再来个别的。她一咬牙,挺起肚子,倒背双手,学指导员的腔调:“同志们, 请指导员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好!” 大家用力吼着。

“乱弹琴哩!” 老沈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