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男生排)。班长是55式冲锋枪,战士是7.62 (当时半自动还不普遍,连里全是苏制的7.62旧枪),全放在自己宿舍里。我们没枪的望着有枪的人无比羡慕。他们忙着到团部照相,给家寄;整天拆了装,装了卸地鼓捣;背枪时,满脸得意之色……
平时不发子弹,只有夜晚上哨时,才给3发。我们没枪的虽享受不了发枪的荣誉,夜里却照样站岗,每人都排了班,跟有枪的一块上哨。
不过,我对能当个机枪第二弹药手还是感到非常高兴。打仗时,机枪是敌人瞄准的目标,是最危险的岗位。《上甘岭》电影里,战士们争着抢着打机枪,只好排队,死一个,上一个……所以,当上机枪弹药手也很光荣。这是敌人要首先消灭的目标,死亡率最高。
把我分配在这个位置,一点也不害怕,特自豪。
在给母亲的一封信里,我很骄傲地通报,自己成了机枪第二弹药手,美滋滋的。我们家里的所有孩子中,还没有一个是兵,现在我成了机枪弹药手,正经八百是个战士了!尽管给人扛弹药,在我们家里也算是头一个。
……
等最紧张的一个月过去后,中苏也没有真的打仗,紧张兴奋的心开始松弛。隐隐感觉这次发枪反映了指导员对我们北京知青的态度…… 忧馋畏讥,心情开始沉重。
出身有问题的人,就配背弹药? 就配做饭喂猪?就配放马?出身呀,出身呀,真是厉害!
兵团里非常重视出身。锡林浩特知青都出身好。
在我离开北京到内蒙古的时刻,正是父母处境最不好的时候。据说父亲有叛徒嫌疑,母亲被揭露出是个假党员,让我一想起来心就烦。
但眼红也没用,不必悲观。我出身虽有问题,骨头可还没垮,看不起整天围着当官儿的点头哈腰,溜须讨好。
只好以此自我安慰。
驯烈马(1)
连里新来了5辆大车,成立了马车班,调菜园的王连富任班长。排长蒋宝富代表连领导征求我的意见,问愿不愿意到马车班赶车。
我同意了。
进入冬闲后,连里每天早上都出操跑步。老立正、稍息的,被班长喝过来,训过去,非常不舒服,猫玩儿老鼠一样。从小学时就出操,中学更频繁,到现在已经出了那么多年,特腻歪。上马车班早晨可以不出操,这一点让我动了心。
那天,我进马车班门,见王连富披着军棉袄,叼着烟卷儿,坐在炕上。屋里乱七八糟地放着木头、料口袋、大车轮胎。他冷冷说:“拴你的车吧。”
“怎么拴?”
“把车装起来。” 他的小眼珠望着我,无任何表情,像一对羊眼球。
这大车都是新买来的,拆散的。过去从没摸过大车,无从下手,只好硬着头皮向王连富请教。怎么装轮子,怎么装闸,怎么装后鞧……不一会儿他就不耐烦起来,板着脸:“你看看俄的车,自己学着点。俄赶车那阵谁教俄了? 你们大知识分子还用俄教?”
他既然这个态度,我就自己瞎捣鼓,拖了两个礼拜,才把新大车组装好。
雷厦当连部马群的马倌,大车马归他管,我们接触的机会多了一点,开始说些工作上的话。但个人之间,还是一点儿不来往。我写告密信,拆他的台,跟他顶牛深深得罪了他。
金刚因为用死马鬃做了鞋垫,被指导员点名批评占国家的小便宜。我挺同情他,两人恢复了外交关系。他曾劝我:“干吗非要赶车? 你把王连富摔得那么惨,他不报复才鬼呢。你在他手底下肯定没好儿。”
躲开,再回战斗班吗? 太丢人,别人会以为我怕他。已答应来马车班,就不能再变卦。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自己也有实力,42厘米的小腿,把他摔得一溜滚儿。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4个生个子(生马)套上。12月的内蒙古寒冬,我只穿了一件破绒衣,仍觉得全身燥热。一切就绪,我的马车开始首次行驶。
刚一拿起大鞭,外套银河马长嘶一声,立了起来,好高大,脑袋够着了房檐。这马怪了,一次次立起来往上蹿。穿套(中间)大红马把头一低,向前冲去,套绳绷得笔直。里套银鬃子不知所措地向后转,套绳耷拉在地。前面3匹马往3个方向窜,那银河马还不住地尥蹶子,只要套绳碰着后腿就尥。
大黑辕马被套绳绊住腿,摇头晃脑,又嘶又咬,喘着粗气。马车在原地转着,渐渐挨近墙。我被夹在中间。这辕马好阴险,妄图制我于死地!蹭地赶忙跳上车,才没被挤住。
王连富叼着烟卷骂道:“砍球屌哩,这么孬种!” 从我手里抢过大鞭,没头没脑向银河马抽去。每抽一下,银河马嘶叫一声,直立起来一次,鬃毛飞舞,前蹄子几乎上了房顶。
那场面太精彩了,城里人是看不见的,许多知青都兴奋地围观。王连富越发来了劲儿,噼里啪啦猛打一气,前面3匹马乱成一团,让套绳缠住腿,跌倒,奋起,又跌倒……直到大鞭“嘎巴”一声断了,王连富才怒气冲冲地离去,嘴里骂道:“球的,什么屌毛鞭子。”
首次行车就此结束。
第二次,套车忘了拉闸,4匹大马没等我拿起鞭子就跑起来。不上闸,一辆空车对这些野马来说就是几块木板。银河马边跑边踢,大黑辕马也当当地尥,呲牙咧嘴的。我赶忙蹿上大车,使劲打滑杠拉柳绳,车总算停下了。大黑辕马还不老实,一个劲往前撞,鼻子呼哧哧响。
现在,黑辕马成了最棘手的家伙。我把前面3匹马卸了,拴在车后,收拾好乱糟糟的套绳,打上闸,让这黑小子独个拉。不一会儿,它就开始大口大口喘粗气。屁股上、脖子上渗出了一片汗珠。
大黑马是王连长送给我的,岁数老了,跑得不很快。它一人多高,凭这个儿力气就不会小,又粗又壮。每回套车都得两个人硬给它推进去,自己不进辕子。赶车时,不能碰尾巴,一碰就尥蹶子,目瞪如灯,嘶嘶乱叫。它还有个毛病,套车时,爱回头咬人。我的大腿根就被它咬了一口,留下个黑血印,幸亏没咬着老二。
血红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在地平线上,洁白的雪野寂静无声,在通往小架子的土路上,大黑马自个儿拉着上紧闸的马车,脑袋一扬一低,屁股上的肌肉鼓成了一道一道, 拼命地喘,像哮喘一样地呼呼响。
拉上闸,还真管事,把大黑马累老实了。
……
当地人赶车都用大鞭,又粗又长。打鞭子是赶车的基本功。有人一鞭子能把马耳朵抽两半,又脆又响,放枪一样。我打鞭子特臭,用力不小,鞭头却软塌塌的。
这天早晨,我对着墙头一鞭一鞭地练着大鞭。王连富蹲在门口啃着羊骨头,腮上鼓起一个大包。看了一会儿,嘲笑道:“哼,老母鸡的屁也比你这响!大鞭都不会抽,还赶车,唬日本人呀? 吊门没有!”
我继续练,没理他。
“今天,你送他们开会的去团部,敢不敢?”
“行啊。这有啥不敢?”
我套好马,把车赶到连部门前,正准备调车头,大黑辕马惊了,车梯子的绳子忘了系,碰着它后腿。跟着前面3匹马也惊了,一齐狂跑起来。那个天津小姑娘王英英吓得尖叫一声,慌忙钻进连部。
驯烈马(2)
马车向草原跑去。我眼看着要追不上了,急中生智忙把脚上的毡疙瘩甩掉,光着脚丫在雪地上飞跑,速度大增,很快赶上,纵身一跃上了车。4匹烈马纵情奔腾,马车随着大黑辕马的节奏,一起一伏,剧烈颤抖。我跪着从车后爬到车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准备拉闸,车猛地一震,像撞在一块岩石上,我被弹飞了出去,耳旁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在空中飘了好几秒,才摔在雪地上,马车轮子擦腿而过。
原来马车高速冲过了一条两尺深的防火沟,突然卡了一下,我被惯性扔了出去,摔得晕头转向。这时,雷厦骑着马,疾驶而来,把毡靴扔给我,又匆匆去追马车。
我一瘸一拐地走回连部。此时,脚趾头胀得生疼,头也昏沉沉。在跤场上摔了那么多跤,从没有给摔得这么惨,凌空了老半天才落地。快进连部时,与王连富的马车相遇。去团部开会的班排长们,穿着新新的军大衣,戴着白口罩、军皮帽,都坐在他车上。王连富耀武扬威地甩着大鞭,非常神气。
等雷厦找着马车,车上的大毡、绳子全颠没了。妈的,真想戳黑辕马屁股一刀,躺在炕上,一条一条算计着惩治这家伙的法子。
两天后,金刚告我:王连富向指导员汇报我赶车没两天,就丢了好几条鞭子,好几个笼头,连搭腰都给弄断了……说我赶不了车,请求换人。
王连富平时爱说:“赶车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一级车老板开七八十块钱哩,你当闹着玩的?”
正憋着劲要驯服大黑马,听这消息后,心里火辣辣的。我可不是女生排的丫头片子、老弱畜,想不要就不要。连夜给连党支部写了份决心书,请领导不要换人,让我继续干。不治住黑辕马,这口气不服!
从那以后,我见了牧民、农工、复员兵就打听驯马的方法。有勒牙床的、有勒鼻梁的、有夹耳朵的、有绑住死揍的…… 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制服大黑马。
雷厦把毡疙瘩扔给我,让我感到了一股温暖。他这次帮我把马车找回来,预示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在一点点改善。记得不久后,他曾认真地劝我:“你把那几个生个子马换了吧,不要跟牲口赌气。赶车全都是生个子不行。”
换成熟套,当然省事,出车干活会很顺利,但我不愿意用别人驯出来的牲口,自己能驯出一匹“奥里克”多棒!
大黑马惊了一次后,见大车就要惊,一靠近大车就竖耳朵,鼻孔张大,扬脖子瞪眼……我就日夜把它拴在大车上,让它惊!它尾巴一碰东西就尥蹶子,我就在它后屁股上拴两道大绳,捆在两车辕子上,让它尥!大黑马心眼儿坏,惊起来,总往左转,往墙上靠,妄图挤死我,就把它眼蒙住;它要拔蹦子狂跑,就给它带上马绊;它不听指挥,不拐弯,就给它上过梁子,把它鼻梁勒破,露出骨头。
为了对付它,还特地请牧民巴勒登帮我编了一又粗又硬的皮鞭子,怎么打都坏不了。只要它惊一回,就给它带上绊,牢牢拴在大车上,死揍一回,并邀请全连喜欢打架的男生前来打,过过瘾。小四川是最积极的一个,总帮我打,有次抽鞭子竟然抽着自己脸,哇哇惨叫。
打牲口相当消耗,比抡大镐还累。义务帮我打的弟兄们,打一会儿就扔下鞭子溜了。别的不说,就是向牲口吼他一刻钟,也极乏人。
大鞭、小鞭、自制的皮鞭、棍子、皮条,乒乒乓乓,暴风雨般倾泻在它身上。 隆冬腊月,打得我满头大汗,只穿一件衬衣也不冷。 大黑马嘶嘶鸣叫,乱挣乱撞…… 最后一直把它打得脑袋钻到大车底下,尿一摊尿(当地俗话拉拉尿儿),不动弹为止。
这一阵猛敲,大黑马筋疲力尽,我也累得两眼发黑。晚上连洗脸的劲儿都没有,满脸汗污地瘫在被窝里。临睡前,脑里还一遍遍地念叨着前几次惊车的教训:打闸、拉车梯、后鞧不能碰马屁股……
我有个毛病,干一件事就不顾一切地干,别的什么也没心思做。那一阵子,完全陷进了驯马的狂热中。吼牲口吼哑了嗓子,一天惊好几次车,颠得头昏眼花,五脏六腑都疼;脚被马蹄踩肿过,裤子被扯破,老二被冻僵;挥鞭子胳膊累得连刷牙的劲儿都没有…… 一切精力都花在驯服大黑马上了!
金刚见我丢了魂一样与大黑马斗气,好心劝我:“赶大车有什么好的? 成天跟畜牲打交道,又脏又累,又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小命儿搭上,快算了吧,别跟牲口斗气。”
我笑笑,谢绝了他的好意。危险就危险。危险才有刺激,才练胆量。在北京时,一经过马屁股,心就怦怦直跳,现在终日跟马耳鬓厮磨,在马屁股后面站着也不再害怕。有时大黑马像恶魔一样发脾气,脑袋要碰上它那迅猛的铁蹄,定会碎裂。但我紧紧贴在它身上,紧抓笼头不撒手,让它怒火从自己身边冲射出去而不受其伤害,也别有一番情趣。危险的中心往往是最安全的,正如台风中心反而风平浪静。当大黑马受惊时,最要紧的是紧钻到它身边,就像钻到敌人碉堡旁的死角,可以避免杀伤。
每逢我伏在大黑马粗厚的脖子上时,能嗅到一股兽性的旷野气味,并能感到里面有千千万万缕雄烈的血液在激荡。
如同跟一个厉害的对手摔跤一样,不信就治不住它!我全神贯注地对付着大黑马,一心想赢。连部每栋房子的房角、马厩的4个墙角,都有我大车磕碰的痕迹。
驯烈马(3)
……
和雷厦的关系仍旧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改善。不被指导员喜欢的共同处境,迫使我们放弃前嫌,团结起来。但又保持着距离,不再像过去那样热乎。
这天,雷厦偷偷告诉我,连里的复员老战士私分了我们抄牧主的财物。蒋宝富整天穿